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櫻的提議合情合理。
在這片荒蕪的廢土上，夜晚的危險性遠超白天。
一個廢棄的加油站，雖然算不上銅牆鐵壁，但至少能提供一個遮風擋雨的臨時庇護所。
緋櫻沒有等待桃夭的回答，便已經率先行動起來。
她從越野車的後備箱裡拎出一個空的油桶和一根長長的膠皮管，動作熟練地走向了加油站的地下儲油罐區域。
桃夭則懶洋洋地靠在車門上，雙手環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看著緋櫻忙碌的背影。
緋櫻顯然對這類工作駕輕就熟。她先是仔細檢查了一下儲油罐的密封蓋，確認沒有被嚴重破壞後，便用撬棍乾淨利落地撬開了鏽死的蓋子。一股濃郁刺鼻的汽油味，瞬間瀰漫開來。
她將膠皮管的一頭深深地放進油罐，另一頭則放進嘴裡，用力一吸。
很快，渾濁的汽油便順著管子汩汩流出，灌入了她腳邊的油桶裡。
做完這一切，緋櫻又用同樣的方法，將越野車的油箱也加得滿滿當當。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桃夭就這麼安靜地看著。
看著那個紅髮少女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幹練而又可靠的影子。
加滿了油，緋櫻似乎還不滿足。她將油桶和工具放回車上，然後便徑直走向了加油站旁邊那間小小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玻璃門早已碎裂，貨架東倒西歪，地上滿是灰塵與雜物。
可緋櫻對此毫不在意。她就像一隻勤勞的松鼠，開始在這片小小的廢墟里，進行地毯式的搜刮。
她先是踹開了一個被卡住的儲物櫃，從裡面翻出了幾包早已過期的速食麵。
然後，她又鑽到收銀臺下面，從一個隱蔽的暗格裡，摸出了半條完好的香菸。
緊接著，她甚至沒有放過牆角那個破破爛爛的垃圾桶，用一根鋼管在裡面捅了半天，最終確認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后，才遺憾地放棄。
她翻箱倒櫃，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那份專注與執著，彷彿刻印在了靈魂深處。
桃夭看著這一幕，唇邊的弧度愈發溫柔。
她愈發肯定。
眼前這個聰明、漂亮，又有點小財迷的舊日緋櫻，就是未來的那個她。
而不是甚麼虛構的幻影，或是別的甚麼東西冒名頂替。
畢竟，未來的緋櫻，最大的愛好之一，就是翻遍所有能看到的垃圾桶。
而眼前的緋櫻，顯然也有著同樣的習慣。
雖然，現在的她比未來那個偶爾會犯迷糊的傢伙要聰明、要警惕得多。
但至少在這個方面，她們是一模一樣的。
這種刻在靈魂裡的本能與習慣，是無法被輕易抹除或模仿的。
就在桃夭心中思緒流轉之際。
便利店裡，忽然傳來了緋櫻那帶著幾分緊迫與興奮的呼喊。
“桃夭，你快過來看看！”
那嗓音裡，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驚喜。
“我發現個好東西！”
桃to夭挑了挑眉，那份懶散瞬間被好奇所取代。
“來了。”
她應了一聲，邁開長腿，走進了那間昏暗的便利店。
緋櫻正蹲在一個翻倒的金屬貨架旁，背對著她，不知道在看些甚麼。
桃夭走上前，順著她的方向看去。
只見在貨架與牆壁之間那狹窄的，堆滿了雜物的縫隙裡。
一團雪白色的毛球，正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那是一隻體型很小的小狐狸。
它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皮毛看起來柔軟而又蓬鬆。
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正驚恐地望著她們，透著一股惹人憐愛的脆弱。
它的後腿似乎受了傷，以一個很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上面還沾染著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因為疼痛與恐懼，它小小的身體正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當桃夭看清那隻小狐狸模樣的瞬間。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份從容與慵懶，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難以言喻的錯愕與遲疑。
怎麼會……是它？
桃夭的腦海中，一段被塵封許久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她記得很清楚。
這隻小雪狐，不正是曾經她在構築“舊日花語”這個舊日回想時，為了讓自己的人設更加豐滿，隨手新增進去的一個背景設定嗎？
按照她當初的構想，這隻小雪狐是她在流浪途中偶然救下的，後來便一直跟隨著她，是她唯一的夥伴，也是她內心深處那份孤獨與溫柔的具象化體現。
