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隨手閒棋,織就羅網葉靈兒攥著那枚孟凡賜予的青玉丹丸回到葉府時,府中正亂作一團。
幾位鬚髮皆白的太醫圍在父親榻前搖頭嘆息,更有葉家族叔負手立在廊下,其素來瀟灑的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鬱。
“靈兒!你這一夜去了何處?”
葉靈兒母親不斷抹淚,見她披著男子外袍歸來,袖口還沾著醉仙居特有的胭脂香,臉色頓時一沉。
她將丹藥攥得更緊了些,骨節泛出青白:“我去醉仙居的詞仙處求藥了。”
廳堂裡頓時炸開鍋。
三叔葉濤拍案而起:“糊塗!那詞仙重傷大哥,豈會安甚麼好心?這丹藥怕是穿腸毒藥!”
幾位族老更是厲聲呵斥,說她年輕莽撞,夜闖青樓,哪裡像個女子模樣。
“那你們告訴我該怎麼辦!”
葉靈兒突然嘶吼出聲,淚水決堤般滾落,“太醫說父親雙手徹底廢了,你們除了守著祖宗規矩等死還會甚麼!”
她甩開眾人衝進內室。
榻上的葉重面色灰敗,纏繞胸口的紗布滲著褐黃藥漬,曾經能劈開城門的雙手軟綿綿垂在兩側,筋絡處泛著瘀血紫黑。
“爹……”
她顫抖著掰開父親牙關,在其他人破門而入的剎那將丹藥塞了進去。
“孽障!”
葉濤剛想將葉重口中丹藥摳出,卻在下一刻駭然變色。
只見葉重周身突然騰起赤紅氣浪,屋樑上的塵灰被震得簌簌墜落,那道貫穿胸口的猙獰傷疤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新生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交織生長。
“呃啊——!”
葉重猛然睜眼嘶吼,磅礴真氣將屋頂整個掀飛,月光如銀瀑傾瀉而下,照見他懸浮在半空的身影。
碎裂的筋骨發出炒豆般的爆響,原本紫黑的雙掌褪去死氣,指甲縫裡滲出漆黑腥臭的淤血。
葉濤手中長劍噹啷落地:“這……怎麼可能?”
眾人眼見葉重周身毛孔排出渾濁霧氣,面板下似有金蛇遊走。
當晨曦第一縷光穿透雲層時,他緩緩落地,足尖觸地的瞬間,方圓百米的地磚齊齊下沉三寸,卻未有一塊碎裂。
“大…宗…師!!!”
葉靈兒跌坐在地,看著父親隨手揮出的掌風將十數丈外假山碎為齏粉。
那並非葉家祖傳的大劈棺剛猛路數,反而透著流水般的圓融意境,正是自家老祖宗葉流雲所擅長的流雲散手。
葉重凝視自己新生的手掌,眸光頓時一凝,他感受著體內澎湃無比,如濤濤海浪般的真氣,似有激動,也似有不敢置信:“這就是,大宗師?!”
隨後,在讓眾人退出去,並讓他們保證三緘其口後,葉重才在女兒葉靈兒的口中瞭解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望向女兒的眼神複雜難明,“那孟凡……有沒有為難你?”
葉靈兒眼角被淚水打溼,撲在葉重身上:“爹,你沒事了,真好!”
“他沒有為難我,女兒只需要在他身旁當三個月侍女就夠了。”
葉重搖搖頭,事情哪裡會如此簡單,可以輕而易舉助人突破大宗師的藥物,簡直聞所未聞,又怎會這麼輕易的就送到他手上。
除非那詞仙是來自……
“神廟!”
葉重眼睛突然一眯,想到了那詞仙神秘莫測的來歷。
“走,帶我去見見那位詞仙!”
葉重看了皇宮的方向一眼,如今他突破大宗師,對於葉家來說,也許是禍非福,葉家一門兩位大宗師,宮中的那位恐怕忌憚的更深了。
而且之前孟凡一直用狙擊槍的槍聲挑動慶帝的神經,現在任何一點刺激都會讓其反應過重。
再加上四大宗師的出現都和葉輕眉有關,如果這時候出現一位新晉的大宗師,那是不是說明,神廟中人又出現出現了?
慶帝絕對會不留餘地的挖掘出葉家出現大宗師的秘密,哪怕是將葉家毀家滅門,也在所不惜。
就算是告訴慶帝,葉重是依靠一枚丹藥晉升的大宗師,但那又如何,慶帝會放過葉家嗎?
