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這份榮光,我不會一人獨享!
袁樹離開之後,段熲把段煨喊了過來,將此事告訴了段煨。
段煨的表現很正常,被嚇得跌坐在地上,好一會兒都沒爬起來,還是段熲把他給拉起來的。
段煨對於這件事情感到驚恐,也感到不解,不知道段熲為甚麼會答應袁樹,如此這般一旦失敗就破家滅門的事情,段熲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家族考慮吧?
但是很明顯,段熲已經上頭了。
“忠明,我在屍山血海裡走了一遭,拼了老命鎮壓了羌亂,這才換來了進入雒陽的機會,結果立足未穩,就差點被趕回去,若不是投效宦官,半生功名早已化作塵土,這就讓我知道功勞在權勢面前是沒有能力反抗的。
不是甚麼功勞都能換來權勢的,所以與其追求功勞,不如直接追求權勢,權勢到手,還會擔心有甚麼得不到的東西嗎?這皇帝,宦官能擁立,我便不能?這權柄,宦官能操控,我便不能?宦官驅使我如鷹犬,我為何不能背棄之?”
段煨思來想去,一方面覺得段熲說的有道理,但是另一方面又覺得這件事情過於危險。
“話是這樣說,但是兄長,這未免太危險了,稍有不慎,滿盤皆輸啊!”
“權勢就是這樣來的。”
段熲冷聲道:“我擁立了皇帝,我用了命,我就能擁有權勢,太尉啊,三公啊!忠明,我是涼州人,正常情況下,我幾乎不可能登上三公之位,而現在,我只要開啟兩道門,我就能成為三公之一的太尉,登上人臣的巔峰!
我已經不年輕了,我已經大半截身子入土了,甚麼時候死掉都不奇怪,哪怕今天上床睡一覺、明天一覺不醒也是有可能的,你讓我怎麼還能忍耐、等待呢?就算這些都不說,堂堂男子漢,豈能為閹人所驅使而不感到恥辱呢?!”
段熲說到最後,咬著牙,一拳捶在了面前的案几上,差點把案几砸裂開。
很顯然,段熲已經決定了,段煨很瞭解自己的兄長,決定的事情,八頭牛都拽不回來。
當年投靠宦官是如此,現在背棄宦官也是如此。
段煨不知道心中是何等滋味,但他知道,他的生命與前途和他的兄長是高度繫結的,他沒有了選擇,只能跟著自己的兄長一起一條路走到黑。
所以,他就開始為段熲出謀劃策、制定行動方案。
作為司隸校尉和王甫的“親信”,段熲想要在白日裡進入皇宮是很容易的,但是想要在晚上也停留在皇宮裡,除非你是在皇宮裡加班辦事的屬官。
司隸校尉顯然不在此列。
不過段熲顯然不是一般的司隸校尉,他很快想起了自己曾經的經歷,立刻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忠明,你去把府上的那罈子葡萄酒拿來,再帶上幾箱子錦緞、珠玉,多裝幾輛車,多安排一些人手運送,咱們皇宮裡頭走一遭!”
段煨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段熲要怎麼做了。
他回到自家府上,把段熲當作寶貝珍藏著的葡萄酒拿了出來,又裝了三車子的各式禮品。
隊伍出發之前,他最後向段熲確認了一下。
“兄長,現在後悔還來得及,等進了皇宮,可就沒有回頭路了,咱們真的要這樣做嗎?”
“回頭路?我哪裡還有回頭路?”
段熲長嘆一聲,搖了搖頭,竟然露出一絲苦笑。
“忠明,自打我投靠了宦官,就沒有回頭路了,如果不能一直往前走,就必然墜入深淵無力自拔,到時候不單單是我,連你,還有整個家族都要受到牽連,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只能邁步向前,不能退縮,稍有退縮,都是萬劫不覆!”
