第318章
荒唐魔鬼與享受的冒險者
巴託九獄,二層“迪斯”。
陡峭磅礴的山脈仿若大地凝固的浪潮連綿無際,天穹是終年如一日的死灰陰沉,空氣中除了幾乎充斥在地獄中每一個角落的刺鼻硫磺臭氣,更帶上了一抹濃郁的鐵鏽味。
而也就在這延亙荒蠻群山的最深處,無數條折射著金屬光澤的寬闊道路彙集的中心,坐落著整個煉獄最為宏偉的大都市——“鋼鐵之城”。
得益於周邊山脈豐富到誇張的各類金屬礦石資源,這座城市擁有著高度發達的採礦與冶煉行業。
同時也因為其統治者“迪斯帕特”大公對於高階技術與軍事火力的狂熱追求,那幾乎隨處可見的製造車間與軍工廠,令鋼鐵之城成為了多元宇宙最有名的軍火出產地,源源不斷地為各路戰爭瘋子提供軍事武器。
今天也一如往常那樣。
沒有晝夜之分,金屬摩擦碰撞的噪響與車輪呼嘯著滾過路面的轟鳴在街道上空迴盪。
位於鋼鐵之城核心內環的最邊緣角落,鏽蝕區·斷刃大道第32號。
一棟和周圍建築有著同樣簡約幹練風格,點綴著大量金屬元素裝飾的精緻三層房屋。
地下室。
不同於外面的光鮮亮麗,地下室內的光線昏暗無比,只前面銅託上的幾根特製香燭,在微微平息空氣中躁動魔法粒子的同時,勉強照亮周圍的空間。
露出光潔無痕的地板表面,由無數繁複紋路與深奧圖徽構成的一個巨大法陣。
在法陣的最中央,最高階的天鵝絨毛墊之上,正坐著一個身著體面禮服的高大身影。
應該是量身定做,禮服極為貼身,袖口、腰腹,乃至袖管到肩膀的收束處都做了特殊處理,沒有絲毫過於寬鬆或緊縛的彆扭之感。
他雙眼緊閉,身體一動不動,似是正在靜坐冥想,體型比正常人類要壯碩許多,但依舊維持著類人生物的身體特徵,只明顯更加粗糙隱約能瞥見細小鱗片的暗紅面板、顱頂兩根小拇指大小的黑褐角質尖角,與隨鼻息不時噴溢而出的焰流灼氣,表明著他魔鬼的身份。
嗡——
空氣中原本在香燭安撫之下稍微平息下來的魔法粒子驟然紊亂。
伴隨著一道能量衝湧的高頻嗡鳴,地面法陣的紋路忽地亮起,如凝固血液般的光芒將整個地下室映成一片暗紅。
“嘶……呼!”
猛地睜眼,瞳孔驟縮!
極為突兀的,明明前一刻還維持著冥想般沉靜無比,呼吸悠長緩慢的模樣。
下一秒卻彷彿經歷瞭如何激烈的活動,倏地吸氣,大口喘息,好似終於得救的溺水之人。
原本禪靜端坐的身體也隨之變得扭曲,重心後仰,靠著一隻手向後撐地才勉強維持住平衡。
而另一隻手,卻是下意識往上,摸向自己的脖頸。
顯得非常不體面而失禮,粗暴地將領子扯開。
直到手掌與脖頸完全貼合,感受到粗糲面板、呼吸時鼓動膨脹的氣管與其下面喉骨的實感。
薩洛揚那張充斥著心有餘悸神色的面孔,才在急促的喘息中,逐漸恢復平緩。
“該死的。”腦中下意識回想著方才最後一刻,那些充斥著視線當中的灼熱火星灰燼,與稍縱即逝的赭紅銳光,他下意識咒罵道。
“到底是甚麼東西!?”
