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
花雨的指尖懸停在手機螢幕上方，這兩個字彷彿帶著某種魔力，將她的所有思緒都牢牢吸附。
帖子的內容，還在繼續。
【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
【神性？這聽起來也太玄乎了。】
【讓我用你們能聽懂的話來解釋一下。你們可以把‘人性’理解為共情、溫柔、猶豫、以及那些我們所熟悉的所有情感。而‘神性’，則是絕對的理智、絕對的秩序、以及為了某個至高目標可以捨棄一切的決絕。】
【眾所周知，桃夭執掌的是世界始源的原初之花，她的本質，無限趨近於這個世界的‘神’。】
【只不過，在此前的劇情裡，她一直以‘人性’的一面來與我們相處，所以我們才會覺得她溫柔、親切，像一個鄰家的大姐姐。】
【但別忘了，她被終末妖精帶走了那麼久。她經歷了甚麼，我們一無所知。】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她再次歸來，神性必然會壓過人性。】
【她看待世界的方式，處理問題的方法，都將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她依然會為了守護這個世界而戰，但她選擇的方式，或許會是所有人，包括主角團在內，都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接受的。】
【她會成為最公正的裁決者，最無情的試煉官。】
【這麼說吧，以前的桃夭，是會為了救一隻貓而停下腳步的溫柔姐姐。】
【而3.7版本的桃夭，是會為了‘修正’整個世界的‘錯誤’，而毫不猶豫地將擋在她面前的一切，都碾成齏粉的……神明。】
【所以，各位。】
【準備好迎接你們的……新老婆了嗎？】
帖子的內容，到此結束。
沒有再多的爆料，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但其中透露出的資訊，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花雨和櫻吹雪的心湖裡掀起了萬丈波瀾。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
櫻吹雪僵硬地站在那裡，臉上的狂喜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與不安。
“小雨……”她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這……這傢伙說的是真的嗎？”
花雨沒有立刻回答。
她將手機鎖屏，放在桌上，然後緩緩地靠回了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消化著剛才看到的一切。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睜開眼。
“從邏輯上來說，他說得通。”
花雨的表情很平靜，但這種平靜之下，卻隱藏著更深層次的波瀾。
“桃夭是原初妖精，她從誕生之初就肩負著引導世界、對抗終末的使命。這本身就是一種‘神’的職責。”
“她之前所展現出的人性，或許只是為了更好地引導主角團成長，為了更好地融入她們。”
“現在，主角團已經成長到了一定的階段，而終末的威脅也越來越近。她被終末帶走，很可能就是一個催化劑，一個讓她徹底回歸‘神’之位的契機。”
花雨的分析，條理清晰，幾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地方。
櫻吹雪聽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她糾結地抓了抓頭髮，滿臉都是困惑。
“那……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聽到這個問題，花雨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她。
“這還用問？”
“肯定是壞事。”
“啊？”櫻吹-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你想想看，”花雨繼續解釋，“妖精之旅的劇情策劃，最喜歡玩的是甚麼？”
“是反差。”
“之前的劇情裡，桃夭的人性有多美好，有多深入人心，那麼與之相對的‘神性’，所帶來的衝擊就會有多麼強烈，多麼令人痛苦。”
“一個沒有了人類感情，只遵循絕對理智行動的桃夭……你覺得她會做出甚麼事來？”
“以妖精之旅一貫的尿性來看。”
花雨頓了頓，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刀子，肯定少不了。”
“啊！”
櫻吹雪發出一聲哀嚎，整個人都蔫了下去，重新癱倒在椅子上。
“怎麼又有刀子啊……”
她的臉上寫滿了鬱悶，但抱怨歸抱怨，經歷過數個版本的洗禮，她對於這種事情，也算是有了那麼一點點抵抗力。
畢竟，從火山版本開始，這遊戲的刀子就沒停過。
花雨看著她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站了起來。
“好了，別想那麼多了。”
“今天出了預告，按照慣例，更新時間應該就在這幾天。我還要整理一下PV的資料，做一期影片。你也該收收心，準備直播了。”
聽到“直播”兩個字，櫻吹雪彷彿被注入了新的能量。
她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的鬱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鬥志。
“沒問題！”
她握了握拳頭，元氣滿滿。
“我先去把今天的日常任務清了！”
說完，她便像一陣風似的，火急火燎地衝進了旁邊的書房。
片刻之後，書房裡就傳來了熟悉的電腦開機聲和遊戲啟動的音效。
“妖精之旅，啟動！”
