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星河不再開口，定定的逼視著二王。
小王垂著頭，用力攥緊拳頭，肩膀不停顫抖。
范小姐從側面看過去，他的臉頰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綻露，顯然已經氣到半瘋。
可是再怎麼生氣，都沒有勇氣抬頭。
大王總倒是努力揚起頭，與臺上的兇虎對視。
他不發一言，竭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幾秒後，移開視線，搖頭笑笑。
那種感覺彷彿是——我氣量大，我不跟你一般見識，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如此不利的局面，硬生生讓他給掰成了沒那麼狼狽的模樣。
但是這可不行，狗方是一個要麼不翻臉，要翻臉就必須一次把對手打怕的人，在他的字典裡，沒有見好就收。
“大王總，不吭聲是不敢認還是不好認？”
王大忠仍然不開腔，平靜以對。
必須得承認，這人比他弟弟強得多，城府和急智都不差，知道怎麼樣做對自己最有利。
如果不是碰到方星河這種不講武德的掛逼，一般人真拿他沒辦法。
“好，好。”
方星河笑了，然後揚了下頭，意味深長的道：“麻煩您稍等片刻，都聊完了咱們再看結果。”
大王仍然不理會。
你隨便罵，我幹了——唾面自乾的幹。
小王氣得直喘粗氣，垂著頭，眼睛四處撒摸，看樣子好像是想砸點甚麼。
方星河微微勾起嘴角，不再盯著他們。
事情還沒完，該罵的不止是二王，稍等，咱們繼續。
他移開視線，盯住了下一個受害者。
“下一位……糖人，蔡總。
我知道你混過港圈，習慣了那邊的做事風格。
但是，你在那邊可以做的事，在那邊學到的手段，最好都留在那邊，別往內地帶！
買水軍在網上抹黑造謠，你是不是以為你乾的很隱蔽？
《仙劍》熱播期你拿茜茜炒作，我理解你只是為了劇宣，可是《仙劍》播完之後糖人水軍繼續大肆拉踩引戰，甚麼意思？
不跟你簽約，你就得把演員的最後一絲熱度都吃幹抹淨，演員欠你的？！
港圈是一個已經快要死掉的破落戶，別拿他們那些髒臭手段當寶了，在內地發展，就好好守著內地的規矩！”
“我沒有！”
蔡意濃女士被罵得眼框通紅，她不像大王那樣能忍，也更在意名聲，於是下意識反駁。
“你有甚麼證據？憑甚麼說是我買的水軍？”
“哈！不見棺材不掉淚！”
方星河不屑輕笑，張口就是一堆資料砸出去。
“不教而誅謂之虐，來，我告訴你憑甚麼。
最近我的員工在天涯上扒出來794個新建立賬號，建立時間集中在今年的56月份，從建號之初到《仙劍》播放結束，所有賬號只聊一個話題——仙劍相關。
等到《仙劍》首輪播放結束之後，這批賬號集體沉寂了大約一半個月，忽然開始集中拉踩茜茜。
蔡總，麻煩你告訴我，這群莫名其妙的正義路人是從哪來的？！”
啊？！你怎麼查到的？
蔡意濃楞住了。
啊？！還真有這事啊？
嘉賓們一片譁然，再也忍不住吃瓜激情，和同伴竊竊私語。
“真的假的？”
“蔡總好像是愛幹這種事。”
“據我所知，《仙劍》這專案打從一開始就在拿劉一菲做筏子……”
“那是有點過分了。”
“嗐，圈裡不都這麼幹嗎？這次只不過是捏錯了軟柿子。”
“對唄，小劉軟，她媽媽善，老陳外行，多好捏，誰能想到方總會這樣暴躁啊？”
“唉，倒黴催的，搞點黑水軍都能讓人家抓住……”
抓不住才是怪事兒，你們那兩下子，在真正超越時代的水軍頭子面前，嫩得像是小雞仔。
臺下議論紛紛，臺上，水軍祖師爺還在繼續誅心。
“蔡總，傲慢會矇蔽人的雙眼，搞這種歪門邪道最最至關重要的兩件事，你是一件都沒有想清楚。
第一，我不是法官，不需要證據，我覺得是你乾的，那就是你乾的。
想講道理，您配嗎？
當你不打算跟演員講道理，決定使用不合理手段的時候，就意味著你已經全盤接受了強權即正義的達爾文邏輯。
但是很可惜，你並不是這片血肉叢林裡最強的人。
第二，你在天涯上搞風搞雨也就罷了，在微博裡也反覆橫跳，可星網微博是我的企業！
你現在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很滑稽？
最後，送您一句話吧——
