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花語的一番發言,直播間的彈幕在這個節點冒了出來。
“花雨姐說的對!我也想看原初當媽的時候!”
“終末小時候是甚麼樣的啊?黃昏小時候呢?我好想看!”
“官方求求你了,出個前傳DLC吧,我充錢!”
“所以花雨姐發現的伏筆就是這個?感覺也不算特別隱蔽吧……”
“樓上的,花雨姐說了還沒捋清楚,估計不止這些。”
花雨掃了一眼彈幕,沒有逐條回應。
手從虛空中收回來,擱在身側。
“大概要說的就是這些。”
她的嗓子放鬆了下來,帶著收尾的調子。
“只是簡單總結一下,後面晚點我會再出一個相關的總結影片,對這個版本做一個更細緻的梳理。”
停了一拍。
“畢竟這個版本的風格跟之前差別很大。總體來說還是蠻甜的。中間有些小刀,但收得漂亮。”
花雨的手指在虛空中點了兩下。
“而且這個版本雖然又揭開了桃夭的很多秘密,但桃夭這個角色,依舊沒有被完全揭開。”
“至少桃夭為甚麼會成為原初,以及我剛才提到的黃昏之夜之前的故事……”
她朝鏡頭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我們還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彈幕又湧了一波,但花雨沒再接。
因為她的餘光已經掃到了旁邊。
櫻吹雪整個人往後靠著,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眼皮耷拉著,嘴微微張著,一副隨時要睡過去的架勢。
連續幾天的高強度直播,從早推到晚,精神一直繃著。
現在版本收尾了,那根弦一鬆,睏意直接把人拍倒了。
花雨看了她一眼,轉回頭。
“好了,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
嗓子乾脆利落。
“大家早點休息,拜拜。”
櫻吹雪在旁邊迷迷糊糊地抬了下手,朝鏡頭晃了晃。
“拜……拜拜……”
聲兒都黏在一塊了。
花雨沒給她多表演的機會,手指一劃,光速切斷了推流。
直播間的畫面定在最後一幀,然後黑了。
……
虛擬頭盔摘下來的瞬間,現實世界的光線湧進來,刺得櫻吹雪眯了下眼。
她把頭盔往床頭一丟,整個人從床上坐起來,兩條胳膊往上伸了個懶腰,腰椎咔嚓響了一聲。
花雨坐在旁邊,把自己的頭盔放好,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小雨!!”
櫻吹雪的身子往花雨那邊歪過去,整個人掛上來,下巴擱在花雨肩膀上。
“這個版本的流程也太長了吧,連著播了好幾天,我腰都快斷了。”
聲兒拖得軟綿綿的,帶著撒嬌的尾音。
“今天能不能吃你做的好吃的呀?求求了。”
花雨的肩被壓著,往旁邊偏了一下。
“又吃。”
她拿胳膊肘頂了一下櫻吹雪的腦袋。
“我都快成你專屬廚娘了,每次播完就惦記這個。”
“這樣不好嗎!”
櫻吹雪的腦袋從花雨肩上抬起來,兩隻手摟住花雨的胳膊,整張臉湊過去,笑得眼睛彎成了縫。
“我現在最大的夢想就是以後養著小雨,天天給我做飯。別的甚麼都不用幹,就負責投餵我就行。”
花雨的耳根熱了一下。
手抬起來,輕輕拍了一下櫻吹雪的後腦勺。
“說甚麼胡話。”
頓了一拍,嗓子軟了半度。
“行了,難得今天版本收尾,我就簡單做一點。別期待太高。”
“好耶!!”
櫻吹雪整個人彈起來,兩條胳膊直接把花雨箍住了,力道大得花雨往後仰了一截。
“我就知道小雨最好了!”
花雨被勒得喘不上氣,一隻手伸出來,掌心懟上櫻吹雪的臉,往外推。
“好了好了……鬆開。”
把那張湊過來的臉推出去半臂遠。
“過來幫我打下手。別想著等著吃就行。”
“遵命!”
……
同一時刻。
《妖精之旅》。
遊戲世界的深處,始源之地的邊緣,一間被花藤纏繞的房間裡。
桃夭坐在窗前的軟榻上,粉色的長髮散在身後,一隻手撐著下巴,半眯的眼盯著面前懸浮的虛擬光幕。
光幕上,櫻吹雪和花雨的直播畫面剛剛變黑。
“已斷開連線”幾個字浮在正中央,冷冰冰的。
桃夭沒動。
盯著那塊黑屏看了三秒。
然後她的手從下巴上放下來,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小小。”
肩膀上,系統精靈小小從半休眠的狀態裡醒過來,翅膀撲稜了兩下,歪著腦袋湊到桃夭臉側。
【嗯?怎麼了,主人?】
桃夭沒有馬上回答。
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朝那塊已經黑掉的光幕點了一下。
畫面倒回去,停在了某一幀上。
舊日篇章裡,黃昏坐在礁石上的那一幕。
桃夭的手指在那幀畫面上懸了兩秒。
“遊戲裡呈現出來的內容……是這樣的嗎?”