就在桃夭陷入沉默的這片刻。
那隻受傷的小雪狐，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兩個不速之客。
它似乎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處境，受傷的後腿讓它根本無法逃離。
絕境之下，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
小狐狸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它努力地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腿上的劇痛而再次摔倒。
它只能待在原地，用那雙溼漉漉的，既害怕又可憐的眼睛盯著兩人。
然而，在那份楚楚可憐之下，卻是一份毫不退讓的警惕。
它衝著兩人齜起了自己那尚顯稚嫩的牙齒，喉嚨裡發出“哈！哈！”的威脅聲，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嚇退眼前的龐然大物。
那副外強中乾，又兇又慫的模樣，顯得格外滑稽。
就在這時。
“唰”的一聲輕響。
緋櫻已經從腰間抽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
冰冷的刀鋒，在昏暗的便利店裡，反射出一道森然的寒光。
桃夭的心猛地一跳。
“你幹甚麼？”
緋櫻聞言，轉過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甚至帶著幾分雀躍的口吻回應。
“這還用問嗎？”
她晃了晃手中的匕首，臉上露出了一個純粹的，對食物充滿期待的笑容。
“咱們今天可以加餐了呀！”
隨著緋櫻這句話落下。
角落裡的小雪狐，彷彿聽懂了甚麼。
它那威脅性的哈氣聲，瞬間變成了一種帶著哭腔的“嚶嚶”尖叫。
它全身的白毛都炸了起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兇狠的光芒愈發濃郁，死死地盯著緋櫻手中的匕首。
桃夭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有些頭疼。
她伸出手，按住了緋櫻準備上前的肩膀。
“額……”
桃夭組織了一下語言，有些遲疑地開口。
“就不能……不殺嗎？”
緋櫻的動作停了下來，她詫異地回頭看著桃夭，彷彿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不殺留著幹嘛？”
她的嗓音裡滿是費解。
“難不成還能當寵物養？”
“沒準還真可以。”
桃夭的回答毫不猶豫。
她指了指角落裡那隻正對著緋櫻齜牙咧嘴，拼命哈氣的小傢伙。
“我覺得這狐狸還挺通人性的。”
“你看，你說要吃它的時候，它一直在哈氣。”
緋櫻被桃夭這番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她愣愣地看著角落裡那隻拼命哈氣，試圖用兇狠來掩飾恐懼的小雪狐，又看了看身旁一臉認真的桃夭，腦子裡亂糟糟的。
通人性？
哈氣？
這算是甚麼理由？
在這片廢土上，別說是通人性的動物，就算是活生生的人，只要妨礙生存，那麼為了活下去，該殺的時候也絕不能手軟。
這是她賴以生存的鐵則。
可桃夭現在，居然因為一隻狐狸會哈氣，就想放過這頓送上門的美餐？
緋櫻覺得有些不可理喻，但看著桃夭那雙清澈的，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可能性的眼眸，她心頭那份堅定的殺意，竟然莫名地動搖了。
她遲疑了片刻，收起了匕首，用一種試探的口吻開口。
“桃夭，沒想到你還挺喜歡這種長得好看的萌物。”
“對吧？”
桃夭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理直氣壯地反問，“你也覺得它可愛，對不對？”
那雙狡黠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我就知道”的得意。
“可愛是可愛……”
緋櫻被她這麼一搶白，頓時有些語塞，但還是強行把話題拉回了現實，“只是，桃夭，咱們的物資現在都不一定能夠撐過一個月。要是再養這麼一隻寵物，不是平白增添負擔嗎？”
她指了指那隻還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小傢伙，開始算賬。
“它要吃東西吧？受傷了要治吧？這些都是消耗。我們自己都朝不保夕，哪有餘力去管一隻狐狸的死活？”
這番話，是她在廢土上生存多年總結出的血淚教訓，殘酷，但無比真實。
然而，桃夭聽完之後，卻並沒有反駁。
她只是歪著頭，那雙清澈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似乎在認真思索著緋櫻提出的問題。
片刻之後，她像是想到了甚麼絕妙的主意，輕輕一拍手。
她再次將目光投向了角落裡的小雪狐，唇邊勾起一抹溫柔又危險的弧度。
“這樣吧。”
桃夭用一種商量的，甜糯的嗓音開口。