想用水軍制造正面宣傳，完全可以，這算是巧妙引導輿論。
想用水軍抹黑批臭同行，這是在破壞所有從業者的生存環境，內地娛樂圈不需要這種老鼠屎！
言盡於此，好自為之。”
蔡女士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若不是身旁的孫麗馬上扶住她，差一點當場暈倒。
其實買對家的黑通稿是行業裡的潛規則，她不是第一個這麼幹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她是唯一一個，被更強者當著圈裡所有人的面，揭露出來、當場批鬥的那隻雞。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僥倖心理何其可笑。
方星河移開視線，四處逡巡。
目光所到之處，人人縮頭，鴉雀無聲。
呵，當方星河打定主意要掀桌子的時候，縮頭有甚麼用？
不管你看不看他，都逃不掉。
下一個，是陳夫人。
“陳製片，下面這兩句話是提醒您的。
陳導把極神拍成了一部誰都看不懂的大爛片，這是技術問題，過去就過去了，以後他仍然可以想怎麼拍就怎麼拍。
你們跟香江向家影業、灣島可米公司合作，這是商業問題，我不開心，但管不著。
你們在監製過程中搞的那些亂七八糟，包括將做特效的錢花在了哪裡，是不是涉及到製片腐敗，這是你們內部之間的狗咬狗，我最多看看笑話，還是不會發聲。
我只是希望你們記住，這裡面最好不要有社會融資，不要有金融ABS，不要有陰陽賬本，否則，你們都給我去人行反洗錢部門走一遭！
叫我發現任何問題，老子當場一個實名舉報，我看看誰敢較這個真兒！”
陳夫人瞪大眼睛，瞳孔劇烈地震。
媽的！
劉一菲被人造黃謠這事兒跟老孃有甚麼關係？我是真的一點沒摻和！
你刮楞我幹啥？！
她真是氣壞了，也嚇壞了，因為極神的投資確實有很大一部分解釋不清楚去向。
她不敢跟方星河對視，下意識扭頭，結果一眼看到柴女士冷冰冰的眼神，急忙再躲，結果正好撞上向總的斜眸。
好好好，都想跟我翻後賬是吧？忘了當初是誰主動請我們家老陳出馬的了？氣歸氣，可她終歸不敢跟柴向二人炸毛，於是惡狠狠瞪了一眼大小王——都他媽賴你們！
沒事兒招惹那條瘋狗幹嘛啊？！
幸好，感到恐懼的人不止她一個人。
這年月，哪家影視公司沒有一點違規騷操作？
現在叫方星河這麼一嚇唬，全都小公雞過熱水，燙捲了雞毛。
別人的威脅他們可以不信，方哥的威脅，可信度至少99%，主打一個敢說就敢幹……
沒參與針對劉一菲的那群同行，一個個盯著二王和蔡總直咬牙，心裡快恨死了。
雖然這些人拿王氏兄弟確實沒有辦法，但是就從這一刻起，他們至少已經在心裡劃清了界限。
方星河要打擊華藝？那就打擊嘛！
關我們屁事。
誰惹的禍，誰去平，擦不乾淨屁股還連累同行，你家老大是誰都不好使。
氣氛愈發混亂，方星河左瞄右看，尋找下一個開刀目標，目光所及之處，個個畏之如虎。
見狀，他心裡的火氣終於消散了一半。
語氣因此而變得和緩，從噴人罵娘又跳回了講道理。
“諸位同仁，是時候醒醒了！
當初我從寫作轉向演電影，第一部戲是張導的《英雄》，好多文學界的朋友勸我不要去趟這灘渾水。
有人說：娛樂圈太亂太複雜，你的脾氣太火爆，容易吃虧。
還有人說：當明星也不見得能多賺多少錢，你現在有名氣又清貴，何苦在爛泥潭裡打滾？
也有人叮囑：那些人素質很低的，你要小心。
很多朋友覺得這個圈子是一個爛泥潭，這就是我們給大眾帶來的印象。
我覺得這是一種偏見，可這種偏見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肯定還是有一些圈裡人起到了非常不好的作用。
比如港臺工作人員大規模北上，抱團、欺生、素質低、愛鬧事，把你們那些破地方的黑社會習氣展現得淋漓盡致。
比如江浙滬一帶那些不上不下的製片公司，坑蒙拐騙，一半搞集資，一半專騙煤老闆，把好好的社會融資渠道搞得烏煙瘴氣。
比如有些不自愛的女明星，自己陪酒不說，還兼職拉皮條。
比如某些得志就猖狂的公司老闆，葷素不忌，男女通殺，你他媽那麼愛捅，怎麼不去試試摩托車排氣管？熱辣滾燙！
開公司拿陷阱合同欺負新人，當演員不好好琢磨戲淨琢磨抹黑對手，在劇組裡有點小權就開始搞潛規則，成名之後第一件事兒就是耍大牌，左手陰陽合同，右手偷稅漏稅……