一念至此,段熲果斷上馬,頭也不回的打馬前行。
段煨也長嘆一聲,跟在隊伍的最後面,打馬前行。
兩兄弟一前一後,緩緩走向他們的命運。
和段家兩兄弟的惆悵不同,王甫最近可謂是春風得意。
他不僅將最大的權力威脅劉悝定義為造反者,即將幹掉,還藉此機會殺了一批和自己不對付的宮廷宦官,進一步穩固了自己的位置。
現在在一群中常侍裡頭,他和曹節已經是兩尊大佛了,其餘的中常侍在勢力層面遠不如他們兩人。
就算在他們兩人私下裡的對比中,王甫也認為自己壓過了曹節一頭。
主要曹節的勢力都集中在內廷,缺少能在外頭辦事的人,經常會面臨決策做出來卻找不到執行者的窘境,而他這邊有一員得力干將——段熲。
所以曹節的一些行動也需要他這邊的配合,不然他的事情就辦不成,只有他發話了,段熲才會照做,這一點是曹節沒有的。
也正是因為這個,所以段熲的一些小毛病、小脾氣他也會容忍,甚至還會幫著段熲擦屁股,解決一些段熲惹出來的麻煩,這在他看來,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支付給段熲的報酬。
段熲是一把鋒利的刀,威力很大,這一點他必須要承認,但是好用的刀也有不好操作的一面。
王甫感覺對段熲還是要有一些敲打,一邊敲打,一邊給點甜頭,一拉一打,才能更好的讓這把刀為自己服務。
此前段熲稍有頂撞,讓王甫非常生氣,王甫一頓責罵之後,又差人送了一千二百萬錢過去,告訴段熲,一千萬是少了點,我給你一千二百萬,算是幫你承擔了一半的賠款,夠意思了吧?
再然後到了處理劉悝的時候,雖然他依然需要段熲做刀,但是也許給了之後找個機會讓他再升升級,進入中央朝廷,並且三年之內一定幫他謀取三公之位。
這樣,段熲應該就老實了。
王甫是這樣認為的。
而眼下段熲帶著一罈珍貴的葡萄酒和好幾車禮物入宮拜見他,這種表態更讓王甫認為自己的手段很精巧,效果非常好,這頭西涼老狗也被自己馴服了,成為自己手底下指哪兒打哪兒的忠犬。
還有甚麼比這個更美妙?
所以王甫的心情就特別好,他立刻讓人設下宴席,製作美食,以此搭配段熲帶來的這罈美酒,與段熲談笑風生,彷彿之前所有的矛盾都沒有了,他們兩人還是親密無間的合作伙伴。
因為高興,王甫喝的也比較多,眼看著段熲也是滿臉通紅,好像喝得挺多,便主動邀請段熲今晚住下來,等明日再返回自己家。
段熲目的達到,大喜過望,又連著給王甫灌了十幾杯葡萄酒和幾杯糧食釀的酒,混合在一起,起到了很好的效果,終於把王甫灌成一灘爛泥。
王甫遂呼呼大睡,不省人事。前期準備完成,段熲便可以安心地等待,等待夜幕降臨,等待命定時刻的到來。
袁君啊袁君,我可把身家性命都寄託在你身上了,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段熲如此期待著。
時間緩緩流逝,很快便到了傍晚,雒陽城內沒有發生任何波瀾,似乎這一天就那麼順順當當的過去了。
夕陽西下,黃昏落幕,天空漸漸暗沉下來,當最後一絲天光消失在天邊的時候,袁樹在雒陽良莊的軍事訓練場裡召開了最後的行動會議。
他把三百多名鐵桿親信聚在一起,告訴他們,行動將要開始了。
他發表了最後一次激情洋溢的動員演說。
“今日對於整個雒陽的人們來說,只是尋常一天,但是對於我們,以及那些皇宮裡的奸賊來說,將會是具有重大意義的一天!因為從今天開始,我們,以及整個大漢都將會擁有完全不一樣的明天!而那些奸賊!他們沒有明天了!
四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晚上,前大將軍竇武帶兵進入皇宮,嘗試除掉宦官,但是他失敗了,然後,他和他的同黨遭到了宦官的血腥屠殺,並且很快波及至所有參與其中的人,並且進一步擴大化,釀成了慘痛的黨錮之禍。
我們可以認為,竇武的失敗是他咎由自取,是他不夠堅定果決,處事不夠謹慎,最後兵敗自殺,我們可以認為宦官對他的報復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那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則遠遠超過了報仇所需要做的一切,那不是報仇,那就是屠殺!
