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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第369章 殺青

陳大富是一個渾身都不能動,只能用表情和眼神來詮釋的角色。

表演難度之高,最近幾年的國內影壇根本沒有對標。

然後一開拍,遊老師的陰陽臉絕技徹底鎮住了所有工作人員。

嘩嘩嘩嘩……

“牛逼!遊老師,太完美了!”

陳大富是一個可憐又可恨的人,所以得把握住中間那個微妙的平衡點,要討人厭,但沒有殺傷力。

原版《觸不可及》主要詮釋的是友情,菲利普並不需要展現出可憐又可恨的矛盾感,整體上更幽默,更從容,更平和。

對比兩版開局——

法版的菲利普是一個聰明幽默有良心的好富人,主動掌握節奏,主動試用德里斯,尋求不一樣的感受,德里斯則是刻板的黑人形象。

方版的陳大富卻是一個缺乏耐心的刻板壞富人,他接受陸小野更多是因為壓力,顯得被動又彆扭,而陸小野要負責拉動觀眾的正面情緒。

乍一看,方版這種貧富對立顯得俗不可耐。

但這恰恰是現實化和生活化的根基——2006年正是農民工討薪、廠仔受欺負、白領缺乏保障的巔峰期。

國家還沒有重視這方面,勞動法的嚴格保護如同幻想,為富不仁的資本家遍地都是,貧富差距所導致的對立思想深深嵌在蓬勃發展的經濟大環境中。

它俗套,可它客觀。

2025年之後,仇富媚富這兩個詞已經基本退出了輿論大舞臺。

可是每一個80後都會對二三十年前的狀態有著深刻印象,這兩個詞和這兩個詞所代表的思想,不只是在網際網路上氾濫,更在現實中釀造了數不清的惡性案件。

對比之下,此刻的西方,貧富對立反而顯得溫情脈脈。

別管人家是怎麼宣傳的,反正這年月的中國人一旦有錢就瘋狂往國外跑,資料不撒謊,燈塔在西邊。

那陳大富怎麼不跑?

他曾自己嘀咕:“阿拉死也要死在家裡,國外那些鄉下地方,哪裡是人待的?”

他是一個老派滬上人,從可惡可恨,一點點展露些許可憐可愛之處。

遊老爺子演過癮了,方星河也是。

最開始好多人都擔心方導。

陳大富不能動,戲全在臉上,拍他的時候各種大特寫和半身近景,遊老爺子的細節牛逼到滿屏都是情緒。

等到最終剪輯出來,還會放大他的強。

而陸小野的表演空間沒有那麼大,他的人設內外如一,就很淺,缺乏深挖的複雜性。

但是,自打第一場對手戲拍完,全劇組再沒有擔心,只剩下期待。

一、初見(方星河視角)

陸小野走進洋房的大客廳,腳步微微一頓——嚯,好些人!

應聘者們正襟危坐,沉默不語,悄悄打量著競爭對手。

陸小野的年輕吸引了所有對手的注意力。

越肩觀察鏡頭向後輕拉,將陸小野的背影重新對焦,面對這些觀察,他的身體有一瞬間的繃緊——刻畫內心的緊張。

他不是一個對甚麼都無所謂的渾人,他有他的煩惱和他的困境。

隨後,陸小野環視客廳,發現沒有空位置,最後索性大步走向鋼琴前的琴凳——倒著坐上去,雙臂張開,撐在琴鍵蓋板上,舒舒服服翹起二郎腿。

緊張歸緊張,可他終歸也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膽大又不羈。

附近有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他馬上瞪了回去:“你瞅啥?”

中年人先扭頭,然後小聲嘀咕:“贛度!”

其他人也投來嫌棄眼神——諷刺的是,他們大多數是操著各種外地口音的打工人,卻在陸小野身上找到了微妙的優越感。

這部電影的公平之處正在於此,方星河誰都沒放過,逮啥刺啥。

進入臥室,面對陳大富,陸小野展現出一種奇妙的緊繃感。

核心是對前途的忐忑,他來魔都,帶著強烈的出人頭地的上進欲,想活出個樣子來,給那些人看看。

可前期找工作的不順利,受到的那些白眼和譏諷,讓他心灰意冷之餘又攢了一腔火氣。

表現在外則是步幅很大,有活力,有衝勁,但是抿著嘴,眼神微微閃躲——看到臥室裡華麗的裝修時難免驚歎,可是很快就被那座純金古董座鐘燙了一下,收回視線。

眼神被燙,是一種極高難度的表演。

這不是一種尋常的畏縮和閃躲。

大體上,要在一秒內將眼神定住,凝視某樣東西,形成穩定連線;

然後在足夠看清楚的那個瞬間,展現出一剎那的驚訝震撼讚歎等等情緒;

