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衛東從商州的食品廠開始，就對玻璃這種材質情有獨鍾。
實在是八十年代中期，各種物資材料緊缺，那些具有時代先進性的材質更是隻能靠進口。
唯獨玻璃。
堆起來再過四十年都不過時。
沒準兒這種腦海裡的刻板印象，就是從蘋果旗艦店的那種派頭形成的。
石頭去安排沖洗照片的時候，讓衛東再找了個滬海本地建築專業的高校生來給自己手繪這個設想圖。
而且他隱約記得國際上好像有個很著名的設計，就是在歐美的古蹟中間，搭建了個玻璃金字塔，後來成為非常經典的存在。
建築專業銷售員表示從未聽說過。
但很來勁的對照外灘觀景臺照片，手繪了張構思圖。
讓衛東就帶著照片和手繪圖，去滬海市裡面彙報工作了。
當然也帶著女兒。
不遠，就在這排大樓中的一棟。
所有人看著他胸口掛著女嬰走進機關大樓，還是有點目瞪口呆。
讓衛東都笑著解釋：“孩子媽出國深造，只有我帶著，但這半年多顯然對孩子的衝擊很大，以前愛說愛笑都沉默了，我來滬海幾家醫院、醫學院跟專家也溝通交流，確實有自閉症的跡象，那就得隨時帶著交流，事業工作很重要，孩子的成長也很重要。”
這在四十年後是很常見的論調了。
八六年還是有點另類。
但這裡畢竟是滬海，領導的見識都非同凡響，最後這位花白頭髮的還笑著躬身輕輕鼓掌逗孩子。
然後抬起頭來，眼裡看讓衛東也有點慈祥的長輩情緒：“反應是有點不對，你要照顧好，我們走著隨便交流吧。”
沒準兒就有讓衛東這幾次來市裡面彙報洽談工作的感受。
這座外灘上的宏偉建築，之前肯定也是甚麼銀行大樓，造型跟白宮似的。
讓衛東正好拿來打比方：
“您看好比這座機關大樓，四周圍了一圈，中間是綠化，很有歷史韻味吧，但如果在中心這裡搭個玻璃金字塔就很有藝術的感覺了，我聽說國外著名的古蹟都獲得了這樣的設計透過，然後我的目的是在這座外灘的玻璃金字塔裡，展現我們最先進的個人電腦、家用電腦、商用電腦，推動所有人民群眾都來接觸使用電腦。”
說完還解釋：“是有償使用，我們自己來建，每年給市裡面繳納十萬元面積佔用費，不需要太大，兩三百平米很現代化，很科技感，如果最後市裡面覺得不合適，也可以要求我們拆除恢復原樣。”
反正不知道改開後，有沒有賊大膽這麼想過。
讓衛東這個思路拿出來，讓對方不由得走到窗邊感受了下：“玻璃金字塔？為甚麼不能做出點我們民族特色的東西……啊，我也只是探討。”
聽音就知道問題不大了，讓衛東解釋：“民族的？我說個我的感想，去年春季我去東京參觀了世博會，也是在那跟蘋果電腦牽連上的，但當時看到我們國內展館……”
這裡他猶豫斟酌停頓了下，正好看見小蝶回頭好像在看父親，繼續說呀……
讓衛東就沒甚麼遮掩了：“當東瀛在展示超級巨型顯示屏，展示噴氣式單人飛天，機器人彈鋼琴的時候，花旗在展示最先進的個人電腦，昭示著整個人類科技發展方向的電腦潮流即將到來，而我們是在展館前搭了個特別精美的牌樓造型，展臺上擺的是絲綢、醫藥保健、土特產和工藝品，一樣科學的東西都沒，當時我心裡只有酸楚，這就是我想方設法要推動個人電腦在國內發展，哪怕因此跟某些希望賺大錢的人產生碰撞，也在所不惜的最大原因，我們孩子一定要站在科技發展的最高峰。”
對方眼裡慈愛的眼神就更加濃厚了，居然又做了兩個逗孩子的鬼臉！
口中卻很沉穩的批准：“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你就來嘗試下吧。”
作為前稅務大院老保安，還是有編制的公務員。
讓衛東來就拿了申請表格，專案說明，還一式兩份的給領導簽字。
然後交給對方秘書存檔一份。
順便給市裡面把那個開發國際社群的協議也簽了。
感覺就是幾百億的超級工程，不過是這個幾百平米“臨時建築”的附件。
自己就立刻轉身去安排施工了！
超快的。
畢竟就在電子工業園區那邊有數千建築工人在幹活兒。
甚麼都不缺。
花兩三天時間備料。
三營長甚至帶人在空地上把整個建築模擬搭建了下。