宦官們將竇武和他的同黨全部殺死之後,又開始追殺其他人,追殺那些黨人的三族、朋友、門生弟子乃至於家中鄰居,凡是與他們牽扯到的人,不是被禁錮,就是被破家滅族,死者數以十萬計,郡縣殘破,天下震恐。
冤嗎?很冤,就算按照最苛刻的報復法則來說,絕大部分人也是無辜的,那麼他們得到平反了嗎?沒有!為甚麼?因為宦官不讓,宦官不允許翻案,那麼好,我繞過宦官,直接上表天子,可以嗎?也不可以,為甚麼?
因為天子就是透過與宦官的合作從竇太后手裡奪取了天子的印璽和符節,奪取了權力地位,他是這場兵變的最大受益者,讓他為那些黨人翻案,可能嗎?除非天塌地陷,否則絕無可能,指望上表天子而平反冤案,那是想都別想!
!
當今天子,他對宦官的信賴和重用已經遠遠超過先帝,宦官具有的權力也遠遠超過了先帝時期的正常水準,他們在朝廷排除異己、賣官鬻爵,在地方縱容黨羽、掠奪財富,他們自己的財富不斷膨脹,黨羽更加肥碩。
朝廷裡清正能幹的臣子已經傷透了心,火熱的報國之心已經變得寒涼,已經對大漢失望了,而地方上呢?地方上被宦官和他們的黨羽所侵害、欺辱的人們對於宦官的憤怒更是越積越多,就像是蓄滿的水槽一樣,稍有破損,則立刻傾瀉而出。
宦官知道自己在幹甚麼事情嗎?他們知道自己會有甚麼後果嗎?我想他們是知道的,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不能停下,他們沒有其他的選擇,他們知道,只有讓天下人知道他們的恐怖,從而畏懼他們,他們才能維持富貴。
天子知道宦官做的事情和自己做的事情嗎?曾經可能不知道,但是現在,我想天子應該多少知道一些,但天子會糾正這些錯誤嗎?不會的,原因我剛才說過了,他就是這些錯誤的最大受益者,他不會有任何改變。
那麼好了,局面就此僵住了,一方知道自己做的有問題,但是為了繼續下去,選擇不改變,一方知道對方是錯誤的,卻把希望寄託在那個最大的受益者身上,希望他能夠懲處那些為他奪取權力的人,希望他能夠自斷臂膀!
這是讓秦始皇殺死李斯和蒙恬,是讓高皇帝殺死張良和蕭何,也是讓胡亥主動殺死他的趙高,這可能嗎?不可能!所以,我們就要繼續忍耐下去,忍受宦官帶給我們的恐怖,忍受伴隨著這種恐怖而來的欺辱嗎?
諸位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親戚、友人曾經受到或者正在受到宦官及其黨羽的欺凌,我想關於這一點,諸位應該是再清楚不過的,我也很清楚,因為我的家族已經連續兩次遭到宦官的打擊了,甚至我本人也被宦官打擊過。
沒有人比我們更能切身的明白這種痛楚,沒有人比我們更能瞭解這種屈辱,而世間的痛楚和屈辱會因為你跪下求饒就放過你嗎?不會,你越是退讓求饒,它就越是囂張,你越是恐懼,它就越是欺辱你,直到將你徹底榨乾為止。
那麼,我們又該怎麼做呢?我們到底要怎樣挽救自己,挽救那些和我們一樣身陷險境的人呢?我們要如何讓這煌煌大漢回歸到曾經我們所引以為傲的樣子呢?辦法是有的,很多人都知道,但是,並不是每個人都敢去做。”
說到這裡,袁樹停頓了一下,緩緩拔出了手中佩刀,刀身清冷,閃著寒光。
他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將之緩緩舉起,指向了雒陽的方向。
“當初,太甲荒淫無禮,不修政績,肆意妄為,大興土木,使得民不聊生,伊尹眼見國事日衰,為了回報商湯之恩德,選擇了廢黜、放逐太甲,自行攝政,直至三年以後太甲悔悟,才重新迎回太甲,恢復他的地位,商也因此迎來中興。
昭帝去世後,海昏侯即位,二十七天的時間裡,做了一千多件不符合德行的事情,表明了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人選,眼見國家在他的操縱下日趨混亂,霍光為了回報武帝的恩德,毅然廢黜海昏侯,另立宣帝,而後大漢得以中興。
伊霍故事告訴我們,當天子無德、不知悔悟而肆意妄為之時,就是忠於國家的勇士仗劍而起、廢黜昏君的時候,君無道,則不配為君,天子失德,則上天也不會繼續眷顧他,這是從古至今以來的人們都知道的道理。
當今皇帝闇弱無能,縱容宦官戕害百姓、禍亂天下,天下人敢怒而不敢言,道路以目,心中的怒火日復一日堆積,已經到了將要爆炸的邊緣,此時此刻,如果吾輩不能撥亂反正,則四百年大漢危矣,高祖基業不存!
