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祁第一反應也是：“這怎麼可能！”
磚兒臺可不是普通的電視臺，是宣口體制內單位。
甚至都輪不到電視臺自己來做這種決定。
可讓衛東馬上退而求其次：“那搞個經濟類節目呢，這總該是你能提出來的吧？”
誰知老祁又說：“已經有了，二套節目是今年春節前正式播出，那會兒就有《綜合經濟資訊》了，是現在臺裡最主要的經濟類節目。”
讓衛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於松海哄著下套採訪的菜鳥了。
他現在能非常清晰的利用腦海裡那些記憶：“這只是我給你的建議，二套節目跟一套有甚麼本質區別嗎？沒有，感覺就是把一套放不下的，或者不那麼正式根紅苗正的塞二套來，其實你應該推動朝著經濟類頻道發展，這在國外電視臺也是很常見的做法，每個頻道有自己的分類定位，現在全國都在提經濟體制改革，大力發展經濟，這個點，你懂的？”
老祁果然被點醒，凝視讓衛東。
“原來這就是改革嗎？哪怕在我的工作，我的範圍，也能用這種方式去探索。”
他有點被顛覆認知的感覺。
作為磚兒臺的主持人，他爭取在鏡頭前表現出非比一般的姿態，博學睿智具有思考性，就已經超越了這個時代幾乎所有還只是播音員的念稿子同行。
從在乎嗓音語調上升到關注內容內涵的層面。
結果讓衛東給他揭示的是，可以去推動模式改變！
讓主公很嫻熟了：“敢想別人不能想，最重要是敢做別人不敢做，現在起碼大方向是改革沒錯吧，經濟是重點沒錯吧，只要不往個人利益上貪，目的是為了發展生產力，為了更多人做得好，儘量用溫和不傷筋動骨的方式去推動改變，就是我們該做的事。”
最後這還是老領導教給讓衛東的底線。
老祁馬上陷入沉思。
讓衛東則自顧自的翻看剩下的廣告。
虞曉秋得忍住眼裡情緒，拼命讓自己專注到廣告畫面中去。
尤啟立就恨不得驚世駭俗，動不動剜毒挖瘡的下猛藥。
立竿見影才能讓人注意到他的業績。
這幾天來來往往的人很多，讓衛東只跟高校打交道，其他企事業單位、相關部門都是尤啟立積極的去接待了。
讓衛東算是故意留出來看看他的做法。
現在從樓裡探頭找找，順著開了車門的越野車問過來。
虞曉秋馬上給他騰地方。
“二副局希望能儘快推動些房改工作的進度，最好是這個月就能出些比較公開的成績，對單位群眾，對各家老字號也是個定心丸，他們壓力很大。”
讓衛東真沒那麼敏感，稍微皺眉：“拆遷工作都沒有展開，怎麼做房改，難道先在郊外動工剪綵？如果他們認可這事兒，那就在機場工業區那邊給他們做個剪彩儀式，房改也是要講科學的。”
所以還得是老祁吱聲：“二副局？這個月？衛東，你想想這跟兩年前的局面沒甚麼區別呀。”
讓衛東才有種被劃重點的後知後覺。
當年他在經濟工作會議前，拍了平京霜露廠的增白霜廣告，“恰好”在會議前播出。
徹底鋪平了磚兒臺開始承接各方商業廣告的生財之道。
就是老祁拉著慫恿在節骨眼兒上播出的。
當時還給他敲打了句，之前播之後播區別天上地下。
之前在滬海，經委那位也提醒過讓衛東要在十月底前做出點東西。
現在九月上旬，可不也是差不多類似的意圖？
而且二副局意味著甚麼。
讓衛東馬上反將軍：“那你來呀，搞個房改節目的專題，詳細講解目前房改到了甚麼程度，陽光日報他們都會玩讀者來信、評論員文章之類的手法，你也可以啊。”
老祁反而嘿嘿笑：“我在這時候來就太刻意了，而且這節骨眼兒上要做出甚麼大動作改變，很難批准點頭，擔負責任太過重大，你來就最合適。”
讓衛東有種歷史重演的感覺。
但他又恰恰知道風險係數並不大，起碼不像其他人以為的那麼大。靠在單人座椅上，慢慢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換老祁翻看錄影帶上的各種廣告了，幾十條呢。
