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現場最大領導緩緩開口。
「你的意思是,美債非但不再是安全資產,反而是一場收割陷阱?」
方星河肅然點頭:「在加槓桿的情況下,是的。」
財政口領導馬上接腔:「既然槓桿那麼危險,為什麼不放棄槓桿呢?」
「收益太低。」方星河攤手,「咱們現在討論的是如何藉助次貸危機對沖虧損,加厚中國金融資本,強化國家金融安全,一味的被動防禦恐怕不行。」
「方總,你的政治智慧和政治遠見實在太讓人感到驚歎了。」
「是啊,直指問題關鍵,精到!」
「同志們,我完全同意方總的看法。」
「對,這是主動權的問題,我們不能放棄。」
現場一片支援聲,把方星河誇出了一朵花。
方星河搭眼一看,發聲的全是拿些金融央企掌舵人,他們的立場天然趨向於主動獲益。
然而這真的是100%認可嗎?
不一定。
惠而不費的好話而已,誰當真誰是傻逼。
截至目前為止,他們只需要方星河的態度來支撐主動出擊的合法性,沒有對實際操作細節表現出任何好奇。
這就是國企啊————
方星河心裡暗哂,懶得跟他們表演謙虛。
他平靜的淺笑著,任由現場氛圍發酵。
眼看著大家越來越熱情,社保領導第一次發言:「我們部門承受不起風險,小方,不加槓桿,只賺價差的持有操作是否可行?」
「常規時間可行。」
方星河轉頭,誠懇注視對方。
「最近兩年是特殊情況經濟危機中通脹會飆到之前數倍,假如你們的收益跑不贏通脹,本質上就是在擴大虧損。」
「那不行。」對方搖頭放棄,「工作還是要做的,不能因噎廢食。」
「這不行,那不行,我的頭都要炸了。」
中投小老弟最著急,他扛著2000億美元的債,壓力山大。
先講扛債—中投注冊資本2000億美元,本金由財政發行萬億元人民幣特別國債,募集資金後向央行購買等值外匯儲備。
特別國債中的萬億定向賣給農行億賣給金融央企(公開發行),未向個人發售。
10年期國債,票面利率大約為4.5%。
因此,中投的資本,每年都要承擔700億人民幣利息。
再算上管理成本,壓力真不是一般大。
然而中投一哥非常有氣魄,面對眼下困境,他堅定表態:「中投可以不盈利,甚至帳面虧損,但是必須建立起長期價值。所以不管各位兄弟部門怎麼樣,我們一定會主動做事。」
這句話太對味兒了,方星河準備給他打99分。
中投本質上並不是一家以盈利為核心任務的公司,而要為中國的整體戰略服務。
盈利當然是最好的。
不盈利,但是賺到了價值,那也不壞。
什麼是國家需要的價值?
比如對海外基礎設施、戰略資源的股權投資,或者透過與其它主權財富基金的合作,推廣人民幣結算等等。
國家利益不僅僅是錢,在很多時候,單純的金錢要排在很後面。
只有深刻理解這一點,才能管理好資金安全與長期價值的平衡。
中投一哥繼續道:「中投原定任務都會繼續,剩下大約400億美元的資金用於公開市場操作,這部分錢,我打算重點參考方總的意見。」
這話一出來,全場側目。
大家不止看他,也齊刷刷看向方星河,眼神裡帶著強烈的審視,也有一絲期盼。
他們想知道,這位堪稱奇蹟之子的全才如何在如此高槓杆的情況下,同時保證收益和資金安全。
「呵!」
方星河輕笑搖頭。
「看來是時候拿出一點乾貨讓領導們安心了————」
會議室裡發出一陣湊趣的輕笑,講到捧眼,他們比德雲社更專業。
「那就麻煩你了,能者多勞嘛!」
「方總一個人砸進去的錢,比我們一個行都多,你講不講我都很安心。
,「是啊,方總比我們懂美國,你的思路,肯定更好。」
方星河略一沉吟,就確定了分享模式。
這不是一場專業的投決會,在場領導沒有那麼高深的專業知識,聽不懂真正的細節。
但他們懂政治,所以應該從大層面來詮釋策略。
「其實講起來也很簡單。」
方星河緩緩開口,語氣不疾不徐,散發著一種從容鎮定。
「第一,美債價格上漲是全球資本的共識。
出於避險需求,也出於政治壓力,各個國家的主權基金接下來一定會大規模吃進美債和兩房貸,這是確定性的先決條件。
華爾街也好,倫敦也罷,沒有人能夠逆勢而為。
正相反,他們會配合大家,共同推高美債價格。
第二,美債價格漲到一定程度,吸收了足夠多的資金之後,才具備收割機會。
這玩意漲瘋了才有錢荒,錢荒導致的流動性枯竭才會產生風險,風險堆高到一定程度才有爆倉可能,大範圍爆倉才能大舉收割。
債價平穩執行,市場不瘋,咱們開100倍槓桿也沒事。
因為持倉者隨時都能從別人那裡拆借到低成本資金,把保證金補上就不會爆倉,最終只有微賺微虧,本金安全得很。
第三,在這場系統性收割中,美債是關鍵鏈條。
它要負責擠壓流動性,從而導致匯率、股票、大宗商品期貨,以及其餘金融衍生品的全面崩盤。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篤定兩件事——
美債必漲,漲瘋了必然喪失流動性。
那麼接下來的公開市場操作,無非就是帶著答案去玩一場擊鼓傳花。
到底什麼時候把花傳出去?
