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大不大？」
臺上響起熱烈的掌聲，旁邊的王查理低聲發問。
掌聲是響給羅德里格·普瑞託的，他是《色戒》的攝影師，剛剛拿下今年的最佳技術貢獻獎（攝影）。
頒獎禮才剛剛開場，《色戒》就先拔一籌，劇院裡有種微妙的躁動。
「你問的是誰？」
方星河不動聲色，眼角餘光輕輕瞥過趙小丁，隨後又輕輕掠過《色戒》劇組。
壓力，誰都有。
區別不在於誰更擅長排解壓力，而在於誰最沒有退路。
「呵呵。」王查理輕笑一聲，「你穩得住就好。不管今天發生什麼事，對我們而言都只是————唔，一點小小的曲折。」
查理越來越中國化了，前進道路上的小小曲折，真雞兒革命。
但這個獎對於《色戒》而言，顯然不是如此簡單。
安子霍然起身，用力擁抱羅德里格，在他背上不住拍打，表情激動到微微帶著淚花。
梁朝韋和湯唯一個抿嘴鼓掌，一個咧嘴大笑，明顯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彷彿那根繃得死死的弦，忽然鬆開了一些，帶來相當程度的解壓感。
評審團對於這份技術工作也表示了高度讚賞。
主持人念道：「導演李安對光影的要求極為苛刻。他要求燈光充滿侵略性，以此在角色臉上創造出鮮明的割裂感，用以具象化權力和慾望的角力。
羅德透過多變的鏡語，用搖晃鏡頭表現慌亂，用持重的固定鏡頭描繪步步為營的試探，精準地反映人物心態的轉變，完美實現了角色之間充滿張力的情緒拉扯————」
方星河聽得很仔細，然後側頭問趙小丁：「你服氣嗎？」
趙小丁點點頭：「拍得很漂亮，算是服一半吧。」
「你服他幹個錘子？」
方導很生氣。
「呈現水平差不多，但是你比他有創造力。回去以後直接堵著謀子問：為什麼給他不給你？」
趙小丁愣了一瞬，然後用力點頭。
「成，回國我就上他家堵門去！」
方哥滿意而笑，然後趙小丁和董有德悄悄對視了一眼，一個撇嘴，一個搖頭0
#，為啥不給我，你心裡沒數嗎？
還不是都賴你！
給你當攝影當編劇當剪輯，原本能拿的獎，勝率直接減半—一評審的注意力都在方星河身上，哪怕要給安慰獎也只考慮他本人，哪有其餘工具人佔便宜的份？
這事兒在業內早已不是秘密，所以跟方導合作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賺錢為主，榮譽不強求。
趙小丁明知道原因卻還是順著來，就很聰明。
導演看到《色戒》拿獎不爽，想給謀子找點麻煩，咱爺們必須支援啊！
雖然羅德那哥們拿攝影獎實至名歸，《色戒》的藝術水準紮紮實實，但是既然我導不開心，那你們就都有罪！
什麼戰友情，你看我煩不煩死你丫的就得了。
不講道理的趙小丁瞄準了謀子，而自以為講道理的安子，正在向評審團鞠躬O
現場的掌聲非常熱烈，不少人為《色戒》劇組奉上歡呼。
方星河眯起眼睛，輕輕拍了兩下手。
在鏡頭下，沒必要太掛相，顯得不大氣。
誰還不是一個影帝了？
而且方哥很清楚，想要徹底搞死《色戒》既不現實也不科學。
歐美文藝圈和文藝片影迷沒有理由去共情中國的歷史傷痛，他們只看電影本身的質量，更不會受方星河影響。
而《色戒》的藝術水準真的不差。
前世它能拿到金獅，今生自然也是好評如潮的大熱門。
戰場既在此處，也不在此處，還是接著看罷。
下一個獎，最佳新人，馬上就出現了反轉。
這是一個不分男女的表演獎項，比技術獎更重要。
今年，影後99%是肉絲的囊中之物，最佳新人就是湯唯能夠爭取的唯一個人獎項。
不管是場刊評分，亦或者專業媒體，都對她表示了巨大期待，預測她拿到最佳新人的比例高至59%，但結果————
拿獎的是阿弗西婭，《穀子和鯔魚》。
湯唯的表情差一點點就崩了，她像木偶似的機械鼓掌，眼神焦點不知道晃到了哪裡，整個人透著一種和電影裡一模一樣的破碎感。
再之後，是最佳劇本。
方哥微微緊張了一瞬間，隨著獲獎電影的公佈，心情很快變得愉快。
「自由世界！」
最佳劇本仍然給到了《自由世界》，跟前世一樣。
