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館就是幫派總經理，通常江湖聲望較高負責社團的日常運作和管理。
一般不會來這種打打殺殺的一線啊。
沈翠月姐弟仨，還是經常在嘴邊嘟噥這些幫派基本常識。
HK不是內地這會兒三五個小流氓糾集起來，叫甚麼菜刀幫、斧頭幫、八大金剛、飛虎隊之類的沒頭沒腦野生黑惡組織。
早就幾大源遠流長的三合會幫派密佈在社會各個角落。
稍微哪裡有小屁孩兒新組織冒頭，就有人上門收編當小弟，絕對都是進入街頭巷尾幾大幫派的各種分支。
絕對不可能出現甚麼莫名其妙的新組織。
偶有從誰的手下分裂出去獨立，不是被蠱惑了叛變跳槽，就是有了生財之道闖名號越級挑戰，都還是跟隨在哪個老大門下。
簡言之就是HK的江湖已經是個比較完整的組織架構。
在內地只要被發現，肯定會被雷霆萬鈞的專政鐵拳打到灰飛煙滅。
所以這才是沈翠月迷這套的原因，她一直在長輩們追憶懷念的這種舊時光里長大。
嬌聲大喊都彷彿是在招魂，還帶了點尖利的怨氣。
就同一把峨眉刺，穿透了整個喧鬧沸騰的場館，居然讓整個吵罵的聲音都靜下來。
讓衛東猜測可能是絕大多數都不懂普通話，更聽不懂蜀川口音的年輕人們不由得想聽清這在說甚麼。
而且以他擠出來能看到的情形，大多數人還是湊熱鬧起鬨，主要是動嘴沒動手。
衝在最前面的多半有其他幫派底子，藉機挑釁鬧事或者本能的反感。
但突然聽見我方隊友開始吟唱做法，也都會詫異回看。
讓衛東已經快擠到最前面了，因為都看著那邊，他後面擠過來得人回頭發現是籃球館長抱著孩子，才會讓他，沒可能劈開條道，蠻費力的。
就這點間隙，似乎感覺全場都安靜了些，沈翠月索性把法事做夠：“大哥賜我洪家憑，牢牢穩記在我心，各位大爺要憑看，普通天下一般同！”
她確實是充滿了不滿。
口口聲聲說天下江湖都是兄弟，咱家又不是沒拜碼頭沒規矩，結果還是被當成肥羊刮油。
如果她是個鋼筋鐵骨的江湖男兒多半要個說法。
尤其是在讓衛東面前吹了那麼多江湖好話，結果被打臉，之前只能忍了。
現在幾千弟兄撐腰，她看不到大局大勢，但江湖人那種順風漲的膽子還是會立刻叫囂起來。
不回話嗎？
那就再來：“金碼頭，銀碼頭，來到老哥的貴市寶碼頭，久聞老哥有仁有義，有才有志，在此扯旗掛帥，山青山秀，聚集英雄豪傑，栽下桃李樹，結下萬年紅……”
如果這是個男人，所有人可能聽不了幾句，不懂就不耐煩了。
偏生這麼個姑娘，普普通通的T恤運動衣，雙手抱拳高喊，甭管看不看得到她的臉，都會覺得臥槽，膽子不是一般的大啊！
幾千人中間敢這麼高喊都是內向脾性絕難做到的事。
更別提還是雙方有衝突，對方還是明擺著的幫派大佬。
她就敢這麼雙手抱拳到額上，高喊走近，還不停變幻手勢。
已經有點東南地區乩童跳大神的那種神叨叨風範，還愈發來勁。
眾人更是安靜圍觀，還把她讓到面對面的最前方了。
其實擠到最前面來的讓衛東已經看見，石頭像個看熱鬧的小孩兒傻笑著就半蹲在對方側面人縫裡，毛兒則混在另一側跟著起鬨！
光是看這兩個小王八蛋的站位，還有那已經繃緊的身體姿態，就是準備強攻籃下，一擊必殺啊！
尼瑪，你們仨能不能省點心！
反正小蝶都似乎已經被劍拔弩張的氣氛給感染，捏緊了小拳頭探身前傾。
你也這麼暴力的嗎？
作為六十多歲的成年人，讓衛東就不會動不動打打殺殺，他那些暴戾之氣都是給挑起來後的發洩。
首先還是觀察吧。
直接跳過那些吆三喝四的黃毛，滿臉桀驁不馴的壯漢，看向被他們圍在中間的中年男人，成龍電影早期流行的這種中分長髮，瘦臉，穿黑色立領裝，這幾年內地似乎也在慢慢出現這種叫學生裝的衣裳。
就陳真踢館穿的那種黑色正裝，不曉得是因為還比較嫌棄西裝，又覺得中山裝太正式古板，反正這段兒內地忽然有點流行這，好多裁縫鋪子都能做。
但這位應該過了四十歲的男人，領口兩三顆釦子敞開，就帶著點江湖上的不羈。
本來凝神看著沈翠月的，現在又把目光轉向讓衛東，他抱著孩子特別顯眼。
讓衛東從未跟江湖老大打過交道，陳文亮不算，那傢伙拼命的想把自己洗成生意人。
現在對視上，還有點點頭。