從宏觀上講,在本輪危機的系統性崩潰期到來之時。
這個崩潰期,是危機最嚴重,市場最恐慌,全球經濟的至暗時刻,同時也是美債避險效果最大的至明時刻。
從微觀上講,等美債收益率下行150bp的時候,風險才會開始堆積。
差不多要到180bp,風險才會高度積聚。
6月12號,10年期美債收益率見頂,為%,它是星網進場的訊號。
8月9號,下行到4.7%。
未來幾個月,一路下行到3.5%沒有絲毫問題,什麼時候到這個區間了,什麼時候出清就很安全。
星網會同時盯緊宏觀微觀兩個訊號,等待指標共鳴。
這一安全閥,足夠保險,會給我們預留10—20天的時間。
有了安全保證,我們的前期操作就會聚焦於利潤。
簡單講,星網正在搶時間堆槓桿,幫助華爾街一起推高美債價格。
今天來開會之前我看了一眼,星網的美債槓桿已經拉到65倍,80%倉位。
這一激進策略將保持到10月20號左右,然後減倉降槓桿,觀望市場情緒,等待有可能的震盪回撥。
如果回撥幅度足夠,且危機如預期進一步惡化,我會重新加起槓桿,等待美債收益率下行到3.5%一線。
至於諸位領導,操作完全不必如此激進。
50倍槓桿50%倉位,中間的波動隨便扛,不存在爆倉可能。」
方星河已經使用了儘量淺顯的語言,把正確答案公佈給他們了,可是,仍然有外行沒聽懂,甚至關注點都歪到一定程度。
安平一哥迫不及待的問道:「請問一下,為什麼是10月20號減倉?」
聽到這個蠢問題,以方影帝的城府都沒能忍住。
他微微瞪大眼睛,表情有一瞬間的愕然。
隨後,火氣順著前世就對安平非常不好的印象,化為毫不客氣的指責,當眾砸了過去。
「因為10月30號、31號是美聯儲完全例行、早已排定的F0MC會議,全世界金融市場都在等著他們的決策!
不提前10天減倉降槓桿,臨時再操作怎麼來得及?
恕我直言,您能問出這種問題,真的不適合參與這場主動型金融戰,太業餘了!」
方星河討厭安平是真的,但是也有亮獠牙的意思。
在場的金融機構,除了中投之外都是拖油瓶,各有各的菜,方哥才不想被他們纏上,進行更深層次的介入。
正確答案給你們,能抄到什麼程度算什麼樣兒,再多的別惦記了,哥不奉陪。
這態度是如此明顯,讓大佬們有些訕訕。
結果他們都只是笑笑,就安平一哥沒忍住驕橫之氣,當場頂了回來。
「小方,你這是什麼態度?我當然知道美聯儲會在31號例行公開操作!我只是沒想到要提前那麼多天減倉,明明有兩三天時間就足夠嘛!」
「兩三天?哈!」
方哥一點沒客氣,白眼都翻起來了,嘴上更是絲毫不留情。
「你以為華爾街的超級金融資本恪守原則,不會提前搶跑,跟你同一天知道會議決策?
你以為你是誰?
你以為安平是什麼東西?
搞笑!」
安平一哥的臉瞬間漲紅,當然,惱火遠遠大於羞愧,甚至有沒有羞愧都兩說。
「你————無禮!狂妄!」
現場的其他大佬完全沒有想到,就這麼一點小事也能吵起來。
大領導急忙控場,攔住了方星河還想扔過去的飛刀。
「方總,方總,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不必如此,我以D性保證,我們這些人一定會盡全力為國有資產負責的!」
方星河的火氣瞬間消了下去。
因為這個態度很熨帖,而且特別難得。
其實他不是不理解高層的難處,也完全接受國央企的虧損。
中國的金融才學著人家發展了幾年?就是弱嘛!
