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姜氏。
大玄立國之時,‘九姓十柱’之一,號稱永鎮西北,與國同休,世襲罔替,世奉國公。
姜氏子孫遍佈西岐,散落白山黑水,諸多州中世族,商路背後皆有其之影子,影響頗為深遠。
其主脈座落的‘岐山’,傳聞更是數朝之前,一國運朝之都所在,有‘祥瑞’赤鳳血泣於此,化作地脈,滋補後世百千年。
故此,又有‘鳳鳴岐山,而姜氏興’也的典故。
這一日。
當那架彰顯威儀,標誌著‘刀道祖庭’徽印的金車鸞駕,降臨岐山,頓時引起了陣陣騷動:
“日輪金車,道子儀仗好大的派頭!”
“可為何標記的是‘刀道祖庭’?”
“當代刀庭的真傳裡,近來並沒有聽聞過甚麼名震白山黑水,獨斷一代的存在啊.”
姜氏古庭雲炁蒸騰,赤霞長耀如若血色,點綴在那平地而起的渺渺青山之上。
其上樓閣水榭,寶閣瑤臺,籠絡盡了姜氏三宗七府,各主各支。
自其中湧出的姜氏子弟,望向那金車駛至,被氣海加持,只一聲呼嘯,便幾如隆隆雷震的巨大聲響對此議論紛紛。
但普通的姜氏子弟,自然是沒有迎接權柄的。
能有接駕‘天柱道子’之資格者.
唯有那‘岐山上府,碧玉瓊府’中走出,成功繼祖血、上宗冊,為巨室宗子、宗長之輩,才能露面!
似這些寄居於岐山山腰處的,雖也是姜氏之血,但一日不能繼承祖血,便一日難得承認、認可。
而這般動靜,自然很快便惹出來了極有分量之輩。
一身披金曦袍,背似日輪升,只須臾一踏,氣血升騰,一舉一動間,便似能聚攏整座‘岐山’的氣數,盡加他身的存在,自上府露面,直入古庭門前。
岐山當代巨室主,姜玉樞。
他雖不是如今‘岐山姜氏’中那位叩開天門的絕巔老祖,但在這岐山古庭,得地脈相助,也能總攝靈機,假持半個‘絕巔’級的實力。
就如同大玄敕封各個州陸的藩王之屬,相差無幾!
這便是九姓巨室,世襲罔替的恐怖。
每一家都能有‘玄庭’將地脈氣數敕封、加持於諸多藩王之身,叫其堪比武夫絕頂,為著王朝倚作屏障,守土開疆。
“刀道祖庭,首席行走,王權無暮?”
同在白山黑水,岐山姜氏十日之前,便收到了來自‘刀道祖庭’的信報。
上述說了出自王權家的‘王權無暮’橫空出世,牽動天象,作天命子。
乍然聽聞這個名字,姜玉樞原本還有些懵,這不是那王權老祖心心念念,一手培養用以堪破‘天門’的道胎麼?
怎麼一個轉眼,不聲不響,便成了刀道祖庭的道子?
這轉折來得實在太快,不過很快姜玉樞便平復了心境,同時又收到了王權家遞來的信報。
上面講了,那‘王權無暮’已與王權家捨去因果,還斷了與姜氏女姜殊的聯姻,單方面退了婚約。
按照王權老祖的意思,兩家合作不受影響,由王權氏嫡系再出一人,迎娶姜氏女,陰陽調和,便算完成。
對此,姜玉樞自然沒有異議。
家中那位老祖宗得了那王權鎮嶽獻予的珍寶,本就屬意提攜一二王權家,增進一二岐山姜氏的影響力。
再加上那老兒三破天門雖未功成,卻仍能保得性命不隕,這份保命手段著實了得。
說不定這一次他畢其功於一役,真能成功。
若是那樣
不過犧牲一個覺醒了祖血的嫡系女而已,還不是自己這一脈,就算珍貴,但以此換取一尊也許有可能誕生的絕巔存在.