最後再用一種高效微顫動,將視線突然擺脫,而不能正常移開。

最難的就是那一下回收,既要快,又不能亂飄,太考驗控制力了。

這玩意兒甚至不僅僅是眼輪匝肌的功能,有意識地使用眼周肌肉帶動眼球,只能讓整個眼球轉動,根本實現不了那種飛快的一放一收。

正常人想要達到這種效果,唯一的辦法只能是突然且劇烈的受驚,眼周多塊細小肌肉在驚恐狀態下產生痙攣,帶動視線瞬間“跳開”,看上去才會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

而方星河在表演時,下眼瞼微微一顫,視線“啪”的一下收回來,脆得出響。

趙小丁在攝像機裡看得清清楚楚,用力抓緊自個大腿。

姜武也嚇到了,此刻,按照劇本他是轉身給方星河搭戲,結果轉過身來剛好看到陸小野往回收眼神,當場愣在那兒,沒接上詞。

只能卡掉重拍。

趙小丁這才敢驚呼:“臥槽!導兒牛逼!”

姜武急忙道歉:“對不起導演,我忘詞兒了。”

“沒事。”方星河擺擺手,“反正走位都熟,再來一遍就得了。”

重來一遍,方大師完整拍完了這段多層次表演。

第一層是無所謂的大大咧咧,第二層是看到奢華的緊繃,第三層是進一步感受到陳大富財力的拘謹,第四層是看到病床上枯瘦老人時的集中。

從門口到病床前,以他的步幅,總共只需要六步。

第一步膽氣十足,第二步誇張轉身四處亂看,第三步略有遲疑,第四步受驚收斂步幅降低,第五步眼神歸位看向床頭,第六步站到床腳與陳大富遙遙相對。

僅僅只是一個入場行動,就被方星河演出了叫人移不開視線的吸引力。

而作為導演,方星河又將這一幕拍成了快慢反拍的長鏡頭。

從跟隨到越肩,掃完臥室之後陸小野重新入畫,旋轉拉高給眼神特寫,再固定旋轉等著陸小野走到中焦……

不管是拍攝手法,亦或者表演方式,方星河統統都在炫技。

炫技在大部分時候都是壞事,過於重視技巧的後果便是失之質樸,不利於情緒的沉澱。

但凡事都有例外,當一個演員的實力高到了可以用技巧充分詮釋需求,那麼不管風格是精準是華麗是內斂,最終的效果都是一樣震撼。

遊本昌老爺子躺在對面,便感受到了這種震撼。

他說完那句“比你想象得還要花”,方星河立即給出反應——

咧嘴齜牙,以誇張的表情而非語言回應→

順勢撇嘴、同時微翻眼白→

大拇指插進褲袋,同時轉頭看向管家,開口→

聲調比平時略高,強混發聲:

“我好像知道貴老爺的後宮為甚麼這麼難找了……行,給錢吧,您終於找對人了,我最擅長擺弄這種牛逼哄哄有幾個臭錢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的茬子了!”

第一個“了”發輕聲,第二個“了”發重音,第三個“了”發超重音。

情緒隨著語氣遞進,陸小野不像是想找工作,更像是在挑釁。

巧妙的是,他並不直接挑釁陳大富,而是對著管家張牙舞爪——三分之一是基於對財富的尊重,三分之二是基於不屑欺負老癱子的江湖俠氣。

他不是不想忍讓,只是控制不住脾氣。

陳大富當然被氣到了,呼吸急促,用力咳嗽。

管家也肅然警告:“陸先生,我們還沒有確定用你,你似乎缺乏最基本的做人的禮貌……”“不……”

陳大夫開口打斷。

“就用他。”

刻薄老頭嘴角噙著冷笑,眼睛死死盯住少年。

“我很喜歡他,比之前的所有人都更有嚼頭……來吧,你想要多少錢?”

我怎麼知道這活兒值多少錢?

陸小野凝眉的時候,清晰表達出這種疑惑。

但他不多糾結,很快就沉浸在喜悅裡。

然後,隨口就報出一個在他看來很過分的數字:“怎麼著也得5000一個月吧?少了不夠我養家。”

“行,就5000。”

陳大富的笑容恢復平和,眼球渾濁,卻不影響眼神裡的玩味。

“小武,儘快教會他該做的事,給他講清楚公館裡的規矩。小六,希望你能拿滿這5000。”

陸小野微微歪頭,回望陳大富,抬手打了個響指,揮臂的動作非常大。

“沒問題,老爺,以後我就是您忠誠的小六了……忠誠!”

立正、敬禮、望天。

突然的喊聲嚇了管家一跳,也嚇得陳大富表情一僵,肉眼可見的惱火在他臉上一閃而逝,很快又變成深沉的審視。

這不是欣賞,但是很難說這裡面沒有一丟丟欣賞。

電影在開場後的一系列鋪墊結束後,於兩位男主初次見面時,便摩擦出激烈的火花。

沒有溫情,全是對抗。

故事的節奏拉得飛快,但高超的表演補上了應有的細膩,讓暗流變得強力、結實。

這是一個很有張力的開局。

……

拍完初見,遊老爺子騰的從床上彈起,哈哈大笑:“過癮,過癮!”

