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剛從一個電臺節目上回來的劉一菲從電梯出來，經過方星河的套房，發現房門大開，那個令她心緒複雜的男人正在小吧檯上伏案寫作。
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她有些躑躅。
是不是不應該去打擾他？
但是來到美國好多天了，始終沒有過正面交流，是不是不太好？
兩種念頭在小女孩的腦子裡打架，叫她不知所措。
「噯？茜茜，杵著幹嘛呢？」
王查理親自推著餐車從另一部電梯裡走出來，緊接著又用熱情打破了她的猶豫。
「正好，你是不是剛回來還沒吃宵夜？我特意從唐人街請了位中餐大廚來給BOSS做菜，今天咱們有正宗的川湘菜，來來，進來整兩口！」
王查理的口音終於還是歸化了東北，配著金髮碧眼看上去那叫一個喜感。
「湘菜？！」
師自師姐不知道從哪躥出來，滿眼放光，拽著她就走。
「趕緊趕緊，這兩天的披薩漢堡吃的我都不拉屎了！」
劉一菲稀裡糊塗的被拉到套房裡，坐在那個男人對面，開小灶加餐。
她沒怎麼敢抬頭看導演。
但方星河大大方方的看著她，問：「成為北美新一任女神的感覺怎麼樣？」
「哪有那麼誇張。」
劉一菲搖搖頭，十分冷靜的回道：「喜歡我的人並不多，有一些也是電影太好的功勞。」
方星河不由對她刮目相看。
真清醒啊————
確實，在方版《少你》裡，戲份更重丶表演空間更大的角色是陳念，但是人設更討巧丶更吸粉的角色卻是張小北。
陳念前期的陰鬱自閉只能讓人心疼，之後接受張小北的頂罪幫助更是讓人感覺怯懦自私，直到釋然承擔責任那一刻才算是徹底洗白，蛻變成蝶。
張小北卻不一樣，他的人設從一開始就極其吸粉，結局更是帥得吊炸天。
畫面的衝擊力很難用語言形容，反正最後一幕叫方星河拍得那叫一個蕩氣迴腸，只用了小半張側臉，就讓張小北成為本年度最帥的崽。
如今基努裡維斯和方星河正在Magazine上「打架」，粉絲天天為了爭辯他倆誰才是全世界最帥的男人而打得不可開交。
劉一菲當然也吸粉了，但在數量上和程度上都差得很遠，《少你》對她的好處更多體現在全球知名度丶咖位以及發展空間。
和前世截然相反，她現在是咖位在手，國際知名，但是粉絲不多，甚至還被滿天星深深的反感和妒恨著。
不過這姑娘對自身的處境相當無所謂，那點好奇心都放到狗方身上了。
「導演，您還在寫什麼？」
「通稿。」
「您還親自寫通稿？」
「不是寫給咱們的，是寫給《綠巨人》的。」
「啊？」
嫩仙越聽越迷糊，但她不在乎面子，不懂就問。
「是要攻擊對方嗎？」
「差不多，屬於拉踩的一種。」
方星河敢幹這事兒，就不怕任何人知道。
他抬手作刀，劈了下去。
「我這一刀砍出去，《綠巨人》當場就得倒地，剩下的市場都歸咱們。」
小女孩還是太天真太稚嫩了，不解問道：「咱們的電影這麼好，有必要嗎？
而且《綠巨人》和咱們也不是同一型別啊————」
反正吃著飯也幹不了活兒，方星河索性就跟她多聊了幾句。
同時也是解釋給王查理聽，讓這位中美混學儘快跟上自己的思路。
「你知不知道，在美國，到底怎麼樣才能讓一部電影攫取到超額票房？」
嫩仙老老實實搖頭：「不懂。」
「很簡單的四步走—
」
方星河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
「第一，選到一個好檔期；
第二，搞定院線拿到大影廳和黃金放映時間；
第三，用盡一切手段把觀眾騙進電影院；
第四，再想盡辦法將同期對手全都弄死。
做好這四點之後，超額利潤自然滾滾而來。」
水軍頭子娛妮道來，展現出來一種近乎於藝術的商業理解。
「這個邏輯和國內不一樣，和韓國不一樣，和日本也不一樣。
因為在此刻的美國，看電影是一種很便宜的日常消費，它不是偶發性行為，而是高頻率高強度的生活習慣。
在都市裡，大部分家庭每週末都會去看一場電影。
在廣袤鄉村，中青年閒到發慌，驅車到鎮上看一場電影更是僅有的娛樂。
而一旦到了暑假，電影更是會成為青少年的固定消遣。
從連續5年的統計資料來看，北美暑期檔的總觀影人數基本上是一個穩定的數字，不會因為電影本身的好壞而產生太大波動。
去年總票房是34.5億，前年是37億，今年也會落在這一區間。
全世界再沒有第二塊如此穩定且龐大的電影市場，而這種穩定自然會催生出一種特殊的可能性——
