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張熟悉而又溫婉的臉,希洛緊繃了一路的心絃,在這一刻悄然鬆弛。
那份自骨子裡透出的冰冷與戒備,也如同遇到了暖陽的薄冰,無聲地消融了些許。
一絲久違的,發自真心的笑容,浮現在她的臉上。
“鬱金香老師。”
“您還是這麼愛養花。”
鬱金香聞言,也露出了溫和的笑意,她將手中的小剪刀輕輕放在一旁的托盤裡。
“生命總要尋些寄託。花草的枯榮,總比人心的變幻,來得簡單純粹。”
她轉過身,朝著房間內側那套看起來就無比柔軟舒適的沙發,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來,坐吧,別總站著了。”
希洛點點頭,依言在沙發上坐下。
鬱金香並沒有呼喚僕人,而是親自走到了房間一側的吧檯後。
那裡擺放著一臺造型古典,內部結構卻又無比精密的儀器。
她熟練地從一旁的儲藏格中,取出一罐密封的茶葉,又拿出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器皿。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步驟都充滿了賞心悅目的優雅。
“這是產自雪國極北冰川下的‘霜落紅’,一年只得一季,採摘極為不易。”
她一邊操作著那臺精密的儀器,一邊用柔和的語調為希洛介紹著。
“需以恆定七十二度的初融雪水沖泡,才能激發出它內斂的甜香,分毫不差。”
隨著她的操作,一股清甜中帶著微末花果香氣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再配上經過三次低溫離心提純的雲頂牛乳,比例要精確到毫升。多一分則膩,少一分則澀。”
很快,一杯色澤溫潤,香氣醇厚的奶茶便製作完成。
鬱金香端著托盤,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了希洛的面前。
“這曾是桃夭大人最喜歡的午後飲品之一。”
希洛正準備伸出去接茶杯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頓。
桃夭。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了她剛剛才稍稍放鬆下來的神經。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許久之後,希洛才重新抬起頭,她看著眼前這位永遠從容溫和的老師,嘴唇動了動。
“鬱金香老師,我……”
她想說些甚麼,想問些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然而,鬱金香只是抬起手,做了一個輕柔卻不容拒絕的手勢。
“先喝。”
希洛看著她,最終還是順從地端起了那杯溫熱的奶茶,輕輕抿了兩口。
醇厚、絲滑、香甜,複雜的風味在味蕾上層層綻放,暖意順著喉嚨一直流淌到胃裡。
很溫暖。
但這份溫暖,卻驅不散她心底的冰冷。
“在你來之前,黑玫瑰已經將你的相關事情,悉數告知於我。”
等她放下茶杯,鬱金香才緩緩開口。
“對於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
“而對於桃夭大人的目的,我也未必能夠給你最準確的答案。”
鬱金香的坦誠,讓希洛有些意外。
“但是,如果你想要變得更加強大,想要更好地掌握你如今擁有的這份妖精權柄,以及你體內那份略微特殊的災獸基因,我卻能夠給你提供一些思路與方向。”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至於桃夭大人的事情,終究……還是需要你自己去追逐。”
追逐。
這個詞讓希洛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端著那杯奶茶,看著杯中搖晃的液體,許久,才用一種近乎呢喃的,充滿了迷茫的語調開口。
“鬱金香老師,您真的覺得……我能夠把桃夭小姐追回來嗎?”
在親眼見識過終末那碾碎一切的恐怖,親身感受過永恆那無法理解的偉力之後。
她對於這批站在世界頂點的初代妖精,已經產生了一種近乎於本能的敬畏與無力感。
那不是透過努力就可以跨越的差距。
那是如同天塹般的鴻溝。
她很難想象,自己究竟要強大到甚麼樣的程度,才能夠有資格去追逐那樣的存在,而不是被對方隨手一指,就碾成塵埃。
鬱金香彷彿看穿了她內心的惶恐與不安。
“希洛,妖精是凌駕於人類與災獸之上的生靈,但這並不代表她們沒有弱點。”
“哪怕是教團裡絕大多數教徒過去所崇拜的桃夭大人,也就是如今的原初妖精,她也未必沒有弱點。”
“只是因為我們如今所處的位置,很難發現那個弱點而已。”
鬱金香放下手中的茶杯,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她的語調變得輕快了些。
“很久以前,有一座用最堅固的鑽石砌成的堡壘,它沒有任何門窗,渾然一體,號稱永不陷落。”
“無數的英雄與君王,用盡了世間最強大的武器,都無法在上面留下一絲劃痕。”
希洛安靜地聽著,不明白老師為甚麼會突然說起這個。
“直到有一天,一個園丁路過。他沒有帶刀劍,也沒有帶攻城錘。”
“他只是在那座堡壘的基石縫隙裡,撒下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種子,然後日復一日地為它澆水。”
“後來呢?”希洛忍不住追問。
“後來,種子發了芽。它的根鬚,為了尋找陽光與水分,沿著鑽石天然的晶格,一點一點地,鑽進了那看似無懈可擊的結構內部。年復一年,根鬚變得越來越粗壯,越來越龐大。”
鬱金香看著希洛,緩緩說出了結局。
“最終,‘砰’的一聲,那座號稱永恆的堡壘,從內部,自己裂開了。”
希洛愣住了。
“希洛,桃夭大人就是那座鑽石堡壘。堅不可摧,完美無瑕。”
鬱金香的視線落在希洛的身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引導。
“而你……”
“你就是那顆種子。”
“你曾經是她最親近的人,你瞭解她的習慣,她的喜好,甚至她不為人知的一面。這些,就是你的土壤,是別人所不具備的優勢。”
“強大的力量無法從外部擊潰她,但最微不足道的‘熟悉’,卻有可能從內部將她瓦解。”
“你要做的,就是專注自身,等到你發芽的那一天。”
鬱金香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那杯名為“霜落紅”的奶茶,依舊在希洛的手中散發著恰到好處的溫熱。
可是,這份暖意,卻始終無法驅散她心底因為那份無力感而滋生的寒冷。
種子與堡壘。
