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末這兩場隱秘的經濟會議,深刻而又強硬地影響了整個世界。
其實原本只有一場的,結果方大噴子沒能控制住脾氣,講了些超標的話,於是臨時又被叫到中央,多出來第二場。
一場實,一場虛。
前者建設,後者埋人。
先聊「振興東北經濟工作會議」——這場會議由多部委聯合發起,面向三省政府、國企、民間經濟代表和高校。
總體風格更偏向宏觀經濟,地域性質濃厚,關注實體和產業聯合,性質應該歸類為調研。
調研的意思是:太多東西不確定,於是各方提出意見和建議,大家對在一起,看看能不能框定出一個範圍,在現實和理想間取得最大共識。
挺好的會,但方星河開得很不開心。
「振興東北」這個詞兒太刺耳了,他們偏偏常掛嘴邊,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篤定。
但這對嗎?
方星河沒有發言,安安靜靜的思考和旁觀。
大會結束後,高層們在招待所喝茶閒聊開小會,各方終於圖窮匕見。
三省高層加部委,擺了一套打狗陣。
部委:「我們給政策,只要你牽頭,什麼都可以商量。」
吉吉:「機遇千載難逢,兒砸,看你的了!」
龍龍:「願附驥尾!」
遼遼:「東北興,方總王!」
概括得有點糙,真實的意思都藏在態度裡,細節中。
先講部委所代表的中央。
方星河猜測,他們是帶著強烈的不確定性來考察的。
因為每時每刻他們都在向方星河確認:你願不願意上陣?你能不能提供幫助?你可不可以在實業中出出力?
為了確認方星河的態度,他們給出了很多隱晦的承諾。
「這件事情不好辦、但也不是完全不行、關鍵在於你的想法、努努力都有可能————」
方星河全程都在思考:為什麼?
或許,是因為經濟危機。
國家已經做好準備,去面對這場危機。
當下中國的經濟學家有8成都是反賊,但這並不意味著剩下的兩成很菜,搞不清楚大勢。
正相反,中國智庫裡的學者,對本輪經濟危機的判斷是很到位的。
站在事後諸葛亮的角度上,很多鍵盤俠抨擊08年的4萬億刺激政策,但經濟學的本質是取捨,大國的經濟政策不可能也不應該追求最優解,謀求穩健解和均衡解才是最正確的思路。
4萬億是一個經典的有好有壞的均衡解。
方星河琢磨了一整場,終於斷定—中央提前做好了放水刺激經濟的準備,現在是在確認將水放到哪裡。
振興東北是放水計劃中的重要一環。
而現在,方星河的態度可以影響水流的大小,甚至影響一部分配套的政策。
怪不得三省高層這麼激動。
吉吉的態度最功利,他們希望方星河全力以赴,開衝。
「小方,能不能把星網總部遷到省會?」
龍龍幫忙敲邊鼓。
「你們春市的條件非常好,本身教育資源就很豐富,位置也適中,距離爾濱沈市都只有幾個小時車程,只要你願意回來,我們非常願意在輸送人才等各個方面全力配合。」
遼遼負責畫大餅。
「你在首都拿不到的資源,家裡應有盡有,而且都是你的!
依託咱們三省的全力託舉,繼續深挖網際網路產業價值,星網完全可以成為東北網際網路企業的唯一龍頭!
之後你想投資也好,轉型也罷,民企裡面隨你折騰!」
條件不可謂不好,任誰聽到都得心動。
只要方星河高舉振興東北大旗,帶頭一聲吆喝,要政策有政策,要資金有資金,要地位有地位。
東北怎麼做生意?只能說,懂的都懂。
現在,東北沒有特別出眾的民營企業,卻有大片的民營市場空白。
誰能得到這種機會,或許不用5年,就能真正成為東北王,呼風喚雨,說一不二。
方星河心動嗎?
不,他只感到悲哀和不耐。
與東北經濟高度繫結,能夠得到超出常理的經濟回報和本地社會地位,但這同時也是限制,會在他身上打下過於強烈的地域標籤。
可他並不想做東北王,只想做中國的文化符號。
常人理解不了這兩者的區別,三省高層甚至覺得這是互利互惠的大好事我們靠你拿政績,你靠我們發大財,不好嗎?