美國既當莊家又上桌,打不過很正常,交學費更是應當。
講句不好聽的:我開了掛都不敢跟阿美打正面,瞎打正面分分鐘暴斃,憑什麼要求這些深陷在歷史迷霧裡的凡人打贏?
方星河只是希望他們能穩健一些,負責一些,清醒一些。
像中投,後來資產增長到一萬多億美元,平均年化收益率有6.5%,管理費才%,全球最低。
成績確實不算出眾,但是人家知道自己是哪根蔥,搞不贏就不亂搞,在能做好的地方做到最好,省出來一家大型央企。
這不是好企業,什麼是好企業?
再看安平,好些事真的懶得提。
方星河最討厭他們的一點是,你佔著那個關鍵的位置,一邊拿著特殊政策,一邊騙著百姓的保費,一邊還在不懂的領域反反覆覆瞎基霸搞,鉅虧N次都不漲記性,實在太沒有責任心。
對了,他們的第一大股東是香江中央結算,持股40%。
看著那倆字你方哥就煩。
不過大領導的面子得給,今天就這樣,咱們金融危機結束以後再算總帳!
「領導,不至於。」
方星河咧嘴一笑,好像沒事兒人似的。
「我只是壓力太大了,畢竟每句話都有可能影響著上千億的國有資產,這可和虧我自己的錢不一樣。」
「理解理解,都是為了國家嘛!」
「對,心是一樣的。」
眼看著氣氛緩和,其餘金融央企也開始打岔,一個接一個提出訴求。
「方總,我們中信自營盤同樣有操作美債的需求,能不能直接抄您的作業?」
「我們國開行不參與公開市場操作,不過我們有股權投資的計劃,方總,能不能麻煩您幫忙判斷一下,什麼時候是比較好的時機?」
「方總,我們工行持有的兩房貸不多,但是正在收購南非標準銀行股權,目前已經進入談判的最後階段,預計10月份有可能正式簽約,您覺得這筆生意怎麼樣?」
問題很多,但是恰好都在方星河的「靈感」覆蓋範圍之內。
於是,他順勢給出了本次小會最核心的饋主意。
「我明白,本輪金融出海是歷史大勢,大家身上都壓著任務,但是千萬不能急,急就要被割,替老美扛雷。
所以除了某些在雙邊談判裡的直接條件,其餘的股權投資都可以放一放。
現在,深度惡化期才剛剛開始,系統性崩潰期遠在6到8個月之後,想抄底的話,咱們還有大把時間。
至於具體是什麼時候————
其實咱們也沒有必要等到最終那個地板價,講句現實的話,真正的地板價也輪不到咱們。
大體上,等到相關資產擠出80%的水分就差不多了,二折接盤,真虧了也不心疼。
而且多等等還有一個好處確認哪些資產能接,哪些資產能救。
這一波金融危機,老美那邊的銀行應該會大規模破產,那是提前準備的埋人坑,咱們這些央企的海外投資是純粹的市場行為,沒必要死在這上面。
至於這些坑怎麼填————想辦法讓小日子和小棒子去接嘛!
反正他們只要韭菜,不在乎韭菜的國籍,誰填裡面都一樣。
剛好,咱們可以趁著他們忙忙叨叨顧不上外面的時候,多往歐洲那邊跑一跑,搶一點老美來不及摸的便宜。
在那之前,就老老實實在美債裡攢錢。
等到債市的收益賺得差不多了,出來的時候剛好趕上系統性崩盤期。
咱們帶著100億美元出海,先割老美500億美元的韭菜,再拿著這錢去歐洲買買買,回家時100億本金紋絲不動,手裡還多出一堆亂七八糟的便宜資產。
最後用這些資產去提升國內工業實力,100億本金放給國內企業,二合一毆打失血的日韓,這多快樂?
危機危機,天大的危險,天大的機會。
本輪危機完全由金融體系外溢,深度惡化後蔓延到實體,所以節奏很簡單一先吃金融,再吃實體,別搞錯了順序,大家就可以一起發財。
我不知道賺的最多的領導有沒有希望更進一步,這種事情我不在乎也不關注。
但我相信,賺得最多的企業一定會在中國金融青史中永遠留名,成為教材也好,被百姓銘記也罷,總而言之,會是最高規格的自我價值實現。
所以我梭哈了,各位領導,你們隨意。」
方星河像狐狸一樣笑著,看起來有些邪魅,不似好人。
但是,在座的諸位金融央企領導,一個個的心臟狂跳,血往上湧,呼吸加速。
敢給我們畫餅?倒反天罡!
不過————
這塊大餅————
真的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