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壓抑著絕望的嘶吼,在小小的醫務室裡迴盪,像是一隻受傷的幼獸,在發出最後的悲鳴。
被子將緋櫻整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形成一個小小的,不斷顫抖的鼓包。
桃夭看著床上的那個鼓包,臉上的關切沒有絲毫動搖,那份溫柔的弧度依舊。
她伸出手,輕輕地,隔著被子拍了拍那個顫抖的身體。
“沒事的,緋櫻。”
她的嗓音溫和得像流淌的溪水,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這有甚麼好害怕的?”
被子裡的顫抖停頓了一瞬。
緊接著,一道悶悶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嗓音傳了出來。
“……很醜。”
那一個字,彷彿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充滿了自我厭棄。
桃夭輕輕地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清晰地傳進了被子裡。
“我又不在乎這個。”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畫著圈,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畢竟,不管我的緋櫻變成甚麼樣,緋櫻在我這裡,永遠都是我的好緋櫻。”
這番話,非但沒能起到安慰的作用,反而像是點燃了引線。
“可是我在乎!”
被子裡的聲音猛地拔高,那份壓抑的痛苦徹底爆發了出來。
是啊,她怎麼能不在乎。
如果是在遇到桃夭之前,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廢土上,別說是毀容,就算是斷掉一條手臂,或許緋櫻都能更快地接受。
傷疤是弱者的印記,也是強者的勳章,她早已習慣了用冷漠與強大來武裝自己。
可偏偏,她遇到了桃夭。
這個來歷神秘的壞女人,強大得深不可測,性格卻又那麼溫柔,長得又那麼好看。
她身上彷彿匯聚了世間所有的美好,完美得不似凡人。
與她相處的每一天,緋櫻都會在心底悄悄地問自己。
這樣的我,真的有資格,站在她的身邊嗎?
她努力地變強,努力地將營地打理得井井有條,努力地讓自己成為桃夭最可靠的臂助,只是為了讓自己在面對那份完美時,不至於顯得太過卑微。
而現在,這一切都被摧毀了。
她不再是那個清冷強大的獵手,只是一個渾身佈滿醜陋傷疤的怪物。
她甚至不敢想象,當自己頂著這樣一張臉,站在桃夭身邊時,會是怎樣一副不協調的,刺眼的畫面。
那份自卑,像藤蔓般死死地纏住了她的心臟,讓她無法呼吸。
感受著被子下那份劇烈的情緒波動,桃夭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更加認真的溫柔。
“別擔心,這只是暫時的。”
她緩緩開口,嗓音平穩而篤定。
“而且,我又不會嫌棄緋櫻。”
她頓了頓,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又泛起了一絲屬於壞女人的狡黠。
“畢竟,真愛往往都經得起磨難與考驗,不是嗎?”
被子裡猛地一靜。
那份激烈的痛苦與絕望,彷彿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給硬生生打斷了。
過了好幾秒,緋櫻那悶悶的,帶著幾分羞惱的嗓音才再次響起。
“桃夭……都這個時候了,你到底在說些甚麼呀……”
被子裡的溫度,好像一下子升高了許多,燙得她臉頰發熱。
“好好好,我不說了。”
桃夭見狀,臉上的弧度又重新變得明媚起來。
“所以,緋櫻可以出來了嗎?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問題。”
她湊近了一些,用一種充滿蠱惑的,甜美的嗓音承諾道。
“相信我,緋櫻以前就是美人,以後只會更美。”
這番話,終於還是起到了作用。
被子的一角,被小心翼翼地掀開。
一個被燒得面目全非的腦袋,遲疑地,緩緩地探了出來。
那雙清澈卻帶著怯意的眸子,小心地觀察著桃夭。
然而,僅僅是下一秒。
她就像一隻受驚的烏龜,猛地又將腦袋縮了回去,將被子裹得更緊了。
“不行……”
那悶悶的嗓音裡,帶著一絲不容商量的決絕。
“得給我找個面具……不找到面具,我絕不出來!”
桃夭看著面前那個重新鼓起,並且一動不動,彷彿在進行無聲抗議的小鼓包,終於還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搖了搖頭,那份無奈裡,滿是寵溺。
“好,我這就給你找。”
說完,她站起身,轉身走出了醫務室。
桃夭徑直來到了營地裡專門用來存放蒐集物資的倉庫。
她在堆積如山的雜物裡翻找了片刻,很快,一個繪製著紅色紋路的白色狐臉面具,便被她拿在了手中。
她拿著面具,重新回到了醫務室。
“面具我找來了。”
她走到床邊,晃了晃手裡的面具。
“緋櫻現在可以出來了吧?”
房間裡一片安靜。
片刻後,被子下面,一隻佈滿了猙獰傷痕的手,緩緩地伸了出來,攤開在桃夭面前。
意圖再明顯不過。
先交貨。
看到這一幕,桃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還真是可愛捏。”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嗓音輕輕呢喃了一句,隨後才將那張狐臉面具,輕輕地放在了緋櫻的手上。
那隻手飛快地縮了回去。
被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幾秒鐘後,那個鼓包終於有了動靜。
戴著白色狐臉面具的緋櫻,緩緩地,從被子裡坐了起來。
她沒有去看桃夭,而是立刻翻身下床,動作利落地在醫務室的櫃子裡翻找起來。很快,她便找出了一卷又一卷的潔白繃帶。
她沒有閒著,立刻就當著桃夭的面,開始用繃帶將自己身上那些暴露在外的,燒傷的面板,一圈一圈地,仔細包裹起來。
從手臂,到脖頸,再到小腿。
當最後一截繃帶被繫好,原本那個猙獰可怖的傷者,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白色繃帶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清冷眼眸的神秘人。
繃帶緊緊地纏繞著她的身體,反而將她那本就凹凸有致的,充滿力量感的完美身材,勾勒得更加清晰。
再配上那張略顯妖異的狐臉面具,一種冰冷的,神秘而又強大的酷烈氣質,油然而生。
該說,不愧是緋櫻麼。
即便是被燒傷毀容,淪落至此,依舊能夠以另外一種方式,展現出這般別樣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