假如，大檔期的某一個時間段裡沒有特別出眾的電影，那麼，那些具備固定消費習慣的觀眾就會被動地失去選擇權，去看一部不是最喜歡但只能是它的電影。
最終，所有的票房都會向著話題度最高的那部電影集中————」
《女巫布萊爾》就是這樣吃滿紅利的，但凡同期有一部正經的大熱電影，都輪不到它的營銷把那群閒人一網打盡。
方星河作為Z世代水軍頭子，完全有資格說：沒有人比我更懂美國電影市場。
這一次，他的所有操作，本質上都是在走好前三步。
檔期方面，他走了所有超標對手，湊了幾個臭魚爛蝦在身邊。
院線方面，沒片可上的華納下了死力氣，主要是給環球和索尼搗亂，次要才是透過《少你》賺錢。
宣傳方面，霸凌和反霸凌已經是社會焦點，觀眾們好奇心大作。
現在，是時候去做第四件事了。
只要幹躺《綠巨人》，那麼下一週仍然是《少你》的強勢期，仍然有操作的意義。
劉一菲對於方星河的思路歎為觀止，可又有些彆扭。
「但是，但是————」
她糾結了好一會兒，憋出來一句：「但你是一個藝術家啊————」
「拍電影寫小說的時候我是藝術家。」
方星河冷靜回道：「等到電影上映的時候，我也可以是藝術商人，這並不衝突。」
嘎嘣一下子，嫩仙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這不是她幻想出來的方導。
但不知為何，這樣的方星河，忽然又讓她感覺到心安。
就好像————
從一個高高在上不可觸控不可琢磨的神，重新擁有了溫度丶人性和缺陷。
「哦，好吧。」
她懵懂但鄭重地點點頭，送上再三斟酌的祝福。
「那你加油！」
拉踩綠巨人而已，需要什麼加油？
方哥閉著眼睛就寫出來好幾篇犀利影評，然後發給華納營銷部門，很快就出現在最顯眼的地方。
——
「《綠巨人》是一部及格的文藝電影，但同時，它也是一部0分的漫改超級英雄片。
李導賦予了這部電影太多的內涵丶思考丶深刻敘事，可笑之處在於，這與觀眾的期待完全南轅北轍。
在走進電影院之前，我希望看到超炫的特效，綠色大塊頭暴打一切，憤怒的火焰熊熊燃燒，每一幀畫面都在催生我的腎上腺素。
但我實際上看到的是什麼？
班納在第40分鐘才正式開始變成浩克，65分鐘終於開始了第1場戰鬥，但打的只是幾條狗。
在那個黑夜裡，在那個模糊的場景中，綠巨人，毆打三條狗！
Jesus！
我從不曾期待像是《英雄》那樣超出想像力的打戲，但這樣的戲份實在過於荒謬。
給我一個小時做準備，我能同時幹五條！
我昏昏欲睡，在沉悶和後悔中煎熬了整整130分鐘，你們猜，結果怎麼樣？
最終大決戰居然更可笑！
雙方變身，然後你抱我我抱你，我把你吸收，吸收完太飽了直接撐死，結束O
天啊，億美元的投資，特效好像只花了5美分，沒有大場面的打鬥，也沒有像樣的視覺奇觀，全程都在沉悶沉悶沉悶，你管這個叫做暑期檔大片？
它甚至不如《Betterdays》一半釋放！
我真心以為，《綠巨人》和《Betterdays》應該互換導演，這樣一來，《Betterdays》將會更加文藝深沉憂傷，而《綠巨人》一定會爽到爆，興許一拳砸穿半個地球————」
水軍頭子操刀的影評主打一個不專業丶平民化。
他不講任何高深的東西，猛戳觀眾們最在意的幾個點。
影評登報後，全美開始流行新梗：「60分鐘你能打贏幾條狗？」
《綠巨人》口碑遭受重創，環球當然在盡力彌補，他們把爛番茄網影評人口碑強行買到了62%，及格的程度，但觀眾喜愛度卻只有25%。
噢，最初有29%來著，方哥發了幾篇吐槽之後，飛快掉到25%。
週末三天，《綠巨人》仍然搶走了5800萬美元的票房，這是超級大片和李按結合起來的基本盤。
但從下週一開始，情況急轉直下。
《綠巨人》票房雪崩，口碑更崩，觀眾們在電影院大廳裡開著玩笑：「嘿，難道你打算去看那個綠色大塊頭如何虐狗嗎？給我20美元，我能打得比它多！」
然後轉頭就去選擇了《少你》。
「聽說這是一部沉重題材的爽片，讓人又哭又笑，還是去看它吧！」
《綠巨人》跌到500萬級的日票房，而《少你》卻不跌反漲，重回800萬級。
上映第三週，工作日的800萬美元，簡直太牛逼了。
媒體飛快地預告了第三週的票房冠軍，並且開始稱呼方星河為天才大導演。
那他們是怎麼形容李桉的？
「只適合擺弄文藝片。」
「缺少想像力的中年乏味男。」
「再一次用失敗證明了腦袋裡商業元素的貧瘠。」
「他可能真的不懂什麼叫做高潮。」
李導氣炸了。
他急急忙忙的登上一款訪談節目，為自己辯解。