這筆買賣,自然是賺的。
但看著眼前上了門來,自金車坐輦著步走下的季修,身前有左右真傳恭敬侍立。
身側更有一深不可測,把持一柄封號神刀報於胸前的彪悍老者護持.
姜玉樞眉頭輕皺了皺:
“不是說”
“此子與姜殊早已當面拒絕了姻緣麼?”
他覺著奇怪,怎麼和王權家報上來的口徑不一呢,莫非是王權家誆騙自己不成?
不過就算這樣,姜玉樞的心湖也沒有起上多少波瀾。
事實上,到了他這個境界造詣,已經鮮少能有事情叫他心緒變化了。
自己得老祖看重,一脈相承,放權下來作巨室主,甚至在這座岐山之上,靠著祖上餘蔭,足以假持‘絕巔’實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與那王權家乾綱獨斷,被王權鎮嶽扶持上來,羽翼不豐的‘王權景’截然不同。
光論武道修持,二者之間便是巨擘巔峰與封號武聖的差異,自然心態也是天差地別。
於是念頭飛轉之下,即使心頭疑惑,但姜玉樞面上亦是不顯山不漏水,甩袖便笑:
“王權道子可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以往偌大白山黑水,還以為這一代的刀庭年輕一輩凋零,卻沒想得不聲不響,竟悶出個大的!”
“天象垂首,得刀庭氣數作天命子,這般氣數,小友再過十年扛鼎大玄,打入諸天謀求一個‘蟠桃宴’的資格,服食仙果,都綽綽有餘!”
“如今既還願與我岐山姜氏做個聯姻,作為巨室之主,我自欣然見此。”
“且隨我來。”
說罷,他對著作為季修護道人的‘刀壁巨頭,老刀把子’梁老一頷首,對於這位對自己有著若有若無威脅的老人示以尊重。
便大步踏入姜氏古庭,直奔上府‘碧玉瓊府’而去,將季修當作貴客招待。
這也是‘九姓十柱’不成文的規矩。
正所謂,花花轎子眾人抬。
眼下玄立數百年,威儀正盛,又不是梵末玄初,亦或者大玄將崩的年歲。
因此九姓十柱內,各家雖有競爭,有些更是勢同水火。
但只要沒有直接衝突,似這等道子登門,大巡天下造勢,還是願意給些面子的。
比如今日,他岐山姜氏對於這刀庭的新任道子禮遇有加。
待到明朝,他姜氏選定血脈繼承人,造訪刀庭時,自然也會得到相應待遇。
像是看見此子修為低微,便要給他一些顏色瞧瞧,好踩其立威,那是典型出身草莽的下修思維,只能劍走偏鋒,妄圖藉此揚名,全然不顧事後後果。
且不說這等刀庭出身的道子,前呼後擁,想必身上已經備齊了各種手段,想要贏之,何其之難?
就算贏了,刀庭都是出了名的護短性子,說不定哪天就給你來了個‘巨擘’逆伐‘大家’的案例,防不勝防。
像是這種事兒,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先例。
據悉二百餘載前,江南劍山有一位劍種苗子登位,在大巡江南時竟馬失前蹄,敗於一名不見經傳的正統真傳之手。
結果都沒等到第二日,那驚才絕豔,有望中興的真傳苗子,便憑空夭折。
從那以後,‘九姓十柱’各家原本是沒有護道這個角色的,但自那樁事後,以免有人不講武德,報仇不隔夜.便臨時加了這項尊榮。
就是怕千挑萬選出的頂尖苗子,不明不白就被人陰了廢了,連護身寶貝都保不住!
所以姜玉樞全然沒有落了季修面子,以及打壓刀道祖庭的想法。
畢竟那位天下第一週重陽正值春秋鼎盛.
說句不客氣的。
就算是大玄官府,他都未必不能叫白山黑水盡懸刀,稱量稱量一二!
更何況是九姓十柱,都不算拔尖的岐山姜氏?