一月下旬挑了個晚上，拿著一疊提前申請批覆好的檔案，十幾輛工程車拖著材料跟人午夜抵達。
咔咔咔的在外灘觀景臺盡頭，最靠近交匯口的外灘公園空地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打下一圈螺栓。然後就把鋼架像搭積木似的構建起來。
兩小時就把佔地二十米乘二十米，高度大約十米左右的金屬骨架安裝到位。
接著瘋狂砌玻璃。
大塊大塊的鋼化玻璃，考慮日曬雨淋、熱脹冷縮，最後是採用大量填充隔離膠的方式組合小塊玻璃片。
而且受限於這個時代的材料水準，只能用黑色橡膠隔離防水。
玻璃的清晰度也沒那麼白透。
最終有點勾黑邊的碧波金字塔，在清晨環衛工來打掃的時候，就目瞪口呆了！
一夜之間，感覺像是個惡作劇似的，佔地四百平米，內部兩層樓的“X”電腦旗艦店，就矗立在了外灘最顯眼的地方。
這會兒就是穿著統一制服的愛克斯電腦員工，在工程隊給他們安裝鋪排好的長桌上，除錯整理幾十臺電腦。
其實光這場面，就已經極大的化解了整座金字塔是商業賣場的感覺。
因為國內迄今為止，還沒有看到過超市！
所有家電都是擺在貨架上，由愛理不理的營業員隔著櫃檯看心情介紹。
譬如電視機這種大件貨，就別指望營業員會搬過來給你摸摸看了，自個兒找有的家庭詢問體驗，百貨公司只是個賣東西的地方！
所以這種純體驗式的電腦專賣店，絕對絕無僅有。
甚至在國際上都應該是領先形態。
而且這裡不賣電腦，只展示、試用、體驗。
要買，去那邊後面有個門市部花錢提貨。
於是整個玻璃金字塔就體現出科普、科技館的那種公益味兒。
反正從天亮開始，瞬間擠爆！
真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那種要把玻璃牆面都擠爆。
原本遊客如織的觀景臺上，所有遊客都在不由自主的朝著這邊聚集，伸長脖子看這座似乎“格格不入”的現代風格建築。
等看清沒有任何限制，誰都能進去摸摸這些幾千塊的裝置，體驗上面的遊戲，試著用拼音打字，那還不擠成長龍？！
就裡面擠不下了，所有人跟貪吃蛇似的從四面四道門環繞在外面，一圈又一圈。
隔著玻璃也能看那些長桌前面擠得水洩不通的身影們，笨拙又好奇的操作滑鼠、鍵盤。
玻璃建築上都沒有任何招牌，標識。
為了降低商業元素，反而倍增神秘感。
而且順著周圍的街道、公交站，還有一茬茬的市民聞訊過來看熱鬧。
整個江畔公園觀景臺上擠得水洩不通！
讓衛東自然不會去跟著擠，胸口敞開的大衣把女兒包住只露個頭，靠在附近的外灘欄杆上：“看見了嗎，這就是爸爸做的事情，我們在儘可能的幫助改變，讓更多人接觸電腦，學習電腦……哎哎哎，石頭，叫他們再調點人來維護秩序，千萬別出踩踏事故。”
見多了人山人海的石頭，也被這裡的擁擠給驚歎到，連忙跑步去通知。
店裡只有二三十個技術服務員，外圍留了近百名建築工，都擋不住這麼多人的好奇圍觀。
必然還吸引來了市裡面各種報刊雜誌新聞單位的採訪。
然後不等讓衛東把身邊拉姆捧著的早餐吃完，市裡面已經浩浩蕩蕩的來了一大堆人，這不得趕緊清場？
讓衛東自己也狼吞虎嚥的清理好，使勁擦嘴以後想迎上去，都難得很！
看見領導們視察的樣子，又有這麼多穿著統一建築公司外套的小夥子在擠開通道，市民們還是知道趕緊讓開。
但擠著都不走，夾道歡迎這種場面。
讓衛東實在是沒辦法了，拼命把女兒舉起來，才被隔著人群的建築工們看見，連忙牽著手擠出點縫隙把老闆讓進來。
讓衛東才有機會滿頭大汗的給各位介紹玻璃金字塔裡的細節。
不過他隱約聽見，高舉的女兒好像咯咯笑了兩聲？
難道這是要我去做個那……那甚麼很大的圓盤子吊著小房子在天上轉圈的遊樂設施？
江州動物園作為唯一的遊樂場所，還沒有這玩意兒呢。
滬海不知道有沒有。
就這麼會兒，市裡面幾位已經非常滿意的跟著踏進金字塔裡。
讓衛東又好像想起甚麼地方的小影片、自媒體科普過這種金字塔有神秘的力量會長壽健康嗎？
這可是當下最火熱的生命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