這個比喻很精妙,也很鼓舞人心。
但現實,遠比故事要殘酷得多。
希洛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抬起了頭,那雙略顯迷茫的眼眸裡,寫滿了掙扎與糾結。
“鬱金香老師,我明白您的意思。”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苦澀。
“可是,那是桃夭小姐,她身邊的,是站在所有妖精頂點的妖精。就算真的存在弱點,就算我真的能找到那個不為人知的縫隙……”
“以我如今這點微不足道的力量,又怎麼可能去撼動那座鑽石堡壘?權柄與權柄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天與地的距離還要遙遠。”
這番話,是她內心最真實,也最絕望的想法。
她不是沒有勇氣,只是在見識過那無法理解的偉力之後,她深刻地認知到了自己的渺小。
然而,面對她的自我懷疑,鬱金香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然後問出了一個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問題。
“那就要看,你究竟是把自己當成了妖精,還是當成了人類。”
希洛愣住了。
這個問題,她從未思考過。
“這……有甚麼區別嗎?”她困惑地反問。
“當然有。”鬱金香將自己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奶茶推到一旁,十指交叉,置於身前。
“如果你把自己當成妖精,那麼你就會陷入權柄強弱的思維定式裡。你會去比較力量的層級,會去計算能量的差距,然後,你就會像現在這樣,透過判斷妖精權柄的強弱,得出你認為的結論——你永遠不可能戰勝那些妖精。”
“因為在妖精的世界裡,妖精之花的強大,就是唯一的規則。”
鬱金香的話語,精準地剖析了希洛此刻的困境。
“可是,如果你把自己當成一個人類呢?”
鬱金香的唇邊,出現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希洛,你要記住。人類文明延續至今,所依靠的是智慧與工具,而從來都不是甚麼與生俱來的強大權柄。”
“所謂的妖精之花,在我看來,也未必不能成為人類為了達成目的,而使用的‘工具’。”
工具。
這個詞讓希洛的心臟猛地一跳。
“將不可能化為可能,將一切外物都視作可以利用的階梯,這才是銘刻在人類根源深處的本能。”
鬱金香再次舉起了一個例子。
“在遙遠的古代,當人類的祖先還衣不蔽體時,他們面對皮糙肉厚,力量足以踏平整片森林的猛獁,他們的個體力量,渺小得不值一提。”
“但他們會挖掘巨大的陷阱,會在陷阱底部插滿削尖的木樁。他們會用火焰驅趕,會用石矛投擲。他們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智慧與手段,將那個遠比自身強大百倍的龐然大物,一步步拖入了死亡的泥潭。”
“猛獁的力量是絕對的,但人類的手段,是無窮的。”
“妖精的權柄,或許就像猛獁的力量,有著明確的強弱之分。但是,身為人類的你,卻可以擁有無窮的手段。”
一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希洛混亂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自己成為妖精以後的事情。
她一直下意識地,將自己擺在了“弱小的妖精”的位置上,去仰望那些“強大的妖精”。
卻忘了,在成為妖精之前,自己首先是一個人類。
看著希洛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鬱金香知道,自己想說的話,已經傳遞到了。
她重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話鋒一轉,變得輕鬆起來。
“當然,我說的這些,也僅僅是我個人的淺見罷了。或許偏頗,或許狹隘,你不必盡信,就當是聽個故事。”
“這只是為你提供一種不同的思路,或許能對你有些作用。”
鬱金香輕輕抿了一口茶,不再多言。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希洛低著頭,看著杯中奶茶表面盪漾起的圈圈漣漪,久久沒有說話。
許久之後,她才將杯中那已經變得溫涼的飲品,一飲而盡。
那股醇厚的甜香,似乎終於在她的心底,化開了一絲暖意。
“好了。”
鬱金香放下了茶杯,臉上恢復了那溫和的笑容。
“該跟你說的,自認為都已經說的差不多了。”
“去吧,讓黑玫瑰帶你去看看那兩枚妖精種子。”
“不過也別像黑玫瑰那樣把妖精種子看的太重,畢竟對你來說,那只是達成目的的工具。”
希洛點點頭,從沙發上站起身,對著鬱金香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時候。
“希洛。”
鬱金香忽然叫住了她。
希洛疑惑地回過頭。
只見鬱金香依舊坐在沙發上,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凝視著她。
“別懷疑自己。”
“當初,桃夭大人選拔貼身女僕時,教團中無數天資卓越的女孩都參與了。坦白說,我也曾一度認為,你無法勝出。”
“在我的眼中,你就像一個被命運遺棄的孩子,平凡,普通,沒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這番直白的話,讓希洛的心又是一緊。
“可是,最終站在她身邊的,是你。”
“或許,正是你那份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堅持,和你那份純粹到有些愚笨的信念,才讓你走到了最後。”
“有時候,最不被看好的種子,反而能開出最驚豔的花兒。”
“所以啊,我希望你能相信你的選擇,也相信……桃夭的選擇。”
說完,鬱金香便不再看她,而是重新拿起了桌邊的小剪刀,開始專注地修剪起窗臺上的那盆花草。
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
希洛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重新推開門,走出這個房間,腦子裡還在回想著鬱金香最後的那幾句話。
相信桃夭的選擇……
門外,走廊裡。
黑玫瑰早已等候在那裡。
“走吧。”
黑玫瑰沒有多問,只是言簡意賅地說了一句,便和百合在前方帶路。
希洛跟在她們的身後,穿過長長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