從頭到尾,他們全程都處於雞血狀態。
方星河不得不連潑三盆冷水,總算將他們的溫度降了下來。
第一盆冷水,潑在了今天的會議主旨上。
恰好某位大佬隨口問:「你覺得這場會有沒有開明白?」
「沒有。」方星河找到機會,果斷搖頭。
「為什麼?哪裡不明白?」
「命題太大,沒有任何人講清楚「振興東北」這一概念本身。」
「啊?」
大佬們有些懵,一時間不能理解:「這概念哪裡不清晰了?」
方星河言辭犀利直白:「概念太虛,口號太大,思路太模糊—要到什麼程度才算振興了東北?有具體目標嗎?」
沒有,從始至終都沒有。
振興東北這塊大餅畫了好幾十年,尺寸一直都沒有搞明白。
方星河追著問:「GDP排名或者總量過了哪條線算成功?三省綁在一起還是各算各的?重工業產值、民間經濟活力,哪個更重要?
臥槽!
一堆大佬,讓方星河幾句話就給問麻了。
但其實,他還沒怎麼發揮,只是點到即止。
現場最大領導饒有興致:「所以,你覺得這場會開得太虛?」
「是的,因為振興東北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
方星河撇撇嘴,心情有些難以形容。
作為一個東北小縣城出生的孩子,他對這個詞十分膩味。
「怎麼說?你不看好東北未來的發展嗎?」
這話問出來的時候就帶著氣憤,好像方星河是一個叛徒一那種讓人意想不到的,最不應該的叛徒。
方星河很愛家鄉,但是,他不想再給家鄉帶來任何幻覺。
「東北的命運就是慢慢衰落下去,振興什麼?怎麼振興?讓它安安靜靜發揮應有的作用不好嗎?」
哇的一聲,現場一片譁然。
方星河沒理會他們的躁動驚詫和暗怒,自顧自地闡述著結論。
「高緯度寒帶地區的人口淨流出是不可逆轉的趨勢,這是所有一切問題的根本!
追求美好生活是人類的天性。
對於東北人而言,怎麼樣才能過得更舒適?往南走!
冬天的時候,有幾個遼省人願意去吉省?又有幾個吉省人願意去黑省?
零下二三十度,長達4個月的嚴寒暴雪,每次出門都在受罪,貓冬時只有土豆酸菜粉條和高價綠葉菜,骨科年年爆滿————
遠離惡劣環境,這是生物本能。
所以東北的高等級人才和高淨值人士,只要他的工作不是必須紮根本土,他就一定持有強烈的南下傾向。
而人才外流必然伴隨著資源外流。
東北學校培養出來的學生,離開的時候永遠浪費」了一塊本土教育資源。
東北土地孕育出來的富人,離開的時候永遠帶走了這塊土地產生的財富。
這種鈍刀子割肉的失血,只能靠強力政策來彌補。
然而政策輸血能夠持續到什麼時候?國家負擔得起嗎?
領導們,我們必須意識到,大集體時代東北的興盛不是歷史必然,而是多種政策組合將東北人死死限制在這塊土地上。
現在,那種限制消失了,我們要接受那些最有想法、最有能力、最有條件的東北人去追求更好的環境和更好的生活。
我們只能盡力挽留,但是,有多少東北的財富變成了海南的房產,又有多少海南的財富轉變成了東北的收入?
這種懸殊的比例,是故土鄉情和人才政策能夠扭轉的趨勢嗎?
所以,我將振興東北形容為一種集體幻覺。
留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強烈地緬懷曾經的榮光,他們希望國家能夠投來關注、予以支援、提供機會,所以狂熱地追捧著振興東北這一口號。
然而等到他們賺夠錢,實現了經濟自由,仍然會將財富變成海南的房產、北上的戶口、國外的月亮。
那麼,振興東北到底是一種立場,還是一種信仰?