沒給自己劇本獎，那就意味著後面的四座大獎還保留著兩個機會—一歐洲三大的獎項，基本上同一部影片最多拿兩個。
金獅、佳導、男主、評審團大獎，哪個都比劇本強。
所以混過這輪反而是好事，意味著《觸不可及》入圍了核心獎項的角逐。
下一個獎，最佳女演員，全票給到凱特·布蘭切特。
《我不在那兒》是一部挺有意思的電影，肉絲班演的是一位男性——音樂家鮑勃·迪倫的男性化身。
對於她的表現，方導用6下鼓掌來表示讚美。
確實把握得特別精準，很驚豔。
他忍不住想：世界上的好演員真多，為什麼國內就總找不到合適的？
85花在他這裡幾乎已經全廢，就一個不算85花的嫩仙還能在特型角色裡貢獻出頂級水平，麻蛋，我是不是應該提前培養90花和95花了？
呃，95花，12歲，好像多少沾點變態了————
下一個獎是最佳男演員，充滿競爭力和戲劇性的本屆重量級獎項。
臺上，主持人絮絮叨叨，點了好多人的名字。
方星河、遊本昌、梁朝韋、凱西·阿弗萊克、湯米·李·瓊斯————排名不分先後，均重均分。
媒體瘋狂對著他們扔閃光彈，現場大螢幕分格切出幾人畫面。
資深實力派湯米·李·瓊斯是大熱門，表情從容。
港臺媒體口中的「影帝級表演」貢獻值梁朝韋內斂又肅然，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螢幕。
遊老爺子並不掩飾他的激動，這是他第一次靠近歐洲三大舞臺，而且陳大富的陰陽臉被場刊形容為「來自神秘東方的奇蹟性發現」。
歐美影壇才知道，東方居然還有一位演技如此精湛的老人。
《刺殺神槍俠》的凱西·阿弗萊克呼聲極高，表現比同片的布拉德皮特明顯要好。
但在前世，最佳男主恰恰給了沒有來到現場的布拉德皮特。
當結果公佈時，頒獎禮現場就引來媒體記者噓聲一片，場內場外的爭議和質疑持續不休。
事後，謀子對外辯稱：「布拉德努力挑戰自己以往的形象————」
意思是，本屆評審團更看重巨星打破常規的「突破意義」，而不是表演本身的純粹質量。
皮皮自己都沒有料到，所以沒來現場，結果好運就在評審團對好萊塢的倒向中天降。
其實本質上就是謀子不願意全力為梁朝韋撕獎。
凱西和湯米的水平差不多，阿偉略弱但也沒啥大差距，你是評審團主席，只要你堅持，這塊蛋糕怎麼也落不到皮皮手裡。
如果他願意撕，最佳攝影給別人，影帝給阿偉，金獅《色戒》照拿。
結果謀子根本懶得管，大差不差的分了一場好豬肉。
人人有獎，歐洲文藝圈和美國好萊塢誰都別落下。
方星河身處其中，看得明明白白。
別看謀子身處威尼斯，實際上主要精力都在奧運，天天窩在酒店裡不見人影，評審工作大家怎麼商量他就點點頭。
姜文的《太陽照常升起》，杜琪峰的《神探》，李康生的《梆梆我愛神》，他一個都沒幫。
《色戒》能拿金獅，不用感謝謀子，事後評審團公佈：「這是所有評委一致透過的結果。」
所以你說李安菜嗎？他當然不菜。
現在，方星河帶著《觸不可及》橫插一槓子，影帝競爭忽然變得撲朔迷離。
謀子沒給他任何訊號，但是，好哥們一起打團，還非得喊著「上上上」你才知道開大嗎？
肯定不至於。
主持人費勁巴力的搞完前戲，終於開啟卡片，低頭看看，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
「《觸不可及》，遊、本、昌！」
這三個字有點歪腔歪調的，但不影響大家鼓掌。
結果，還不等掌聲徹底熱烈起來，他又補上了後半句一「And，方、星、河！」
主持人高喊出方哥的中文名字，口音非常純正，看得出來，練得更多。
喲，雙黃蛋啊？
方星河也很意外，先是一愣，隨後一樂。
行了，小丁，不用去堵謀子了，哥們原諒他啦！
現場稍稍有些嘈雜，但是不至於引發噓聲，媒體對於他們倆拿影帝的接受度非常高。
表演質量其實沒那麼神秘，資深愛好者都能看個差不離。
評審團的評語，則在專業層面上，為這顆雙黃蛋的出生提供了強力背書。
「《觸不可及》作為一部不那麼文藝的劇情片，留給角色展現複雜情緒的空間並不大，但是，兩位男主角在日常的相處中碰撞出非常激烈的火花。