姜武也笑出了花,主動捧哏:“方導,您這眼神是怎麼練的?學過戲曲嗎?”

他很懂行。

方星河剛剛那個彈躲眼神,全世界都沒有幾個演員能用出來,大概只有少部分傳統戲曲裡的傳統流派,才有可能練到這種程度。

可方星河懂個屁的戲曲?

“沒有沒有,隨便瞎琢磨的。”

出了戲的方哥,謙虛又和善,上前扶起遊老爺子,虛心請教:“您感覺怎麼樣?需不需要我再外放一些,和您形成更鮮明的對比?”

老爺子認真考慮了一陣兒,搖搖頭。

“不用,咱們中國人的情緒外放程度不像西方,我感覺這個分寸剛剛好,特別精妙,真要是像西方流派那樣誇張,我太過於跳脫了。”

嘖嘖,大師就是大師,一眼就看出來了方星河99點演技的精確。

掛逼淺淺一笑:“那,之後咱爺倆就按照這個強度來?”

“成,就這麼來!”

……

這個強度,倆主角是演過癮了,卻把一票配角折磨得提心吊膽。

只談表演這個單一領域,大師和影帝的區別到底在哪兒?

其實是表演的豐富性和調整能力。

到了國際影帝這個級別,任何演員都有能力在合適的條件下貢獻出最好的表演效果。

要精確有精確,要爆發有爆發,甚麼大師都壓不住。

但重點是——合適的條件。

大師比他們強的不是高度,而是對於“合適條件”的低需求。

沒有條件,我可以自己創造條件。

這種演法差點意思,我可以馬上調整,用另一種演法來嘗試。

而當兩位大師開始卯著勁兒飆戲,兩種不同源的“豐富性和調整能力”開始激烈對撞,其他演員的噩夢就降臨了。

一老一少經常演著演著,忽然應激,下意識給出一種劇本上沒有的反應,插一句臺詞或者丟一句臺詞。

這就是民間所謂的入戲。

在專業領域,這叫做從“意識”通往“無意識”,進而實現體驗派的終極表演境界。

注意力高度集中,真實交流,內心堅信“假使”,於是就不再表演,而是被對手演員和環境推動著,實現情感與身體的同步真實。

這種真實,會使得每一次對於同一場戲的釋放,都有細節上的巨大不同。

它突然、即興、意想不到、卻又合理。

在尋常的劇組,這種“從內在真實體驗中自然生長出來的外在即興形式”,很可能幾個月都不會出現一回。

可在《觸不可及》裡,這是每天的日常。

頻率太高,強度太大。

姜武被他倆折磨得腦瓜子嗡嗡的:我怎麼跟?拿頭跟?!

其實老薑一點都不弱,在節奏感和適應性兩方面甚至能夠排進中國男演員的前10名。

但是兩維前10,跟六邊形前3擱到一起,那就是嘎嘎亂殺——老少倆懟著他亂殺,中登擱那兒嘎嘎直叫。

就挺慘的……

好訊息:全劇組所有演員都慘,不是武哥我一個人丟臉。

壞訊息:他離得最近,死得最慘,NG最多。

就這麼拍著拍著,他感覺自己演技瘋漲,同時又開始懷疑人生——這麼多年的學習思考訓練,都他媽練到哪兒去了?

難道……體驗派真不行,還得是格派最牛逼?

就這事兒,他琢磨了好幾個月。

本來吧,自己琢磨琢磨也沒啥,等到演技再上一個層級,他早晚都能醒過神來。

但是,好死不死的,有一回他讓記者堵住了,然後隨口就把這事兒說出去了。

正犯愁最近缺少大新聞的媒體,立即開始大肆炒作新話題——

直奔第二輪三大影帝的方星河,真實演技到底有多驚人?

左手征服姜文,右手吊打姜武,方星河的演技到底排在國內第幾?

戲魔方星河,正在使用殘酷戲劇改寫中國表演體系!

方哥沒時間搭理他們,他們就自己炒,把國內的知名錶演藝術家架出來挨個踩挨個挑。

於是,原本沒甚麼賣相的《觸不可及》,在熱度上反而追上了一票大片。

人家花了好幾千萬搞宣傳,方哥蹭著蹭著就差不多了,氣得小鋼炮和陳可辛滿嘴大泡。

——這電影也不跟我們同期上映,你們發我通稿總帶著他幹幾把?!

但是誰都沒轍,從今年年中開始直到《觸不可及》上映,這中間的電影,一部都逃不掉,必然被拉出來做對比。

這就是如今的方星河在電影世界裡的影響力。

時間飛快,9月初,《觸不可及》順利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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