隨即,意識投影意外死亡後的反作用被施加到了他的身上,整個人像是生了重病一般,氣息陡然變得萎靡,精神虛弱,連帶著那張有著暗紅面板的面孔都顯出一抹蒼白無力。
薩洛揚並非本體降臨物質界,只是透過相關法陣與特殊物品進行的意識投影,哪怕後面哄騙阿比簽下契約,臨時掌控了對方身體與靈魂的時候,也只不過是相當於再開了個口子,讓煉獄本體的能量能更多傳送進來而已。
因此,被夏南斬首之後的他,雖然在物質界已經“死亡”,但煉獄中的本體也只是進入一段時間的虛弱狀態,並不影響生命本源。
遠超短命種的漫長壽命,與魔鬼生涯積累的豐富經驗,薩洛揚當然翻過車,甚至數量還不算少。
畢竟很多在他們眼中具備有高價值的靈魂,獲取難度都非常高,且對“魔鬼”這一種族絕大部分智慧生物都保持著相當的警惕。
有些時候可能只是最微小不過的一個疏漏,便導致他的身份、目的暴露,從而前功盡棄。
但如方才所經歷的那般,明明已經徹底掌握了局勢,在勝利天秤完全傾倒的最後一刻,輸掉一切的體驗……他卻還是第一次遇到。
“為甚麼……”
“怎麼可能?”
甚至都沒有從法陣中站起身,內心強烈詫異與疑惑,便讓這位煉獄二層的魔鬼貴族,開始覆盤起了自己在物質界中的經歷。
當然,覆盤的最主要物件,肯定是那個名為夏南,把他的意識送回到煉獄的黑髮青年。
不應該啊……
薩洛揚對自己的判斷能力非常自信。
對方雖然靈魂聞起來非常混亂,讓他感到牴觸,但透過本身所散發氣息,乃至後面實際戰鬥判斷,職業等級最多也不可能超過lv5。
或許戰鬥能力比同級別冒險者強上一些,但當時對方和須魔的戰鬥,他可是觀察了全程。
黑髮青年絕對是用出了全力,才勉強將須魔擊敗,而後自己的干擾更使得其胸膛被貫穿,連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應該已經死透了才對。
是甚麼原因,讓對方死而復生,並獲得了那般仿若質變般暴漲的力量?
總不可能是神降吧?
薩洛揚想不通。
而更加令他不解的,是夏南在“死而復生”之後,那短暫十幾秒時間,所展現的誇張特質。
速度、爆發,乃至力量都得到了全方位的提升,那些繚繞在其身體表面的赤紅火焰,與行動間留下的餘燼和火星,似乎賦予了對方某種強勁的狀態類加成效果。
連原本幾項疑似戰技的招式,都發生了相應的變化,威力倍增。
而哪怕到現在,對於自己被斬首之前的遭遇,薩洛揚仍舊覺得荒唐。
荒唐到甚至有些想要發笑。
一個職業等級不超過lv5的冒險者。
在短短几秒鐘的時間,先是靠著某種帶反制效果的精神類抵抗能力,豁免了他的【魅惑人類】與【塔莎狂笑術】,再透過另一種類似【法師之手】的未知能力,強行扭曲了【冷凍射線】的路徑。
最後更是誇張地強行硬吃了連續兩記【灼熱射線】,六道火束也只在他身上留下輕傷。
“憑甚麼?”
你以為自己是神選還是甚麼魔鬼大公的繼承人嗎?
薩洛揚只覺荒謬。
這一刻的他,浮現在腦中的畫面,是當時與夏南那雙如日食般的眼眸對視之時,莫名恍惚迸現的畫面。
那座宏偉破敗的巨大宮殿,以及那個凋零衰頹的鏽蝕騎士。
他並無法將其與腦中任何神明之類強大存在的形象對應起來。
但毫無疑問,這位騎士是處於同一檔次乃至更高階別的存在。
或許是某個外域神系的主神,亦或者某個世界的墮落掌控者?
薩洛揚不敢再想,對於這種層次的存在,不過思緒的觸碰都有被其察覺的可能。
只是將其埋藏到腦海記憶的最深處。
至於報復……
開玩笑,要是真給對面身後那位找上門來,迪斯帕特大人難道還要為了自己這麼一個最不起眼的小小男爵和對方開戰嗎?
戰鬥過後,他原本自矜於魔鬼貴族與鋼鐵大公手下身份的傲慢想法,已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當然,計劃失敗後的他,也不可能就此和解。
心中鬱悶總要有一個發洩的地方。
而在如今這種情況下,這個倒黴蛋,自然也就落到了男爵在物質界的情報網路負責人“達洛特”的身上。
如果不是對方提供的情報過於模糊,連地精巢穴的詳細位置都弄不到,害得他在幽暗地域迷失了那麼多天,薩洛揚又怎麼可能拖到那種時候,正好與夏南和那個冒險者小隊碰上。
稍微調查一下巢穴裡面殘留的痕跡罷了,幾十分鐘時間就已經足夠。
而一路上的遭遇,更讓他懷疑達洛特收了自己幾個死對頭的黑錢,刻意省略了包括石化蜥蜴、夏南在內的關鍵情報。
“該死的,把達洛特給我叫過來!”