手指往下劃了一截,又停在另一幀上。
“是不是剪輯改變得太多了。”
嗓子平平的,聽不出甚麼情緒。
但那雙半眯的眼裡,懶意收了大半。
在桃夭所身處的這個世界裡,每一段經歷、每一次事件,最終都會經過某種轉譯,變成玩家端能夠體驗到的“遊戲內容”。
這個過程並非一比一的復刻。
細節會被調整,節奏會被重編,某些過於複雜的因果鏈會被簡化成玩家能理解的敘事結構。
大方向不會偏。
但細節……會丟。
而這一次丟掉的東西,讓桃夭很不舒服。
女神。
那個在這整段經歷中佔據了極重分量的存在,前任女神,在最終呈現給玩家的版本里,存在感被壓到了幾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藏在一些邊角的細節裡。
不主動去挖,根本察覺不到。
玩家們現在滿腦子都是桃夭和緋櫻,是黃昏的落幕,是終末和永恆的後續。
沒有人在意前任女神。
尤其是在桃夭繼承了女神的權柄之後。
她就是女神。
前不前任的,根本不重要了。
但桃夭在意。
小小在她肩膀上歪著腦袋,翅膀收攏,湊近了那塊光幕看了兩眼。
【哪裡奇怪了?小小覺得挺好的呀。】
桃夭的手指從光幕上收回來。
擱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好甚麼好。”
牙齒咬著字往外蹦的,一個一個的,帶著一股壓了半天終於蓋不住的煩躁。
“玩家們現在壓根不知道,我只是女神的繼承者。”
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不是最初代的那位原初。”
她從軟榻上坐直了身子,粉色的長髮從肩上滑下來,垂在腰側。
“這個資訊要是不捋清楚,我豈不是跟這個身份徹底綁死了?”
手往面前的光幕一指。
“到時候在所有人的認知裡,桃夭就是原初,原初就是桃夭。從開天闢地第一天起就坐在這個位子上的那位,就是我。”
嗓子拔高了半度。
“那我以後想退休怎麼辦?”
小小在她肩上撲稜了兩下翅膀,歪著腦袋。
沉默了兩秒。
然後開口了。
這一次,沒有平時那種軟綿綿的撒嬌腔。
認認真真的,每一個字都掂了分量。
【有甚麼不好的呢?】
桃夭側頭看它。
【原初跟女神,本就是兩個概念。】
【重要的從來都是原初。所有的妖精,嚮往的是原初這個概念,朝著原初的方向靠攏。而不是被稱為女神的……祂。】
【所以,當最開始的前任女神將原初的所有許可權交給了主人您之後。】
小小的腦袋轉過來,正對著桃夭。
【主人就已經徹底取代了原初的一切。您,就是唯一的原初。自然而然的事。】
桃夭的後背往軟榻上砸了下去。
“可我不是最開始的原初啊!!”
整個人攤在那裡,兩條胳膊往兩側甩開,粉色的長髮鋪了一榻。
“我就是一個幫前任女神打工的!”
手收回來,捂住了臉。
“結果那個混蛋。”
悶悶的,從手指縫裡漏出來。
“讓我一路晉升,看著是把所有東西都給了我,多大方啊。權柄給你,地位給你,所有妖精的信仰也給你。”
手從臉上拿開,往旁邊一甩。
“當大老闆也就算了,我認了。可這等於讓我直接取代了創始人!”
桃夭的腦袋在軟榻上左右搖了兩下。
“創始人跟大老闆能一樣嗎?大老闆幹夠了可以走人。創始人能隨便走的?”
半眯的眼裡懶意全消了,剩下的全是咬牙切齒。
“徹底跟這個專案綁死。我還怎麼退?”
小小在她肩膀上蹲著,翅膀撲稜了一下。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主人,您現在的權力越來越大了!】
【放在那些人類寫的升級流小說裡,您現在已經差不多滿級了。等到那個時候,前任的女神大人已經不重要了。您才是真正的、唯一的老大!】
桃夭盯著肩膀上的小小。
盯了三秒。
“好你個小小。”
嗓子壓下來了,但裡面的味道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炸毛的煩躁,是一種拎著後領子審犯人的勁。
“你可是前任女神的造物。”
“你說這些話,不算背叛她?”