「從文化上說，我必須洞悉為什麼綠巨人會這樣言行舉止？它代表了一種什麼樣的文化精神？從心理上說，我也必須瞭解綠巨人究竟代表了一種什麼樣的象徵？為什麼綠巨人會受到大眾如此歡迎？對藝術的社會性和文化性來說，這顯然是兩個非常本質的問題。」
可惜觀眾並不買帳。
甚至有現場觀眾跳臉開大，起身提問：「您怎麼看待Starriver的《Better
days》，他的票房表現要好得多。」
媒體最近相當熱衷於將兩人放到一起對比。
一個來自中國大陸，一個來自中國彎彎，都以天才著稱，都拿過最佳導演，都拍過大爆武俠片————
相似處實在太多，很難不成為話題。
老李原本就天天被記者騷擾，現在現場觀眾也衝他跳臉，終於給他整破防了。
「自以為成熟的小孩子耍酷談戀愛，有什麼好談的？」
好麼，這一下子，媒體算是徹底開心了，天天撐在方星河屁股後頭，追問他的看法。
方哥絕口不提《綠巨人》，不給它絲毫熱度，平靜回道：「我們已經在考慮下一個對手了。」
冷知識：麥迪的原話可不是這個。
熱知識：方星河的原話真是這樣。
逼王出馬，讓電影的熱度更上一層。
週四，他大張旗鼓的登上專機離開美國，飛往日本，去參加由教育省舉辦的「反校園霸凌研討會」。
咱們榜二大哥抗不住社會壓力了，為了轉移視線也好，為了表態我們有在努力也罷，專門開了個大會，就挺有意思的。
別的熱鬧方星河可以不理，這熱鬧必須得湊啊！
美國這邊的媒體一看方星河去了，什麼華盛頓郵報丶紐約日報丶CNN之類的頂流去了一大批。
在會議伊始，日本教育省主管咔嚓一個90度大鞠躬，向全世界謝罪。
差點沒把方哥樂死，感情是開完會就要引咎辭職的節奏啊？
說實話，他是真沒想到，隨隨便便拍了部電影，不但看到了日本躬匠的傳統藝能，還搞下去兩個高官，真離譜啊————
然後會議有序進行，組織者專門給方哥準備了一個發言機會。
這次，逼王沒裝逼，以極致的坦誠和極度的理性，搞了一波昇華主題。
他是這樣發動講演技能的。
「之前的我是一個非常典型的霸凌受害者，父親離家，母親病逝，沒人保護，沒有生存能力，既是異類又是弱者。
之後，我開始轉變成一個不算典型的霸凌施加者。
我不需要誰來美化我的行為，當時的我確實糾集了一幫小夥伴，向同齡人收取保護費，也經常透過暴力來維護自身地位。
我舉我自己的例子，是希望向大家說明一校園霸凌是一個複雜的系統性問題，不是任何一條行政命令丶不是任何一條法律法規丶不是任何一個或幾個機構努力去做就能解決的問題。
個人抗爭對於緩解校園霸凌有沒有積極意義？
是有的。
但這個度非常難以把握。
抗爭容易激化矛盾，更容易形成新的霸凌，還很容易極化成類似美國那樣的純粹暴力。
然而不抗爭，卻又容易讓霸凌常態化丶穩固化丶隱蔽化————
這一問題，在青少年自身層面上是無解的。
我拍攝的《少你》完全是自發抗爭，但我必須提醒大家，這樣的抗爭過於理想化，只能在精神層面給予青少年以鼓勵，對於系統性的解決校園霸凌問題缺乏指導意義。
真正有效的做法，一定是多方共舉，齊心協力。
政府負責緩解和疏導社會壓力，讓成年人不再將自身壓力向下傳導。
立法部門應該儘快調研儘快立法，將校園霸凌問題納入法律框架。
教育部門應該儘快調整內部治理結構，在學校和老師層面上建立一種監督和防禦機制。
傳媒應該對父母家長進行及時確切的提醒，以社會教育的形式，匡正他們的家庭教育理念，重視孩子的心理健康，杜絕軟弱和過激反抗————」
林林總總，方星河像一個真正的專家教授那樣嚴肅發言，講了很多乾貨。
結束後，掌聲雷動。
這不是一個適合裝逼的場合，所以他拿出了最好的態度丶最填密的邏輯丶最宏闊的思路丶最熱烈的真誠。
發言的最後一句話，他是這樣講的—
「我已經走在鋪滿鮮花的路上，我希望全世界所有同我一樣的青少年，都能走在鋪滿鮮花的路上。
我不能拯救誰，但是心中充滿愛的孩子自然會拯救二十年後的世界，我們的世界。
世界並不總是美好，而如果有機會讓它變好，我願意為此付出力所能及的努力，Better，and better。」
立意極高的發言，自然而然地登陸了各大媒體的頭條。
日本也好，韓國也罷，還有重中之重的北美，關於霸凌與反霸凌的討論臻至巔峰。
週四開會週五登報，到了6月28日星期六，已經上映半個月之久的《少你》，單日票房不跌反漲，並且爆出新高——2026萬美元，登頂青春片影史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