吾輩今日之仗劍,是為了匡扶漢室、再續漢統,吾輩今日廢黜昏君,是為了延續高祖偉業,讓大漢再次強大,或許會有一些宵小懷疑吾輩的動機,質疑吾輩的方法,但是千百年後的後人會知道,吾輩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如今,那群奸邪狡詐的蟲豸就在雒陽城中,昏君就在那群蟲豸的圍繞之下醉生夢死、胡作非為,我願意身先士卒,以我手中刀剷除蟲豸、廢黜昏君,擁立渤海王登上帝位,安撫天下,再續漢統,以全漢臣之本分!以全天下之仰望!
若諸君不願追隨我,可以離開,我絕不阻攔,從今往後,我們便如陌路人一般,老死不相往來,若諸君願意追隨我,那麼我願意帶領諸君奮起,剷除蟲豸之後的榮光,我絕不會一人獨享,再續漢統之功,我絕不會一人獨吞!”
袁樹沉默了一會兒,掃視眾人,火光照耀下,每個人目光灼灼,眼睛裡好似真的有一團火在燃燒一樣,越燒越亮,越燒越旺。
袁樹知道,沒有人會選擇離開,沒有人會選擇背棄自己。
他們都是自己最忠誠的追隨者,是自己以後的權力根基,是自己的基本盤。
他們足夠忠誠、勇敢,也足夠能幹,在他們的支援下,自己一定可以開創一個滿是良知的未來。
於是他再次開口。
“好,諸君都沒有選擇離開,那麼從此刻起,吾輩再也沒有退路,再也沒有後悔的機會,面對奸佞之賊,我若後退一步,諸君皆可斬殺我,諸君若後退一步,我手中刀便再不認識諸君!唯有前進,沒有後退,唯有勝利,沒有死亡!”
“學習到良知是容易的,知行合一是困難的,這一點我深深的明白,我也知道人都有恐懼,我也知道人都會害怕,但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要致良知,我們才要知行合一,我們才要用良知去對抗恐懼,去對抗心中的邪念。”
“雖然我們還沒有甚麼權勢,雖然我們還沒有執掌過甚麼權柄,但是在我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茂陵良莊和雒陽良莊,生活在這兩處的人們已經不會挨餓受凍,已經不會衣不蔽體,已經活得像個人而不是一隻畜生。”
“我也必須要說,廢黜昏君、擁立新君,為的不單單是剷除蟲豸、再續漢統,同樣,也是為了給我們這群願意踐行良知的人一個機會,一個讓良莊遍佈大漢國土之上、讓大漢再也沒有饑荒的機會,這,就是我夢想中的一心會的使命。”
“我曾說過,我們聚在一起,就是為了讓有勇氣的人所具備的勇氣可以翻倍,讓沒有勇氣的人也能擁有一些勇氣,團結起來,共同對抗奸佞,我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今日今日,更是如此,我從來沒有違背過自己的誓言。
所以我希望,你們這些加入一心會的人也不要違背自己的誓言,不要忘記加入一心會的那一天,你們是如何對我宣誓的,而現在,就是見證誓言成果的時候,就是讓天下人都知道何為良知、何為知行合一的時候!諸君!隨我誅奸佞、廢昏君!”
袁樹高舉手中戰刀,直指蒼天。
眾人紛紛拔出自己的戰刀,隨著袁樹一起直指蒼天,用壓抑著的聲音竭盡全力的喊了出來。
“誅奸佞!廢昏君!”
廢立行動,正式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