小小的翅膀頓了一拍。
【妖精源自於原初,嚮往原初。】
【而小小,同樣只忠於原初。】
桃夭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片刻後收了回來,整個人往軟榻上縮了一截。
她粉色的長髮垂在榻沿,一縷一縷地往下掛。
臉上帶著一股苦主追不回欠款的那種憔悴。
小小在肩上蹲著,翅膀收了半截,看了看自家主人的臉色。
有些不理解。
【主人,其實這真沒甚麼不好的嘛。】
【您現在已經算是神明瞭。多少存在窮其一生都觸碰不到的位置,您坐上去了。】
【沒必要這麼不開心嘛。】
桃夭躺在軟榻上,盯著天花板。
“你不懂。”
嗓子悶悶的。
“身份越大,責任越大。牽扯的事情就越多。”
手指在榻面上劃了一道。
“最開始我就是想打工。償還女神的救命之恩。等還夠了債務,拿個好一點的退休金,下半輩子不用幹活,找個地方躺著。多好。”
“結果誰能想到呢。那個不負責任的混蛋,比我還壞。”
桃夭的手砸回榻面上。
“看著是把全部家當都留給了我,可這不是好處,這是枷鎖。”
她翻了個身,臉朝下埋進了軟榻裡。
“這以後我還怎麼退休啊。”
尾音拖得老長,拖著拖著就變成了一聲悶哼,整個人在軟榻上翻來覆去,粉色的長髮攪成一團。
始源之地的花海安安靜靜地飄著。
花瓣落在窗欞上。
全知全能的原初,在自己的領地裡翻來覆去地哀嚎。
心裡把那位前任女神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挨個字地詛咒了一遍。
……
藍星。
妖精科技總部大樓。
總裁辦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午後的陽光從玻璃幕牆上折過來,在實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光。
坐在桌後的女人突然抬了下手。
捏住鼻尖。
“阿嚏!!”
一個噴嚏打得乾脆利落。
桃微揉了揉鼻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長髮鬆鬆地盤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妝容精緻但不濃,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領口彆著一枚妖精科技徽章。
“一定是小可愛又在想我了。”
她自言自語,嗓子裡帶著一股懶洋洋的笑意。
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不過也正常。畢竟誰讓我賦予了她如此完美、如此美妙的新人生呢,她感激我,為此而想我,倒也是正常。”
說完這句,自己先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桃微關掉了電腦上剛解鎖了結局CG的旮旯給木遊戲,隨即拿起桌上的座機聽筒,按下了一個鍵。
“進來一下。”
辦公室的門在八秒後被推開。
走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女孩。
身高一米七出頭,深栗色的長髮紮成低馬尾,搭在右肩前側。
五官是那種耐看的型別,不是一眼驚豔,但看兩眼會記住。
一身深灰色的職業套裙,腳上踩著半高跟,走路帶風但不急。
新來的。兩天前才辦完入職。
“桃總。”
站定在桌前一米遠的位置,腰背挺直。
桃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點了一下。
“遊戲這個版本更新到現在,玩家們對咱們即將量產的新款虛擬頭盔的期待值調研報告。”
手往桌面上一攤。
“整好了沒?”
“已經整理完畢。”
小秘書從手裡的資料夾中抽出一沓列印好的報告,雙手擱在了桌面上。
整個過程乾乾淨淨,不拖泥帶水。
桃微拿起來。
翻了第一頁。
掃了幾行資料,眉梢動了一下。
翻到第二頁。
圖表做得清楚,使用者畫像的分層拆得細。
第三頁,市場反饋的彙總。
一邊翻,一邊點頭。
“嗯,不錯。”
報告擱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你才上崗兩天,做事倒是挺利索的。”
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站著的人。
“這兩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習慣的?”
小秘書的身子繃了一下。
不是緊張,是那種被上級突然關心到、一時沒反應過來的微愣。
隨即整個人站得更直了,雙手交疊在身前。
“沒有,都挺習慣的。”
頓了一拍,嗓子往下壓了半度。
“能在您手下工作,是我的榮幸。”
桃微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往椅背上一靠,翹了個二郎腿。
“害,沒必要那麼拘謹。”
手在空中虛擺了一下。
“說到底我也就是個打工的,代理人而已。真正的幕後老闆另有其人,只是不方便拋頭露面才讓我代理而已。”
手指在扶手上畫了個圈。
“等賺夠了錢,財務自由了,我也會考慮辭的。”
小秘書的嘴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種“總裁說自己是打工人”的資訊衝擊,在腦子裡撞了一下。
但職業素養壓住了,沒追問。
桃微已經把報告合上了,推到桌角的位置。
然後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兩隻手交叉撐在桌面上,下巴往手背上擱了一截。
抬頭看著面前這位新來的小秘書。
“對了。”
嗓子裡的調子變了。不是剛才那種上級對下屬的公事公辦,多了一層甚麼東西。
“下班以後有安排嗎?”
小秘書愣了一下。
“最近我發現了一家還不錯的小酒館。”
桃微的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朝窗外的方向偏了偏。
“藏在老城區那邊的巷子裡,雖然很偏僻,但酒很不錯。”
手收回來,撐著下巴,半眯著眼。
“有沒有興趣,去小酌兩杯?就當給咱們打工人下班以後的小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