那姜殊雖被當作聯姻之禮,送給了王權鎮嶽,眼下算算時日,估計已至王權莊大涼坪了。
但這刀庭道子王權無暮,想來也沒見過此女幾面,估計更談不上甚麼‘情分’可言。 之所以用這個名頭
按照姜玉樞估算,想必是他的那位師兄提點,意圖與岐山姜氏結親,為其造勢。
對此,姜玉樞自然樂見其成。
但這人選.自然得換上一換了。
那姜殊雖還算不錯。
可並非是出身自己嫡系,只不過是支脈別府,覺醒祖血的巨室女。
雖然也算貴氣,但與周重陽師弟,位列刀道首席,極有可能在未來扛鼎刀庭的角色相比,還是相去甚遠。
這等未來前途璀璨,光明無量的年輕英傑.
自然應該叫自己的嫡系血嗣前去籠絡!
想到這裡,姜玉樞心中有了計較。
於是淡聲吩咐左右,於玉宇瓊樓,正殿之屬大辦宴席,其上採寶材作玉盤珍饈,烹靈肉、取芝果
林林總總,琳琅滿目,五光十色,雲氣繚繞,餐盤用得是琥珀白漢玉,席面是無一絲雜色的天青雲珍紋,豪奢派頭十足。
看得季修表面不變,內心則暗自咂舌,頗覺震撼。
以往他在江陰府時,在那‘珍饈行’的包廂裡,便覺得極為不差了,吃得可謂是湯鮮味美,滋味十足。
但現在一瞅.
難怪當時做東的那姜氏姜年半晌不動筷子!
原來二百年前,他家中老祖都這般架勢,何況後人?
真是狗大戶啊!
季修一邊暗暗感慨,一邊眼角餘光打量著姜玉樞特意叫來的幾人,幾乎各個貴氣十足。
男得披錦繡,著白玉,女子更是顧盼生輝,姿容不俗。
可季修左看右看,仍然沒有見著姜殊本人,不禁皺了皺眉。
要知道,他此行可是專程來見姜殊的。
君贈我羅衣,我當以錦繡還之。
之前做黃粱夢,入夢王權無暮,自己與姜殊沒有聯絡,非親非故,更不知她日後竟能名震‘白山黑水’,自然態度平平。
但東滄海得她強勢救場,又贈燒錄‘岐山姜氏’的鎏金玉牌,藉以庇護自身,令屍傀教主重創,玄符真尊玄霄投鼠忌器.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人情,再加上她未來成就.
他季修向來秉承有恩必報,如今得了刀庭大旗加身,似姜璃、姜殊這等對他的命運軌跡,有著點撥、護持的人物,本尊幫不上忙,可作為王權無暮.
卻是幫得!
而此時,姜玉樞指著身畔一姿容明秀的女子,於上首笑著向季修介紹:
“道子,這是小女‘姜令儀’,與你年紀相仿,亦是覺醒赤龍血,得了人仙根器的練武道材,前途無量。”
“你觀她如何?”
專程被姜玉樞遣來,提前得了訊息的姜令儀,此時冰肌玉容上露出幾縷紅霞,望向季修,輕啟朱唇:
“道子.”
可話未講完。
卻見那卓然挺拔,眉如刀裁,氣度猶如陡峭寒刀,天日之表的少年。
已輕攏道子袍服,眼神淡漠的站起了身,環視四顧,只望向上首,直言不諱:
“族主,不知姜姑娘呢?”
季修的眼神,並未看向姜令儀。
但語氣裡的意思,卻是不言而喻。
叫姜令儀霎時臉皮惱怒,銀牙咬緊,若不是上首父尊尚在恐怕已經翻臉!
作為當代姜氏族主的小女兒,姜令儀可謂金尊玉貴,若不是聽聞季修乃是‘刀庭道子’,這一趟她都不屑於來!
結果此子竟對自己不假辭色,甚至直接無視,而去尋姜氏另一個覺醒祖血的族女.
