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源之地。
花海的邊界往外退了三百米。
原本鋪滿天際的花瓣被整整齊齊地壓在了一道半透明的結界之外，給中央騰出了一大片空曠的平地。
平地上，建築群拔地而起。
教學樓，實驗塔，訓練場，宿舍區，食堂，圖書館。每一棟都嶄新得發亮，外牆的紋路帶著原初權柄特有的花紋，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粉色熒光。
曼珠學園·始源分部。
正式完工。
而在三天前，桃夭親手將始源神國的這塊世界碎片挪動了位置。
整塊大陸板塊朝著《妖精之旅》的主大陸地圖靠攏了將近四分之一的距離。
傳送門的能耗降了六成。
學生和教職工的日常通勤不再需要跨越半個世界。
於是轉學潮來了。
第一天，三十七人。
第二天，一百零二人。
第三天開始就沒停過。
教務系統的註冊列表每隔幾分鐘就重新整理一批。
從主大陸各個分校調過來的學生源源不斷地湧入始源分部，宿舍樓的入住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攀升。
學院長辦公室。
頂樓，落地窗。
小白蓮站在窗前。
白色的長髮束在腦後，學園長的制服穿得一絲不苟，領口的徽章擦得鋥亮。
雙手叉在腰間，下巴微微揚起，整個人的氣勢撐得滿滿的。
窗外，教學樓前的廣場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正往各個方向走。
有人抱著課本，有人拎著訓練用的裝備，有人蹲在花壇邊上逗那隻不知從哪跑來的白貓。
小白蓮的胸腔裡漲了一口氣，擱了三秒，才慢慢吐出來。
“從今往後。”
她的嗓子壓著，帶著一股終於等到這天的勁。
“這裡就是總部。”
手從腰間抬起來，朝窗外比了個框。
“曼珠學園，哦，不對，應該是妖精學院的核心所在。真正的、唯一的核心。”
說完這句，兩隻手又重新叉回腰間。
整個人往窗前站了站，把那股自豪勁兒從頭到腳過了一遍。
從最初那個破破爛爛的小型學園，到現在這座坐落在始源之地、由原初親自背書的超級學府。
多少個日夜，多少次她想不出原初滿意的方案險些被廢校，多少回在經費緊張和師資短缺之間左支右絀。
全熬過來了。
小白蓮的手在腰間收緊了一下，整個人又往窗前靠了半步，鼻尖幾乎要貼上玻璃。
就在這時……
“砰！！”
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面一把推開。
力道大得門板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悶響。
門把手的位置，牆上的漆皮都被磕掉了一小塊。
小白蓮的身子一僵。
叉在腰間的手瞬間放了下來，整個人轉過身。
紅色的長髮。
緋櫻從門外大步闖了進來，腳步帶風，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整個人的重心前傾，一副剎不住車的架勢。
小白蓮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緋櫻。”
嗓子往下沉了半度，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是不是不知道甚麼叫敲門？”
緋櫻的腳步沒停。
直接往辦公桌的方向邁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了訪客椅的扶手上。
坐姿歪得離譜，一條腿翹著，整個人往後仰了一截。
“小學園長，敲甚麼門嘛，多麻煩。”
手在空中擺了一下。
“而且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
小白蓮的右眼皮抽了兩下。
“說了多少遍了……”
嗓子拔高了一截，手指朝緋櫻的方向點了一下。
“不要在前面加字！”
緋櫻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小白蓮的胸口起伏了兩下。
三秒。
她硬生生把那股子火氣往下壓了壓，手從半空收回來，擱在桌面上，指尖在資料夾邊緣叩了一下。
不急不慢地開口。
“有甚麼事？”
停了一拍。
“你這麼冒失地闖進來，可別是甚麼雞毛蒜皮的小事。”
緋櫻從椅子扶手上坐直了。
兩隻手往桌面上一拍，身子前傾，紅色的長髮從肩頭滑下來，甩在胸前。
整張臉上寫滿了鄭重其事。
“小學園長！”
“……”
“我要當老師！！”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窗外廣場上傳來遠處學生打鬧的笑聲，襯得這兩秒格外長。
小白蓮的手在桌面上頓住了。
“你說甚麼？”
“老師！”
緋櫻的手在桌面上又拍了一下，力道把旁邊的筆筒震歪了。
“最近桃夭不是說她需要一個助教嘛！教學太忙了，要找人幫她一起備課、做實驗、代上課甚麼的。她前兩天才在學園網站上發了招聘帖！”