我相信有人秉持著這一信仰,全心全意熱愛家鄉,但歸根結底,普通百姓還是基於立場,試圖透過這一機遇來增加收入改善生活。
作為公僕,我們有義務為人民實現美好願望。
作為父母,我們也必須認識到,東北已經不再具備振興的基礎,上層需要更加務實的態度,而不是繼續製造幻覺!」
方星河的話很重,像指責,像批評,不像客觀分析。
但是他的話又很清醒,靜悄悄暗戳戳的揭開了主政者身上披著的虛偽新衣。
現場沉寂了好一會兒,大佬們垂眉低目,暗自思量,很快品出了他的核心意圖不願意趟這灘渾水。
良久,有人輕聲開口:「確實很不容易,可這是你的家鄉————」
「這裡更是我的傷心地!」
方星河馬上回應,態度生硬。
真男人,敢於拒絕一切綁架。
「我可以幫忙,但我不會親自登臺唱這場大戲,文化戰場才是我的志向之所在,所以商業配套只能落在首都和魔都。」
他正式拒絕了搬遷公司總部的提議,沒有留下一絲縫隙。
這是第二盆冷水,讓現場氣溫降到冰點。
有人不甘,試圖用利益挽救。
「方總,你有沒有仔細做過核算,在東北打造網際網路產業叢集的長期潛在利益?」
沒算過,但是可以大致估出來。
單單稅收方面,20年時間就可以節省出來數百上千億。
再加上政府保駕護航所帶來的必勝優勢,長期來看,可以額外獲利至少五千億。
但這根本不成立。
方星河的思維領先整個時代,一開口就是絕殺。
「領導,您還是沒有想明白,高緯度嚴寒地區只適合發展林業、礦業、農業、重工業,而網際網路產業本質上是一種輕資產、重技術的人力資源型服務行業。
一層寫字樓,幾臺伺服器,百來個程式設計師拎著膝上型電腦上班,輕輕鬆鬆就能幹出百億年產值。
這樣的公司,開在哪裡最划算?
對的答案有很多,錯誤的只有一個—生活不便利、生存不舒適的地方。
所以東北有可能誕生小而精的網際網路細分領域龍頭企業,卻不具備形成產業叢集的絲毫可能。
當初全國那麼多軟體園,政策資金都給得很足,那些高階人才最終扎堆去哪兒了?
人才流動性是網際網路產業的命脈,吸聚效應對城市綜合條件的要求實在太苛刻。
這根本不是錢能解決的事,當初的暫住證時代都沒能管得住千萬大軍南下打工,現在我們要用幾倍的成本來吸引人才北上?
星網不會做這件事,新網的利潤有一半屬於國際資本,另一半要砸給貧困教育。」
聊到這種程度,大佬們的圖謀徹底破產。
起初,他們畫下一塊大餅—
你遷回東北,一手打造網際網路產業叢集,一手發展高科技實體,而我們藉機要資金要政策,同時給空間給地位————最終實現東北王振興東北的雙贏局面。
現在,方星河回以不屑一顧—
去忽悠別的小孩吧,我不打算陪你們胡鬧。
這不是不愛家鄉,滿眼利益,而是有更大的格局,不想讓國家有限的資源浪費在一個還沒有解決營商環境的地方。
都已經2007年了,東北甚至沒有解決黑澀會的問題,可笑不?
真要砸給東北2萬億,最多能有一半用在正事上,如果方星河擁有政策制定權,他絕對不會亂喊口號,而是面對現實,聚焦民生。
小會不歡而散,方星河跟家鄉三省鬧得很僵。
他知道這不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則,費力不討好,但此刻的他,是真正的real。
東北的出路,不在於大幹猛上的振興,在於工業與民生的平衡。
即:發揮傳統重工業,探索機械化大農業,發展特色旅遊業,保持生活成本窪地,逐步降低人口壓力,直到實現平穩落地。
新興產業明明不適宜,就不要好大喜功,浪費時間精力和資源。
越折騰,就會誕生越多的精神小夥、失意中年、社會搖子和世襲婆羅門。
態度表達得如此清晰,離開時,方星河好似放下了一樁大事,心裡輕鬆又愉快。
而正是這種放眼全域性的態度、客觀真實的公心,讓中央對他產生了全新的認識和極大的信任,導致他被抓過去開了一場極小範圍的金融工作會議。
這場會也可以形容為————問策。
「方總,我們對你在美國那邊的操作很感興趣,能不能做一次簡單分享?」
開口提問的人,是當今的金融一哥。
某中字頭金融央企的BOSS,迫不及待地跟上第二句:「我們非常相信你在商業領域的嗅覺,所以我的問題更簡單你的操作,我能跟嗎?」
方星河透過種種細節判斷出,鷹派的思路恐怕不只是自保,而是有種躍躍欲試。
狗方精神大振,心裡忽然爆出一句臥槽。
媽耶!
此情此景,我能於什麼?
答案是————引導一場小規模的金融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