四年前的讓衛東絕對不可能！ 從斷手老保安到碼頭背夫時的讓衛東，絕對不可能有這樣舉重若輕的淡然反應。
就是哪怕眼前打打殺殺出了大事，他也不會慌亂的穩定。
反而跟那個比劃手勢，放聲吟唱的姑娘反差很大。
但沈翠月的江湖切口穩定得很，讓衛東都懷疑這貨是不是每天都在反覆背誦江湖教材保持記憶。
滔滔不絕的拖長音，又帶著特別的西南方言韻律。
周圍的HK年輕人們居然聽得津津有味。
結果是立領男人背後出來個高瘦老者，也是分頭，但應該六七十歲了穿著對襟衫，拿著紙摺扇開口：“甚麼為光，甚麼為棍，甚麼為江，甚麼為湖，江湖海，海湖江，當中有塊大石頭，石頭上面幾個眼……”
不是西南口音，就標準的官話，似乎跟普通話又有點區別。
但讓衛東也能聽懂。
整個籃球館估計大多數人還是聽不懂的，但能齊齊嗡了下！
估計當民俗表演，驚奇對方是真能接上啊。
果然沈老三也能再接上話：“老哥不必把我盤，細聽餘下說分明，雖然記得三五句，不周不全要海涵，日光為光，一木為棍，耳目為江，口吐為湖……”
他們這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既不押韻也沒邏輯。
讓衛東卻隱隱有點懂了，就是讓你不好記，甚至裡面還有些故意的對錯陷阱，但對上了就知道是同道中人。
就跟查介紹信一樣。
沈老三後面都有點炫技了：“……秦王放，楚王收，老君選下鐵龍頭，楊戩酒醉長街走，撞倒王母娘娘九層樓，打破三千六百琉璃瓦，撞倒七十二根金柱頭，王母娘娘隨口高聲罵，齊天大聖做對頭，子牙揹榜橋下走，猿猴橋下翻跟斗，說得清來道得明，若還不是再領憑！”
反正那老者也收起摺扇抱拳：“好說好說，都是一家入門來……”
就退到立領男身後去了。
真的，就算聽不懂這兩邊對話內容是甚麼，也沒字幕翻譯，所有人都能看懂這年輕姑娘是無懈可擊的對上了所有口令。
全場都忍不住各種鼓掌的，叫好的，轟然一片，但又馬上安靜。
因為那立領男笑著上前一步，指指讓衛東有個問詢的表情。
沈翠月當仁不讓：“我是他堂客，他做的是英雄好漢，我們跟的是身經百戰！”
讓衛東聽了也笑笑，心頭都是算鳥算鳥，不怪她鳥。
本來他是很不想牽扯招惹這些幫派分子，現在居然也覺得無所謂。
得了紙摺扇在背後翻譯，立領男點點頭半側身：“聊幾句？”
雖然是粵語，讓衛東看得懂姿態，也點點頭抱著娃走過去。
知道小蝶被抱著都見過哪些人嗎，怕說出來嚇死你……
讓衛東就是T恤、肥大運動褲跟籃球鞋，結實健碩的邁步過去走出場館，好像被對方二三十人都包圍了，也沒半點在意，小蝶還玩父親耳朵呢。
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卻愣是顯著能把局面完全掌控的輕描淡寫。
於是隨著這邊人齊齊轉身出來，籃球館裡不由自主的全體歡呼！
好像把這邊趕走了似的，所以這邊有幾個黃毛還是忿忿的回頭了。
讓衛東怕個錘子，沈翠月雖然沒有出來，但門口不少人肯定也跟著好奇的擠出來，石頭毛兒就混在其中。
顯然真有甚麼變故，讓衛東絲毫不懷疑他倆會對這個立領男和紙摺扇下手。
能不能殺死，或者他們爆發後死不死不重要，給大哥製造脫身機會就行。
這就是他們的邏輯。
立領男的邏輯就是：“你來做甚麼？”
當然是紙摺扇翻譯的。
讓衛東簡單：“我要搞成HK最大的籃球俱樂部，能賺錢，能獲得市政府關注影響力，這是個能當太平紳士的大生意。”
港片裡面不說港商啥的都最想當太平紳士麼。
下個鉤子試試看。
江湖人卻可能沒妄想過這種正牌認同。
聽了紙摺扇翻譯，立領男又問：“你是甚麼人？”
呵呵，這就有趣了，讓衛東就像從自己那一堆工作證、介紹信裡翻了翻，找出一本最合適來展示。
“聽說從元朗，朝著鵬圳灣能看到一條停在那的航母，我的。”
哪怕那航母上沒有停放戰鬥機，也肉眼可見的把紙摺扇給嚇一跳，之前還用摺扇擋嘴說話，不由自主的變成了手附耳。
立領男看讓衛東的眼神也劇變！
這可是有航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