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所以我要去！我來當這個助教老師！這樣就能幫到桃夭了！”
小白蓮盯著她。
桃夭。
原初妖精。
曼珠學園的榮譽教授，始源分部為數不多的正式教師之一。
一個站在所有妖精之上的存在，跑來當老師這件事本身就夠離譜了。
而她最近確實在學園的內部網站上發了一則公告，表示教學任務過於繁重，需要招募一名具備相應資質的助教。
內容包括協助備課、輔助課堂實驗演示、以及在桃夭不在時代為授課。
訊息放出去之後，報名的人不少。
但以緋櫻和桃夭之間的關係……
跑來爭這個位子，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甚麼幫忙，甚麼助教。
不就是想天天跟桃夭黏在一起。
雖然現在始源分部建好了，緋櫻跟桃夭的物理距離確實比以前近了不少。
可桃夭這陣子忙得腳不沾地……教學、管理始源之地的權柄事務、偶爾還要處理妖精之間的紛爭仲裁。
見面的時間被壓縮得厲害。
緋櫻惦記著，不稀奇。
但惦記歸惦記。
小白蓮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甚麼？”
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朝緋櫻點了一下。
“你現在還是學園裡的在籍學生。連畢業證都沒拿到。怎麼可能讓一個沒畢業的學生去做老師？”
緋櫻的腦袋往後一仰。
“這有甚麼的？”
語調理所當然得過分。
“我的實力早就超過學園裡不知道多少人了。那些水課老師，哪個打得過我？”
手指掰了一下，開始數。
“劍術課的那個，上次跟我對練被我三招撂倒。體術課的那個，連我一擊都接不住。妖精共振課的那個，她連妖精都不是，憑甚麼叫身為妖精的我……”
說著說著，緋櫻又繼續開口：
“重點是！現在的我早就不是以前那個菜鳥了！我的實力放在這兒，當場畢業都綽綽有餘！當個助教怎麼了？”
小白蓮看著面前這張理直氣壯的臉。
太陽穴又跳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在桃夭加入學園之前。
面對緋櫻這套說辭，她還真不好反駁。
畢竟事實擺在那。
整個學園裡，論單打獨鬥的戰鬥力，確實沒幾個人是緋櫻的對手。
甚至可以說，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而過去那個年代，廢土之上，武力就是硬道理。
能殺災獸的就是好學生。
管你理論考多少分。
可現在不一樣了。
原初妖精桃夭主動加入學園擔任教師。
永恆妖精在學園裡掛了名。
那幾位寄生在學生身上的初代妖精，也陸續參與了教學和科研專案。
甚至就在半個月前，一直致力於研究妖精本質的使徒教團，在桃夭的撮合下，跟曼珠學園摒棄前嫌，簽了三個聯合實驗專案的合作協議。
如今的曼珠學園，已經改名妖精學院，早已經完成了蛻變。
以前是有妖精也不知道怎麼教，教了也壓不住。
現在？
小白蓮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妖精都收進來。
而不管甚麼級別的妖精，想在這裡待下去，都得守一套規矩。
“理論與實踐，兩頭並行。”
小白蓮開口了。
每個字都說得不緊不慢，但砸得很實。
“這是桃夭親自定下的規矩。不是我定的。”
手指朝桌面上點了一下。
“就算你透過了所有實戰考核，理論不及格，也沒辦法畢業。”
停了一拍。
“就算我破格讓你畢業。”
手從桌面上抬起來。
“你不懂理論基礎，我怎麼放心讓你站在講臺上教學生？助教也是教職的一部分。教錯了東西，誰來負責？”
緋櫻的嘴張開了，又合上。
小白蓮沒給她接話的空隙。
轉身，拉開了辦公桌右側的抽屜。
從裡面抽出了一沓紙。
A4大小，白底黑字，正反兩面印滿了內容。
往桌面上一放。
“這張卷子。”
小白蓮的手指壓在紙面上。“做一下。及格線六十分。能過，我就破格批准你提前參加畢業的實踐考核，然後給桃夭當助教實習。”
手從紙面上收回來。
“過不了，就老老實實回去上課。”
緋櫻的視線落在那沓紙上。
整個人的氣勢瞬間塌了三分。
“怎麼……又是卷子……”
嗓子裡的底氣肉眼可見地洩了大半。
但還是伸手把那沓紙拿了起來。
第一題。
【論述題：當妖精種子與宿主的靈魂頻率產生非對稱共振時，其能量回饋鏈路中第三級緩衝節點的衰減係數受哪些變數影響？請結合最新出版的原初妖精定論的第七修正定理，分析在極端妖力輸出（≥95%閾值）場景下，共振失諧可能引發的三種以上連鎖負面反應，並給出對應的抑制方案。（25分）】
緋櫻的瞳孔縮了一下。
第二題。
【計算題：已知某初代妖精的權柄輻射半徑為R，其在始源之地特殊能量場中的衰變半衰期為T?，而寄生宿主使徒的意識承載上限為L。當權柄輻射與宿主靈魂產生疊加干涉時，求：在不觸發意識過載的前提下，權柄輸出的理論最大安全值。（需列出完整推導過程，15分）】
紙從緋櫻手裡往下滑了一截。
“我現在都已經是妖精了。”
嗓子乾巴巴的，帶著一股絕望。
“咱們就不能直接實戰嗎？打一架不就甚麼都知道了？”
小白蓮的胳膊交叉在胸前，站在桌後，一動不動。
