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
聽到這個詞,桃夭微微一怔。
她看著緋櫻伸出的那隻手,那隻手不算纖細,手掌和指節上甚至帶著一些薄繭與細小的傷痕,卻很乾淨,也很有力。
再往上,是緋櫻那雙燃燒著期盼光芒的,明亮的眼眸。
在這樣一片灰敗死寂的末日廢土裡,這抹光亮,顯得尤為珍貴。
桃夭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
她沒有去握那隻手,而是藉著花瓣的支撐,輕巧地站起身,姿態優雅地從那朵巨大的粉色妖花中走了出來。
那朵妖花,在她離開後,便迅速枯萎,化作漫天粉色的光點,消散無蹤。
“好啊。”
桃夭衝著緋櫻,露出了一個甜美無害的笑。
“那就一起走吧。”
……
緋櫻看著眼前這個答應得乾脆利落的粉發少女,心裡的戒備並沒有完全放下。
她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指了指那輛改裝越野車。
“距離下一個營地還有不短的距離,這附近隨時可能有災獸遊蕩,算不上安全。”
緋櫻的嗓音恢復了冷靜與沉穩。
“你坐副駕駛吧,方便照應。”
說完,她便率先轉身,拉開車門,動作麻利地坐上了駕駛座。
桃夭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的背影,然後從善如流地開啟了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越野車重新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在這片荒野上繼續前行。
車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沉悶。
桃夭沒有說話,只是側著頭,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身旁的紅髮少女身上。
她能清晰地察覺到,身邊的這個舊日緋櫻,雖然主動邀請自己同行,但那份源自末日生存本能的警惕,卻從未消失。
她的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姿態看似放鬆,右手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放在兩人座位中間的,那把上了膛的手槍。
在開車的過程中,緋櫻的視線也並不僅僅只盯著前方,而是會透過後視鏡和側視鏡,不時地掃過車內的桃夭,以及車外荒蕪的景象。
那份警覺,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桃夭在心裡不免有些感慨。
這可跟後世那個傻乎乎的小傢伙,完全是兩個樣子。
如果是未來的那個緋櫻,恐怕早就被自己三言兩語忽悠得找不著北了,哪裡還會像現在這樣,槍不離手,時刻防備。
該說不說。
舊日傳說裡的緋櫻,雖然沒有掌握妖精的權柄,但無論是這股子狠勁,還是這份謹慎心,都比未來的她要強上太多。
也……更加吸引人。
桃·壞女人·夭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了這個念頭。
似乎是察覺到了桃夭那毫不掩飾的打量,又或許是覺得這沉默的氣氛實在有些不對勁。
緋櫻主動開口了。
“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緋櫻,你呢?”
她的問話很直接,沒有多餘的客套,純粹是為了打破僵局,交換基本資訊。
聽到這個問題,桃夭嘴角的弧度愈發明顯。
“桃夭。”
她懶洋洋地回答,嗓音裡帶著一絲獨特的,甜糯的腔調。
“桃之夭夭的桃夭。”
緋櫻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她偏過頭,第一次正兒八經地,仔細看了看身旁這個粉發少女。
“桃夭……”
她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又將注意力轉回了前方的路面。
“很好聽的名字。”
“這麼說來,我們還挺有緣分的,名字都和花有關。”
緋櫻的嗓音裡,那份緊繃的戒備,似乎因為這個小小的巧合而鬆動了一絲。
“是啊,很有緣。”桃夭笑吟吟地附和。
“緋櫻,你說的那個‘樂園’,是甚麼地方?”