“我們先把這隻小雪狐帶著，就當是路上解個悶。”
“要是實在養不起了，到時候……再把它當個儲備糧和應急食品甚麼的，怎麼樣？”
這句話，不僅讓角落裡的小雪狐嚇得一哆嗦，連緋櫻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儲備糧？
還能這麼操作？
她看著桃夭那張寫滿了“我這個主意是不是很棒”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這個提議，聽起來荒謬，但仔細一想，好像……又沒甚麼毛病。
既滿足了桃夭一時興起的善心，又沒有完全堵死後路。
緋櫻看著桃夭，看著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心中最後一道名為“理性”的防線，終於徹底崩塌了。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卻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寵溺。
“好吧。”
緋櫻妥協了。
“誰讓你是我認可的朋友呢？”
話音剛落。
桃夭便湊了過來，那張精緻絕倫的臉龐在眼前放大，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只是朋友嗎？”
那嗓音裡，帶著濃濃的，毫不掩飾的調笑。
緋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臉上剛剛降下去的溫度再次攀升。
“不然呢？”
她故作鎮定地翻了個白眼，試圖用這種方式掩飾自己的慌亂。
“既然決定要養，那就趕緊把這小東西帶上，我們得出發了！”
說完，她便不再給桃夭繼續調戲自己的機會，轉身大步走向那個角落。
似乎是察覺到了緋櫻的靠近，那隻小雪狐的反應愈發激烈。
它將自己本就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齜牙咧嘴。
甚至還伸出了那隻沒有受傷的前爪，徒勞地在空氣中揮舞著，試圖阻止緋櫻的靠近。
那副又兇又慫的模樣，看得緋櫻有些想笑。
她蹲下身，與那雙驚恐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對視。
“你跟我哈氣也沒用。”
緋櫻的嗓音很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既然桃夭決定要收養你，那你就乖乖跟我們走。”
話音落下，她不再給小狐狸任何反應的機會，閃電般伸出手，精準地捏住了它後頸的軟肉。
就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
剛才還張牙舞爪的小雪狐，身體瞬間一僵，然後便軟綿綿地耷拉了下來，四隻爪子無力地垂著，連哈氣都忘了。
緋櫻拎著這隻瞬間變得溫順的小傢伙，站起身。
它的體重很輕，幾乎感覺不到甚麼分量。
受傷的後腿無力地晃盪著，看起來確實有些可憐。
緋櫻的心，莫名地軟了一下。
算了，養就養吧。
大不了，自己再多費點心思搜刮物資就是了。
……
簡單的準備之後，越野車再次發動。
低沉的引擎轟鳴聲，打破了廢棄加油站的死寂。
這一次，換成了緋櫻開車。
她需要重新掌控方向盤，來找回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
隨著越野車緩緩駛出加油站，重新踏上荒蕪的道路，車內的氣氛，卻和之前有了些許不同。
桃夭依舊坐在副駕駛上，姿態慵懶。
只是，在她們之間，多了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新成員。
那隻小雪狐，被緋櫻放在了中控臺的儲物格上。
它蜷縮在最靠裡的角落，緊緊地貼著冰冷的擋風玻璃，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充滿了警惕地盯著離它最近的桃夭，彷彿對方是甚麼洪水猛獸。
桃夭看著小雪狐這副怕生的模樣，臉上露出了感興趣的笑意。
她伸出一根手指，試探著，想要去碰碰小傢伙的腦袋。
“別害怕。”
她的嗓音放得很輕，很柔，帶著安撫的意味。
“我們又不是甚麼壞人，不會拿你怎麼樣的。”
然而，她的話似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身雪白皮毛的瞬間，小雪狐猛地一縮脖子，喉嚨裡再次發出了威脅性的低吼。
桃夭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小雪狐那雙寫滿了“你別過來”的眼睛，有些無奈地收回了手。
她似乎忘了，就在不久前，自己還當著這個小傢伙的面，提出了“儲備糧”的建議。
這小東西，怕是記仇了。
桃夭看著它那副戒備森嚴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了一聲，然後壓低了嗓音，用一種只有她們兩個能聽到的音量，再次開口。
“真不會吃你，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