這種火花的外在展現方式，生活，平實，並不追求過度的戲劇化。
然而這種火花的內在，充分詮釋了不同階級、不同年齡、不同性格的兩個男人，如何在中國這樣一個激烈變遷的社會里形成了自然對立。
兩位獲獎演員對各自階層的詮釋，細膩，真實，生動，於種種細節中令人感到極度可信。
這種一半基於體驗，一半基於表現的表演方式，經常在兩位演員之間來回流動，互相激發，也互相補充，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經典的雙男主範本——」
省流：他倆太強啦！而且1+1>2，把影帝單獨頒給哪個人都不合適。
雖然《刺殺神槍俠》也是雙男主，《色戒》更是負距離，但是你們的平衡性差得多，只有單方面激發，沒有互相激發——
額，大可不必想得那麼汙，表演的事兒，確實很看配合度。
反正方星河跟遊老爺子確實貢獻出了極其高質量的效果，誰拿獎都配得上，那麼一起拿獎就是佳話，而非黑幕。
幕後黑手謀：嘿嘿嘿，你就說我這個評審團主席當得怎麼樣吧？
方星河：不錯不錯，有機會就是要幹活幾！你不撕，別人當主席的時候可沒客氣過，都帶著立場，誰比誰高尚啊？
趕緊拿獎，把名出了，把韭菜割了，才是正題！
方·威尼斯影帝·星河笑呵呵扶著遊本昌老師上臺，途經《色戒》劇組時，目不斜視。
咱們的榮耀時刻，沒必要給小卡拉眼神。
再者，這個獎是個人榮譽，不算分出勝負，且讓安子再攢攢。
攢什麼？
血壓唄！
——
安子氣鼓鼓別開眼神，選擇不看。
春風得意的狗方，看了太刺眼。
可惜，阿偉跑不掉，他不但得看，而且還得強撐出笑臉給他鼓掌。
家人們，誰懂啊？心都快碎了！
不過還有人比他更心碎—一—小湯。
這姑娘仰著頭，仔仔細細打量著方星河的側臉，眼底像是藏著一團火，誰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情況，越來越有趣了。
方星河跟遊老爺子來到臺上，一人分了一個獎盃，然後開始謙讓。
遊本昌：你先來，小子，你會說就多說兩句，我還沒緩過來，你讓我組織一下語言。
方星河：別別別，這玩意我拿過了，沒啥特別想說的，還是您來吧！
——
Wшw ▪тt kan ▪￠ ○
遊本昌：————
遊本昌：算了算了，那還是我先來，你是大佬，你壓軸。
方星河：哎喲別別別，那我先來吧，我儘量快點，老前輩您坐鎮後方。
話當然不是這麼個話，但意思就是這麼個意思。
推讓兩下，方星河主動先開口，特別言簡意賅。
「感謝評審團對我的認可，眾所周知，相比於賺錢，我更熱愛表演，能夠拿到這個獎，充分證明了我不去努力衝擊世界首富、選擇在表演行業裡發光發熱，是一個多麼正確而又睿智的決策————」
話音還沒落盡，現場爆出一片劇烈鬨笑，好多人前仰後合，差點把肚子笑破。
全世界還有第二個人能講出這種表演屆裡的地獄笑話嗎？
沒有了。
比爾蓋子當不了好演員，而懂王距離首富太遠。
反正，從前、現在、以後，大機率是不可能再有方星河這種異類了，放著好好的花天酒地不去享受，苦逼兮兮的拍電影受罪，值得最熱烈的掌聲。
現場歡呼雷動，新普影帝笑著對臺下襬擺手。
「總之，歐洲三大影帝進度+1，感謝大家的掌聲，我愛今夜的威尼斯！」
點到即止，他往後退開半步，讓老頭獨享下一分鐘的榮光。
大器晚成的遊老爺子激動壞了，合不攏嘴的笑，一點沒深沉。
不過他也不缺幽默感，開口就接上了梗。
「其實在第一次看到劇本的時候，我就感覺不對勁，怎麼能是我演富豪他演平民呢？這不是整反了嗎？
於是我戰戰兢兢，一有功夫就嚮導演請教導演，這一段，你們有錢人通常咋演？」
暴躁的笑聲在劇院裡持續迴盪，讓枯燥的嚴肅的程序變成了歡樂喜劇人現場。
這就是方星河，有他在的地方，永遠都有熱點，有節目，有劇烈的情緒波動。
但這只是他的第一次上臺，牛刀小試而已。
後面那三座大獎才是能夠決定大局的勝負手，為此，他特意準備了兩款不同的方案。
真正懂他的人，想必已經開始緊張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