即便是表面顧忌葉重和葉流雲一二,但暗地裡不知會有多少麻煩、多少手段會找上葉家,葉家還有安生之日嗎?
換句話說,葉家已經沒有退路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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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頂樓,孟凡倚欄遠眺葉府方向。
身後司理理正為他斟酒,琥珀光映著唇邊玩味的笑:“你給葉家的這枚丹藥,怕是能掀翻整座慶國。”
“不過是個實驗。”
他任由晨風吹散鬢髮,拿起酒杯,看向杯中酒液映照晨陽,笑道:“葉重困在九品上這麼多年,距離突破大宗師僅有一步之遙,可這一步之遙就是天塹。”
“雖說水滿則虧,月滿則溢,但葉重的上限被卡死在那裡,資質不夠,自然丹藥來湊!”
“打破限制,才能成就真正的滿月!”
黑白無常忽然現身簷角:“尊上,葉重的車駕已到流晶河畔。”
孟凡仰頭飲盡杯中酒,琉璃盞在日光下折射出妖異光彩:“好戲才剛開始呢,走吧,去見見這位新晉的大宗師!”
孟凡把和葉重見面的地點選在了花船上。
葉重目光復雜的看向孟凡,姿態做的很低,但語氣卻不卑不亢道:“葉重見過孟先生,此番前來,特為感謝先生賜藥之恩!”
孟凡不慌不忙,行雲流水般給自己倒滿一杯茶,然後放到葉重行禮的手上,漫不經心的問道:“突破大宗師的感覺如何?”
葉重端著茶杯立在原地,實在是摸不清楚孟凡的意思,只得回答道:“極好!恍若一步登天!”
“登天……哈哈哈!”
“大宗師可還算不得天!”
葉重驚訝抬起頭,不經意間對上了孟凡的眼眸,卻突然彷彿置身於另一處混沌天地之中。
一道偉岸、神聖、宏大、巍峨、至尊、至聖、至高,足有萬丈的身影自無邊混沌升起,用冷漠的眼神看向他,就像是在看待一隻螞蟻一般,隨手可以將他按死的那種。
哪怕自己已經是大宗師,但在這神聖不可侵犯的身影面前,依舊微如螻蟻,不值一提。
葉重喉嚨湧動,不自覺的嚥了口唾沫,如果世間真正有神的話,那一定是眼前這位,讓人忍不住的想要頂禮膜拜。
“感覺如何?”
隨著這道聲音響起,葉重眼前的天地忽然如同泡沫般破滅,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謙卑道:“是葉重淺薄了!”
孟凡輕笑一聲,隨後將葉輕眉的來歷,和慶帝之間的愛恨情仇,還有範閒的皇子身份等等,全部告訴了葉重。聽完這些,葉重感覺有些炸裂,只想說一句,陛下怎麼敢的?
神廟中人啊,那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結果陛下把神廟的神女殺了,還算計人家的兒子。
現在好了吧,人家神廟的人找上門來了。
沒錯,經過孟凡的一番連哄帶嚇,還有自己的自動腦補,葉重已經將孟凡當成真正的神廟使者了。
葉重只感覺喉嚨發乾,神情愈發謙卑恭敬的問道:“不知您想要在下做些甚麼呢?”
“反了慶帝!”
葉重直接臉色一黑:“我葉家向來忠於陛下!”
孟凡嘴角輕輕勾起,敲打道:“不願意幫,那我再將你廢了,如何?”
葉重也是臉皮夠厚,直接撒潑無賴道:“反正我的命是先生救的,這身真氣先生想要就拿去,葉重絕無二話。”
“是嗎,那我再將你一家老小,還有葉流雲,都抹除掉呢?”
葉重臉色一僵:“我考慮考慮!”
忠心嘛,這件事情也是建立在自己家族還存在的情況下,葉流雲被葉家牽絆,同樣葉重也看重家族傳承。
如今葉家有兩位宗師,實在不行就效仿東夷城的那位自立,也好過葉家全部被滅呀。
就在這時,孟凡收起調笑的心思,直接道:“行了,不是讓你現在就反,而是要等待一個時機。”
“慶帝是一個心思深重的人,他的目的是消除世間所有的大宗師。畢竟,大宗師都是怪物,他不會容許任何威脅到他皇權的人存在的。”
“也就是說,你們葉家天然就站在慶帝的對立面上,現如今你葉重又突破大宗師境界,訊息一旦洩露出去,慶帝絕對會將葉家視為心腹大敵。”
“你,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
葉重思考一番,也是無奈,只得問道:“不知先生所說的時機是?”