柯達彩卷的廣告開始進入，還有做電風扇的把電炒鍋、電飯煲、電子琴也搬上來，恨不得三十秒把所有的產品都羅列開。
簡直就是強行洗腦啊。
算是把全國各地省市電視臺的對公推廣，全國消費者的對私宣傳都圓滿完成。
讓衛東端著茶缸都連忙俯身按停畫面：“你們不審一下廣告內容，不編排下廣告排列順序嗎？”
老祁還莫名其妙：“這有甚麼？”
讓衛東簡直有點歎為觀止：“連磚兒臺的所有裝置都來自東瀛，專業人士可以理解這是技術代差問題，但需要公之於眾給全國觀眾嗎，這對國家實力信心是甚麼樣的打擊，連磚兒臺都要用東瀛的裝置，那就以後別宣傳小鬼子甚麼了，而且恰恰把這條廣告放在最後，完了就是七點整的紅旗飄揚，你們不是在整活兒吧？！”
這會兒七點正沒有聯播新聞片頭，都是放一段兒廣場、門樓、紀念碑伴隨國歌奏樂，然後直接進播音員字正腔圓念主要內容。
所以城鄉小孩兒都是隻要聽到國歌，就知道七點了，就像早上六點半聽見《歌唱祖國》的雄壯樂曲一樣。
是深入骨髓的血脈記憶。
結果整這麼一齣兒！
看著讓衛東故意倒回去反覆播放的這段兒，老祁的眉頭終於皺緊了！
分開看，一點都沒有問題，但合在一起就是充滿了諷刺。
別說還挺艱難的八十年代，哪怕放到三四十年後，都有點不對勁。
也許不是故意，也許有點吹毛求疵，捕風捉影，可公開發布的東西就是要避免這類爭論，這是個基本常識吧！
這會兒真的對這種東西不敏感。
唯有經過手機上各種玩梗、嘲諷調侃，以及暗藏殺機的網路洗禮，老網友看了就會下意識的不舒服。
“我說啊，有人提出一套節目的廣告不太對勁，真的沒說錯，沒準兒就是因為這壞了一整鍋湯，警惕性非常高的同志本能感到不適了，這是真不合適！”
老祁默默的把錄影帶退出來：“我會回去彙報這個情況，儘快做調整。”
還看看手腕上的表，很有緊迫感的馬上告別。
讓衛東這時表達自己思路：“要不這樣，我們馬上拍一段兒地產廣告來衝抵這個時間段試試看，既給二副局表示在動了，又推廣了房改思路擁護政策。”
老祁下車的身形都凝固住：“地產廣告？怎麼拍？”
讓衛東前段兒在HK看得太多：“借用平汽這邊的高層電梯房，拍出是醬菜園搬遷後新建的小區廣告唄，展現電梯房的美好生活欣欣向榮。”
老祁應該也出國公幹過，馬上點點頭：“儘快報送過來看看，現在上午十點過，能來得及嗎？”
讓衛東算算，上次還要申請時段，現在自家也有在新聞前的廣告時段：“問題不大，老規矩……”
老祁也笑起來：“我馬上讓人把裝置留給你，不夠的安排上你派人過去取就是了。”
最後還伸手拍拍讓衛東的臂膀：“每到關鍵時刻，你總是最讓人放心的那個，謝謝你的支援。”
讓衛東微笑：“記住經濟欄目、經濟節目、經濟頻道的思路，那才是關鍵。”
磚兒臺的人留下他們隨身採訪的攝像機、錄影機、拾音器之類撤了。
這年代沒後來區分那麼嚴格，演播級、家用級、玩家級、骨灰級、網紅級、入門級都差不多，都是模擬訊號的磁帶機，播放出來經過無線微波傳遞，再高畫質損耗得都差不多。
尤啟立看著那些裝置上的磚兒臺標誌，對方毫不猶豫的信任，還有虞曉秋聞訊立刻帶了倆人過來檢查搬運裝置，又打電話從電影學院、廣告公司立刻搖人。
終於對讓衛東在京城的人脈關係，有了最新認識。
艱難的咽口唾沫：“這位主持人……在磚兒臺很有名吧，你們很熟？”
讓衛東漫不經心：“配合做事都好幾年了，怎麼樣，現在你跟著也看了幾天，我們可以正式的談談接下來你這個國家方便食品研究中心要怎麼具體展開工作吧？”
人生錯位的主公大將，必須面對面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