聽到桃夭主動詢問,緋櫻的話匣子似乎也開啟了一些。
“是我從一些流浪商人那裡聽來的訊息。”
“據說在大陸的中心地帶,有一座由災難發生之前,黃金國度的‘第一騎士團’建立的城市,那裡有最堅固的城牆,最精銳的戰士,能夠抵禦最高等級的妖禍。”
“所有幸存的人類,都想去那裡。”
“大家都說,那裡就是所有人的‘樂園’。”
說到樂園時,緋櫻的語速都輕快了幾分,充滿了嚮往。
兩人一問一答地閒聊著。
緋櫻問起了桃夭的來歷,桃夭便將自己早就編好的,家破人亡、孤身流浪的悲慘身世,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落寞與堅強的姿態,說了出來。
這番說辭,顯然引起了緋櫻的共鳴。
她看向桃夭的視線裡,戒備又消散了許多,同病相憐的感覺,讓她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不過,那隻放在槍上的手,依舊沒有挪開。
桃夭絲毫不會懷疑。
如果是後世的緋櫻,在這種氛圍下,怕不是已經開始掏心掏肺,把自己賣了都不知道。
而眼前的這個緋櫻,卻始終保持著最後一分理智與警惕。
正因如此。
桃夭也樂得配合,完完全全地扮演著一個柔弱無助,但又故作堅強的美麗倖存者。
她收斂了所有神性與氣息,讓自己看起來人畜無害,漸漸與緋櫻放開了話匣子,聊著這個時代的種種見聞。
在兩人時斷時續的閒聊中,時間過得飛快。
不知不覺間,越野車已經駛離了荒野,前方出現了一些破敗建築的輪廓。
“前面就是灰石鎮了。”
緋櫻指了指前方。
“我們先在這裡休整一下,補充點物資,順便打聽一下訊息。”
然而,隨著車輛的靠近,緋櫻臉上的那份輕鬆,也隨之消失了。
預想中倖存者營地該有的篝火,人聲,甚至是防禦工事,全都沒有。
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廢墟。
倒塌的房屋,燒焦的車輛,以及四處散落的,早已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腐臭味。
吱——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廢墟的寂靜。
緋櫻猛地一腳踩停了越野車。
她臉上的所有情緒都在瞬間褪去,只剩下極致的冷靜與凝重。
她抓起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動作乾脆利落。
“桃夭。”
緋櫻壓低了嗓音,那份果決與銳利,再次浮現。
“看來這個營地已經淪陷了。”
“估計隨時都可能會有災獸從廢墟里冒出來。”
“為了安全起見,你必須跟緊我,一步都不能離開。”
“我們得進去看看,找找有沒有活口,打探下這裡發生了甚麼,順便……收集點能用的物資。”
聽到這句充滿了保護欲的叮囑,桃夭的唇邊,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愉悅的弧度。
有趣。
這個時代的緋櫻,明明渾身都長滿了刺,警惕得像一隻隨時準備戰鬥的野貓,骨子裡卻透著一股該死的,溫柔的責任感。
被這樣的小傢伙護在身後的感覺,實在是……
新奇又令人著迷。
桃夭心底那點屬於原初神明的惡趣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冒頭。
她索性收斂了所有多餘的氣息,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徹頭徹尾的,除了漂亮一無是處的花瓶,乖巧地點了點頭。
“嗯。”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緋櫻身後,那副姿態,彷彿真的將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了眼前這個紅髮少女。
緋櫻顯然也不放心將桃夭一個人留在車裡,天知道這片廢墟里還潛藏著甚麼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了這座死寂的城鎮。
腳下的水泥路面佈滿了龜裂的紋路,乾涸的暗褐色血跡如同醜陋的塗鴉,隨處可見。一輛側翻的裝甲車橫在路中間,車身被某種利爪撕開了巨大的口子,裡面的空間早已被掏空。
緋櫻的動作很專業。
她沒有走開闊的大路,而是選擇貼著建築物的陰影,利用廢墟作為掩體,快速而無聲地穿行。
她的每一步都落在最穩固的地方,手中的槍始終處於隨時可以擊發的狀態,銳利的視線警惕地掃過每一個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
桃夭則完美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她緊緊跟在緋櫻身後,腳步放得很輕,視線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與不安,將一個初入險境的柔弱倖存者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兩人很快來到了一處相對完整的建築前,這裡似乎是營地之前的指揮所。
緋櫻蹲下身,仔細檢查著地上的痕跡。
她用手指捻起一點塵土,又看了看牆壁上爪痕的腐蝕程度。
片刻之後,她站起身,原本緊繃的臉龐,流露出一絲無奈。
“從這些痕跡來看,這裡至少在一個月前,就已經被災獸攻破了。”
緋櫻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
“我之前從商人那裡得到的訊息,完全是滯後的。以前這裡或許確實是倖存者營地,但現在,只是一個巨大的墳場。”
她輕輕嘆了口氣,靠在殘破的牆壁上,揉了揉眉心。
“桃夭,按照我原來的計劃,如果這個營地還在,我們可以在這裡休整幾天,補充物資,然後想辦法弄一輛更好的車,再去尋找‘樂園’。”
“但現在的情況……恐怕我們得改變計劃了。”
末日的旅途,總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意外。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桃夭只是安靜地聽著,然後用一種全然信賴的姿態,柔聲回應。
“嗯,我支援你。”
沒有多餘的疑問,也沒有任何驚慌失措。
那份平靜,讓原本有些煩躁的緋櫻,都微微一怔。
她偏過頭,看著身旁這個粉發少女。對方正靜靜地回望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信任。
這種感覺很奇怪。
彷彿無論自己做出甚麼決定,對方都會無條件地跟隨。
緋櫻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她臉上那份無奈與疲憊散去了不少,重新振作起來,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
“那好,我們再看看有甚麼能用的物資,然後就得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得到桃夭的支援,緋櫻的動力又回來了。
兩人開始在這片廢墟上,進行更加細緻的搜尋。
緋櫻的目標很明確,食物,水,藥品,能源塊,以及任何有用的工具。她動作麻利地翻找著每一個可能藏有物資的角落,像一隻勤勞的松鼠。
而桃夭,則心安理得地跟在她身後,東看看,西瞧瞧,偶爾還會從廢墟里撿起一些在她看來毫無用處,但外形別緻的小玩意兒,拿在手裡把玩。
就在緋櫻撬開一個上鎖的鐵皮箱,從裡面翻出幾罐壓縮餅乾的時候。
異變陡生!