緋櫻攥著那沓試卷，盯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符號和術語。
她只感覺自己好像又變得不聰明瞭……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這到底是甚麼鬼？
這些字，她勉強能夠認得出來，可組合到一起，完全就看不懂。
而且桃夭到底是怎麼想的，這玩意真的有用嗎？
不管是災獸還是妖精，打得贏才是硬道理。
甚麼共振係數、衰變半衰期、疊加干涉……
這些東西寫滿十頁紙，面對敵人的時候能擋一拳嗎？
然而小白蓮下一句話，把她最後一絲僥倖釘死了。
“緋櫻。”
小白蓮朝她偏了偏下巴。
“桃夭的原話是不懂原理就上戰場，跟閉著眼過馬路沒有區別。，尤其是如果你們還想以終末作為目標，這些僅僅只是基礎中的基礎。”
緋櫻捏著試卷的手僵住了。
“所以。”
小白蓮朝門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拿回去做。三天後交。”
緋櫻低頭看著手裡的卷子，第三題的題幹已經長到換了行，裡面夾著一個她連讀音都拼不出來的術語縮寫。
“誰能來救救我……”
緋櫻欲哭無淚。
……
緋櫻抱著那沓卷子從辦公室出來，整個人的步子都是虛的。
走廊裡有幾個低年級的學生路過，看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小聲嘀咕了兩句。
她沒聽見。
腦子裡全是那些題目。
甚麼靈魂頻率非對稱共振。
甚麼第三級緩衝節點衰減係數。
甚麼權柄輻射半徑R。
每一個字拆開來都認識，但拼到一起，腦子直接宕機。
腳步拐過了走廊拐角，漫無目的地往前挪。
要不去找茉莉？
那丫頭平時看書多，說不定能幫上忙……
不對。
茉莉那傢伙雖然看書多，但這種級別的題目，她未必也能答得出來。
萬一被她看到自己連第一題都讀不懂，那也太丟人了。
腳步又停了。
緋櫻站在走廊中央，兩隻手攥著卷子邊緣，大拇指把紙都捏皺了。
然後腦子裡忽然蹦出來一個念頭。
圖書館。
對。
圖書館有電腦。
既然這些題目是從課本里出的，那答案肯定也能搜到。
把關鍵詞往搜尋欄裡一丟，答案不就出來了？
緋櫻的眼睛亮了。
不愧是她，真聰明！
講到就要做到，緋櫻腳步瞬間從蔫了吧唧變成了帶風的大步流星，整個人拐了個彎，直奔教學區一樓的圖書館。
門推開。
空調的冷風迎面撲過來，帶著紙張和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
緋櫻邁進去一步，腳步頓住了。
靠窗的長桌旁。
紫羅蘭坐在最裡面的位置，紫色的長髮挽在腦後，面前攤著三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教材，右手執筆，左手翻書，眉心擰著一個結。
隔了兩個座位，茉莉趴在桌面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盯著面前一頁密密麻麻的筆記發呆。
再往後。
希洛縮在角落的單人桌旁，膝蓋蜷在椅子上，整個人團成一團，手指在平板上劃來劃去，螢幕上全是公式。
甚至連小蕾都在。
靠門口最近的那張桌子，小蕾正一臉認真地翻著一本封面寫著《原初妖精定論·第七修正版》的大部頭，翻書的速度極慢，每一頁都要停很久。
而她們每個人的桌上，都擺著一張卷子。
A4大小，白底黑字，正反兩面。
緋櫻的嘴角抽了一下。
紫羅蘭最先抬了頭。掃了一眼門口站著的人，筆尖從紙面上抬起來。
“緋櫻，你來了？”
嗓子平平的，不意外的樣子。
“我們都在研究怎麼答卷。”
筆往桌面上一擱，手朝旁邊空著的位置偏了偏，“自己找個地方坐吧。”
停了一拍。
“不過提前跟你說一聲，這些題目大多數搜不到現成答案。少部分能在教材裡找到對應章節，但得自己啃完整章才能提煉出來。”
緋櫻愣了兩秒。
搜不到？
那她的計劃……
不對，沒關係。
搜不到可以抄。
面前這些人裡，紫羅蘭的學習一直都很好。
只要看看她是怎麼答的，照著改改措辭，應該就能矇混過關。
反正理論考核只是第一關。
真正分高下的是後面的實踐考核。
到了那一步，在場的哪個能打得過她？
緋櫻三步並兩步走過去，一屁股坐在紫羅蘭旁邊，把自己的卷子往桌上一拍。
“紫羅蘭！”
身子往她那邊湊了湊，腦袋快要夠到對方的卷面了。
“這些題目好難啊……能讓我看看你是怎麼答的嗎？就參考參考！”
紫羅蘭的筆從桌面上重新拿了起來。
抬頭看了緋櫻一眼。
“我們都對照過了。”
手裡的筆朝茉莉和希洛的方向點了點。
“每個人拿到的卷子全都不一樣。題目不同，知識點不同，甚至連分值分配都不一樣。”
筆收回來，在自己的卷面上敲了一下。
“幫不到你。”
緋櫻的手還搭在桌沿上，整個人保持著往前湊的姿勢，定住了。
全都不一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又偏頭瞄了一眼紫羅蘭的。
第一題的題幹，連一個重合的關鍵詞都沒有。
“嗚，這該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