要我說，就是國家立法太滯後，刑罰太輕鬆！
經濟上有問題的都按經濟犯罪處理，潛規則的報強鹼，拉皮條的判他組織賣淫，我看你們還敢不敢亂！
上面這幾句算是氣話，立法我說了不算，判決更輪不到我，但我作為行業的一份子，還是能夠為環境清朗做一些實事的。
今天過後，我會透過幾大行業協會向廣總宣傳等部門發起一項倡議——
正式建立中國娛樂行業劣跡藝人、劣跡公司黑名單制度。
涉黑的、聚賭的、西毒的、拉皮條的、洗錢的、叛國的、造人黃謠的……統統給我上黑名單裡待著去，娛樂圈不需要你這種害群之馬！
諸位同行，不要覺得我苛刻，這個娛樂圈不是我方星河一個人的，我一年多一部電影或者電視劇，滿打滿算，才能在國內市場賺到多少錢？
少你和神鵰都是一兩個億，還不夠覆蓋我在山河四省的助學基金！
我賺錢一向是靠海外市場，國內一分錢不賺都可以。
你們不一樣，你們得靠國內市場活下去。
這話實不實在？
淨化環境，是一件和所有從業人員都息息相關的核心事項。
圈子的風氣正了，在百姓間的口碑好了，臺前明星的商業價值才會提升，幕後工作者的工作價值才會放大，整個市場才會欣欣向榮。
像港臺那樣，家都作沒了，狗頭喪腦的跑來內地打工，被我這種年輕後輩指著鼻子罵，舒服嗎？
可他們不舒服也只能忍著，畢竟自家地頭已經養活不了自己了，背井離鄉，可不就得看主人眼色嗎？
所以千萬不要覺得這是一件小事，也不要覺得圈子裡的爛風氣事不關己。
自我奮鬥有意義的前提是客觀環境允許，行業整體向好，則所有人受益，行業破敗衰頹，你再有能力也只會跟著一起沉海。
所以在各個協會里有崗位的同行們，回去都好好想一想，咱們儘量把全行業自律公約都搞出來、搞清晰、搞得有約束力，不要讓亂象再持續下去……”
發言講到這裡，臺下終於有一些人再也忍不住，開始賣力鼓掌。
其實內地娛樂圈橫向對比，真的還算可以，真的有一群人沒有和那幫傻嗶同流合汙，真的有一些理想主義者在努力整肅風氣。
體制內的就不提了，不貪不撈實在做事的領導大有人在。
體制外也有很多正常人，吃技術飯，賺安心錢，比如堅守人藝的那批話劇演員，比如用心拍劇的正午，比如不搞亂七八糟的一眾頂級明星黃渤寶強沈騰吳京德華添仔……
方星河這番話算是說到了他們心坎裡，刺耳，但解氣。
有能耐吃技術飯的，誰不希望環境清明工作順心？
只是有一些害群之馬，人多勢眾，沒人能管而已。
現在，方星河願意站出來振臂高呼，他們只需要鼓鼓掌敲敲邊鼓就能把事兒辦了，自然樂意。
可也有一些人冷笑不已。
比如大王，他覺得很可笑，低聲安撫慌得不行的弟弟：“別怕，他說搞就能搞成？就算搞成了又怎麼樣？中國是個講證據的法制國家，哪怕真有黑名單，也不可能由著他胡鬧！”
小王心中大定，想道：‘對啊，除了這條瘋狗，誰還敢得罪我們？想送我進黑名單，痴心妄想！’
確實，制度是一回事，監督和管理又是另外一回事。
很多制度不是立意不好，而是執行中總有各種困難，最終謬以千里。
結果，就在王二剛剛想笑的時候，臺上的方星河先笑了出來。
“廢話說得差不多了，最後絮叨兩句——等到黑名單制度建立起來，我會以個人身份掏出一個億的現金，建立一個面向全社會的舉報獎勵機制。
具體細則，之後會在報紙上全文公開。
大體意思就是舉報有獎，虧損我補，以此激勵全社會的監督意識。
如果是業內某些亂象的親歷者，或者受害者，你站出來勇於揭發，責任我不追究，由此導致的損失我雙倍彌補。
一億不夠的話，回頭我再加。
反正我的錢沒甚麼用，隨便刮場大風就呼啦啦的往家裡飛……”
“！！！”
掌聲驟止，全場皆驚。
臥槽，爹，你是我方爹，到底要不要搞到這麼大？！
這他媽怕不是要人人自危啊？
小王感覺血往上湧，大王感覺眼前一黑。
便在這時候，方星河卻又再次看向他們哥倆，笑吟吟開口。
“對了，兩位王總，你們公司裡頭應該沒有甚麼陰陽合同、偷稅漏稅、逼良為娼的爛事吧？
不管有沒有，反正回去以後趕緊好好拾掇一下。
我也不瞞你們，只要是針對貴公司的舉報，我肯定積極響應熱情處理，獎金和補償甚麼的也都是最高標準……
咦？王總，您怎麼不笑了？”
王總確實笑不出來了。
王總眼前一黑又一黑，當場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