“今天要是給不出一個說法……”
“老子要親手給他送去血戰!!!”
魔鬼的憤怒咆哮,在地下室內迴盪。
……
……
薄霧森林核心區域。
地底深處,開闊的哥布林巢穴。
地精尖銳亢奮的嘶叫聲消散已久,魔鬼們的嘯鳴與振翅聲也不復存在。
只空氣中殘留的硫磺氣味,與地面被火焰燎燒之後的焦灼痕跡,顯示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戰鬥。
四頭小魔鬼的無頭屍體被胡亂堆在一旁,和它們的腦袋擺在一起,來自煉獄的鋼叉武器自然已經被收繳,此刻正靜靜躺在營地角落;
兩隻被嚇破了膽的棘魔同樣沒能躲過身首分離的下場,就像是路邊肉鋪貨架上的烤雞,一動不動地落在地面。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眼下正以一種極端專注的姿態,凝視著眼前的篝火。
準確來說,是篝火之上,那根比普通人身體還要巨大的螯鉗。
穿越前的夏南,並不常吃蝦蟹一類的食物。
倒不是因為他對海鮮過敏,亦或者厭惡這類食物的口感。
只是單純覺得剝殼太麻煩,不想要在吃飯的時候為此多費力氣。
把雙手弄得滿是調料,好不容易把殼子全部剝下來,也就只是一小口的事情,連味道都嘗不到多少,付出與收穫不成正比。
但眼下,面對眼前這根散發著誘人香氣,最寬處連雙手都抱不攏的巨大螯鉗……所謂剝殼的麻煩,便也就成為了享受美食之前所必須付出的小小代價。
高溫的持續炙烤,讓脫離了其原本身體的螯鉗,顯露出一種美味的灼紅;細微油泡自甲殼表面的裂紋縫隙中“滋滋”冒出,豐腴油脂裹挾著此類魔物所特有的淡淡香氣,在空氣中飄散。
敏銳的感知能力,精準而適時地觀察著火候。
強忍著灼熱氣流衝湧面板的輕微灼痛,夏南右手緊握劍柄,將熔融之後變得坑坑窪窪,已然不能再用的雙手長劍伸進火堆,朝著表面布有裂紋的螯鉗上用力一敲。
“噼啪。”
清脆響亮的碎裂聲在火焰中響起。
一股比之前更濃郁十倍的蒸汽裹挾著難以言喻的肉香噴湧而出,將整個營地籠罩。
碎裂甲殼之間,是已然灼烤熟透,驚人飽滿,雪白中透出淡淡粉紅的晶瑩蟹肉。
根根分明的纖維肉束緊緊簇擁在一起,因為高溫氣流而微微震顫,滲出半透明的香甜汁水。
將充斥在鼻腔中的濃郁肉香和口腔中不自覺分泌的口水一同嚥下。
夏南再忍不住,用劍柄結合【引力掌控】將一大塊碎裂的螯鉗從火堆中扒拉而出。
也不管甲殼表面殘留的溫度,就這麼雙手捧著,一大口猛地咬下!
剎那間,好似海鮮濃湯般滾燙鮮美的肉汁,在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蟹肉包裹下,於舌尖驟然炸開!
極致天然的鮮甜與灼烤之後的煙火氣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淡淡的炭香夾雜著油脂醇香填滿口腔;每一次咀嚼,都能感受到那飽滿而緊實的纖維在齒間斷裂時爽脆彈牙的美妙阻力;吞嚥過後,舌根更泛起些好似礦物質般的深邃回甘,讓你忍不住再張開嘴巴咬下一口。
不自覺地,雙手捧著灼紅蟹鉗的夏南,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好似此前所有戰鬥的疲憊,都在這一刻隨著吞嚥入腹的肉塊與擴散全身的溫暖,被驅趕的一乾二淨。
如果再來一碗熱騰騰的奶油蘑菇湯,那無疑便是人間最美好的享受。
又像是想起了甚麼,強行忍住繼續大快朵頤的念頭,夏南轉過腦袋,目光望向營地另一邊那兩道傷口處纏繞繃帶,正以一種古怪眼神看著自己的身影。
揚了揚手中的蟹肉,以稍微帶著些不能分享美食而惋惜的語氣,問道:
“你們兩個真的不嚐嚐麼?”
“很好吃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