這叫她如何能輕易接受。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自然都聽出了季修的弦外之音,一時之間,那些個姜氏年輕的巨室子,看向季修的眸光都略有不善。
在岐山,在姜氏的場上,如此目無尊長.
且不說你這道子估摸著是史上武道最弱的刀庭‘道子’,還沒成武聖呢!
真掄起來,他岐山姜氏雖怵那周重陽,但將你堵在這庭中痛打一頓,就算是天下第一,這面子他也沒法給你拾起來!
唯有護持季修的梁老,仍舊抱著刀坐在席上,大大咧咧毫不在乎,提起筷子如風捲殘雲,還不時招呼著戰戰兢兢,冷汗淋漓的葉南開,李忘機:
“你倆傻坐著幹啥呢?又沒叫你們,吃你們的唄!”
“這都是岐山姜氏的靈食,有些材料外界千金難求,只招待貴客,而且滋味絕佳,對你們的修行大有裨益。”
“還不趕緊多吃兩口,等下就吃不上了。”
聞言,二人面面相覷,有些苦笑。
這位老祖藝高人膽大,倒是放開得緊。
但這氣氛
他們二人投杯停著,是著實不敢肆無忌憚啊!
而上首的姜玉樞面色短暫尷尬了下,不管轉瞬便煙消雲散,舉起玉杯起了身來:
“王權道子倒是真性情。”
“索性我姜氏便開啟天窗說亮話了。”
“不知.”
“刀庭與我岐山的姻緣人選,可否換上一人?”
季修聞言,想起王權家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兒,哪怕姜玉樞未曾明言,也猜測出了個七七八八。
自從他繼任道子之後,便知曉了不少隱秘。
而有關於自己‘先天道體’,卻被王權家栽培的近乎天壽將至一事,他也覺得蹊蹺,於是曾問詢過師兄周重陽,還有護道人梁老。
二人的回應也很耐人尋味,只說或許事關那王權鎮嶽的絕巔之機。
對此,向來不乏以最大惡意揣摩他人的季修,只覺得
或許自己這一世的存在,包括那聯姻,以及在王權家生活的十幾年.全都不過是那老祖‘王權鎮嶽’的一個局!
一個為了堪破他天門,問鼎絕巔的大局!
只不過自己湊巧遇到周重陽,得其青睞,真真如同天命子般,從這般樊籠跳脫了出去。
可若是岐山姜氏得了王權家好處,那麼如今還未發跡的姜殊
自然難逃此等漩渦。
僅憑一些互相瓜葛的聯絡,便猜出了個八九不離十的季修,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於是聽到姜玉樞的話語,又望向那好不容易撫平氣性,見他望來,輕抬皓首的姜令儀.
季修當即一笑:
“締結良緣,赤繩早系,此前雖是靠著兩姓之約,媒妁之言,但契約既已簽訂,除非我與姜殊出面撕毀,不然”
“自然是無可更迭的。”
姜玉樞看著季修的神情,知曉他大抵也猜出了個大概,心中讚歎此子靈慧的同時,遂板起了臉,開啟天窗說亮話:
“可姜殊已被我岐山姜氏履約送往王權莊大涼坪,按照兩家老祖的意思,互相聯姻,你既已經脫離王權,自然有他人頂上代替。”
“小友.我記得你於刀庭,是曾當面拒絕過我姜氏姜殊的吧?”
“怎得到了現在,又開始抓著不放,不願換人了?”
聽到這裡,季修面不改色,臉不紅心不跳,張口便道:
“此一時彼一時,那時我剛入刀庭,根基不穩,一心唯求武道,又豈在朝朝暮暮?”
“旁人我不管。”
“可再怎麼講.我也不願見到與我名義上締了婚契,而且千里迢迢赴了大雪山,前來尋我的女子,平白無故,便墜入到那王權家的‘天坑’之中!”
“族主,既然如此,王權無暮,還有要事要去做。”
“便先告辭!”
“且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