“範閒!”
“或者說,李承閒!”
葉重聞言,心中陡然一驚:“先生這是想……改換皇帝?”
孟凡喃喃道:“君權神授,既然坐在上面的人不聽話了,那換一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凡俗事,凡人了。”
“司南伯範建掌戶部錢糧,鑑查院院長陳萍萍掌情報暗探,範閒未來的岳父林若甫掌百官,還有你們葉家掌京都軍事,加上你葉重還有葉流雲兩位大宗師,改天換地,足夠了!”
“葉流雲那邊你去說服,有些事情你可以透露,自己看著辦就行,我只要結果。”
聽到孟凡細細列舉範閒身邊的這些人,葉重陡然驚覺,只要為其補上了武官還有高階戰力的支援,那範閒坐上那個位置,簡直再簡單不過啊!
他忽然有一種錯覺,那就是無論是當今太子還是二皇子,論勢力都比不過那位範閒,更遑論其背後還有神廟的支援。
名正而言順!
葉家在慶曆國軍隊中有重要影響力,僅次於秦家,葉重忽然明白,對方為甚麼會找上自己了。
左右思慮,葉重覺得這件事可以幹,若是範閒成功登臨皇位,那便是從龍之功,直接超越秦家,成為慶國武勳之最。
若是失敗了……
葉家已經被慶帝忌憚,前後都是死路,那還不如搏一把!
“看來你考慮清楚了!”
葉重鄭重地點了點頭,“先生所說葉家可以答應,就是不知這契機還要等多久?”
孟凡笑道:“放心吧,不會太久的!”
在臨走時,葉重很是知趣的把女兒葉靈兒留了下來,並特意囑咐道:“小女靈兒頑劣,就拜託先生照顧了。”
孟凡舉起茶杯答應道:“一定!”
此時,花船上。
葉靈兒不解的朝孟凡問道:“父親和你說了甚麼?”
“他啊,他把你賣給我了,今後你要在我身邊做一輩子的侍女。”
葉靈兒當即皺緊眉頭:“我不相信,不可能,我要回去問他。”
孟凡卻隨手將葉靈兒拉過來,摟至懷中,葉靈兒反感的想要掙扎,卻被孟凡給制住。
“不要……現在還是白天!”葉靈兒在堅持最後的底線。
“白天,那豈不是更好?”
司理理見葉重走後,本想進去花船之中,但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後,當即臉紅的搖搖頭,輕唾一口,把簾子拉好才緩緩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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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後。
在九陽神功的療傷神效下,範閒終於傷好的差不多了,範建對於範閒恢復的速度也是頗感奇異。
“既然傷好的差不多了,那就進宮一趟,你有救駕之功,陛下之前說過,要封賞於你。”
範閒一聽這話,當即為難道:“啊,我還要進宮?!”
範建點了點頭:“我估計陛下也是借這個由頭為你封官,男兒都講究成家立業,你被陛下賜婚,總不能還是個白身吧?”
“另外,林婉兒畢竟是皇室血脈,後宮中不少人多對其有所照顧,算是其長輩,明日我讓你姨娘帶你進宮,也好拜訪拜訪。”
範閒有些無奈,只得回答道:“是!”
翌日清晨。
範閒在收拾好後,終於來到了皇宮之中,由侯公公帶領著,往一處正殿而去。
“來了!”
範閒所見到的,是一位身形散漫,髮絲略顯繚亂的慶帝,他斜倚在龍紋軟榻上,單衣領口鬆垮地敞著。
此時的慶帝正在批閱奏摺,沒有抬眼看他的意思,更像一位熟悉的陌生人和他打招呼一樣。
範閒心中五味雜陳,他已經從孟凡口中知道了慶帝就是自己的生身之父,他不知道自己該用甚麼樣的姿態來面對他,一時間,就那麼僵在那裡。
侯公公見狀不對,趕緊扯了扯範閒的衣袖。
範閒才後知後覺的行了一禮,道:“範閒,見過陛下!”
他依舊沒有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