“嘶——!”
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從兩人身側的一堆建築垃圾中猛地炸開!
一道黑色的殘影,裹挾著腥臭的狂風,從那堆廢料的裂縫中閃電般竄出!
那是一頭體型不算巨大,但外形猙獰的災獸。
它的身軀如同被剝了皮的鬣狗,肌肉纖維裸露在外,佈滿了粘稠的液體,一雙猩紅的複眼,死死地鎖定在……桃夭的身上。
在災獸的感知裡,那個渾身散發著銳利氣息的紅髮女人不好惹。
而這個粉頭髮的,看起來香甜可口,毫無威脅。
柿子,當然要挑軟的捏!
災獸的速度快到極致,幾乎在衝出的瞬間,便已經跨越了數米的距離,那閃爍著寒光的利爪,直取桃夭纖細的脖頸!
然而,面對這致命的突襲,桃夭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甚至連一絲多餘的反應都沒有。
或者說,她壓根就沒打算做出任何反應。
就在那利爪即將觸碰到她面板的前一剎那。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這片廢墟的死寂。
那頭來勢洶洶的災獸,頭顱正中猛地爆開一團血花,龐大的身軀在慣性作用下,翻滾著摔倒在桃夭的腳邊,抽搐了兩下,便再也沒了聲息。
硝煙的氣味,瀰漫開來。
直到這時,桃夭才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一般,身體輕輕一顫,一隻手撫上自己的胸口,一副後怕不已的模樣。
她轉過頭,看向身後持槍而立的緋櫻,嗓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與崇拜。
“緋櫻,你真厲害。”
“沒有你的話,我剛才……恐怕就要遭殃了。”
她的表演天衣無縫,任何一個正常人看到這一幕,都會認為她只是一個被嚇壞了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少女。
可是,舊日緋櫻不是正常人。
她緩緩放下依舊冒著青煙的槍口,那雙明亮的眼眸,沒有去看地上災獸的屍體,而是緊緊地,鎖在桃夭的臉上。
短暫的沉默後,她開口了。
她的嗓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桃夭,你並沒有任何慌亂。”
“實際上,你並不是普通人,對吧?”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質問,桃夭臉上的“後怕”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抹熟悉的,甜美無害的笑。
“為甚麼這樣問?”
“我一直都很普通啊。”
緋櫻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視線如同實質,彷彿要將她看穿。
“一個普通人,在面對災獸撲殺的瞬間,絕不會像你一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且……”緋櫻的話鋒一轉,“你說你在妖禍下活下來,如果是真的,就絕不可能是普通人。”
桃夭聞言,故作無奈地攤了攤手,輕輕嘆了口氣。
“我說是妖精你不信,說普通人你也不信。”
她微微歪著頭,那雙狡黠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那我就沒得說了。”
“又或者說,緋櫻現在已經後悔,把我給帶著了?”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向了緋櫻的內心。
後悔嗎?
緋櫻沉默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笑吟吟的少女,對方的身上充滿了謎團,甚至可能隱藏著巨大的危險。
按照她在廢土生存的法則,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立刻和這個不確定因素分道揚鑣。
可是……
不知為何,一想到要將她一個人丟在這片荒蕪死寂的廢墟里,緋櫻的心裡,就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不忍。
良久。
緋櫻終於做出了決定。
“不管怎樣。”
她的嗓音恢復了冷靜與決斷。
“既然是我發現了落難的你,那麼,只要我沒有發現你存在真正的威脅,我就會暫時帶著你。”
這番話,與其說是一個承諾,不如說是一份宣言。
一份對自己原則的堅守。
聽到這個答案,桃夭臉上的笑意,愈發燦爛了。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湊到緋櫻的面前,用一種甜得發膩的嗓音,輕聲回應。
“嗯,緋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