花雨看著書房的方向，臉上浮現出一抹寵溺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這個傢伙，情緒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收回視線，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電腦螢幕上。
螢幕上，依舊是那個名為“粉色妖精”的使用者主頁。
那個囂張的帖子標題，和那張風雪中絕美的側臉截圖，靜靜地停留在那裡。
神性……
人性……
花雨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
與此同時。
神國，始源之地。
純白無瑕的宮殿深處，柔軟的大床上，桃夭懶洋洋地側躺著，支著腦袋。
在她的面前，一道虛擬的光幕正懸浮著。
光幕上顯示的內容，赫然便是花雨剛剛看過的那個帖子。
看著帖子下方飛速增長的評論和點贊數，她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還得是這個馬甲好用。”
她輕聲自語，帶著幾分愉悅。
“所有的馬甲裡面，‘粉色妖精’這個，絕對是最穩的。”
桃夭的馬甲很多。
為了引導劇情，收割情緒，她披著無數個不同的身份。
但她自己認為，“粉色妖精”這個內鬼馬甲，絕對是最不容易被看穿的一個。
它的存在本身，就帶著一種官方默許的神秘色彩，它所釋出的一切，都會被玩家們奉為圭臬。
就算那個叫花雨的小姑娘再聰明，分析能力再強。
估計也絕對想不到，這個全網最神秘的內鬼，其實就是她心心念唸的那個角色本人。
畢竟，誰能夠想到，遊戲裡自己的馬甲，會延伸到現實？
桃夭想到這裡，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輕輕揮了揮手，眼前的光幕瞬間消失。
鏡子裡的畫面緩緩消散，最終化作一片虛無。
桃夭滿意地收回了手。
然而，就在虛擬光幕徹底關閉的瞬間，一陣突如其來的沉重感猛地攫住了她的意識，眼前的景象出現了輕微的晃動。
她下意識地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額頭。
一道軟糯又帶著關切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響起。
【主人，您沒事吧？】
是系統精靈小小。
桃夭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試圖驅散那陣不適感。
“還好，只是為甚麼忽然有點暈……”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最近這段時間，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狀態正在持續滑落。並非甚麼嚴重的傷病，更像是一種根植於本源的、揮之不去的虛弱感。
【主人，實在不行，咱們還是花費人氣值治一下吧？】
小小的聲音裡滿是擔憂。
【您的原初之花，雖然是一切的始源，可缺陷也很明顯。《妖精之旅》的遊戲世界越混亂，您也會受到越多的影響。雖然只是一些身體方面的不適反應，可這樣總是不舒服呀。】
桃夭聽著它的勸說，動作不見半分變化。
她放下了手，重新懶洋洋地靠回了柔軟的床鋪上。
“哦，那就稍微幫我花點人氣，只遮蔽負面感受就可以了，不用完全消除。”
她的口吻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聽你的意思，這些負面狀態也不至於致命。”
【可是……】
小小還想再說些甚麼，但它感受到了桃夭那不容置喙的意志。
它最終只能不情不願地應了下來。
【……好的，主人。】
……
宮殿外。
終末隨手將遊戲手柄丟到了一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不打了。”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你玩得一點意思也沒有。”
說完，他看都懶得再看身旁的永恆一眼，徑直朝著桃夭的房間擠了過去，動作熟練得像是回自己家。
永恆靜靜地坐在原地，沒有理會他的抱怨。
等到終末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她才瞥了一眼周圍。
空無一人。
她稍微思索了片刻，隨即便發動了自己的妖精權柄。
剎那永恆。
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下來。
她的意識，也再一次沉入了自己的靈境。
純白的世界裡，巨大的晶瑩花瓣之上，永恆的身影緩緩浮現。
在她的面前，希洛正倔強地站著，緊緊抿著嘴唇。
永恆看著她，準備開口給這位表現尚可的小妖精一點甜頭，誇獎對方几句。
“你的表現還可以，我……”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
“為甚麼？！”
希洛忽然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嘶吼的聲音，大聲地打斷了她。
“桃夭為甚麼要阻止我？！”
她的情緒激動，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希洛並沒有詢問桃夭為甚麼會突然出現在雪原上，這種事情對原初妖精來說根本不算甚麼。
她唯一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的是。
當時，桃夭為甚麼會擋在她的面前，幫著那個叫紫羅蘭的女人。
與她為敵也就算了。
為甚麼，還要擺出那一副完全不在乎她，甚至根本不認識她的架勢？
永恆看著面前情緒略微有些失控的希洛，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這很正常。”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原初只會幫助弱勢的一方。”
“如果當時，被壓著打的人是你，她同樣會幫你。”
這個解釋，如同一瓢冷水，非但沒有澆滅希洛心中的火焰，反而讓那股怒火燃燒得更加旺盛。
“那她為甚麼那麼無視我？！”
她幾乎是怒吼著問出了這句話。
那不是簡單的漠視。
而是一種從根源上的、徹底的無視。
彷彿她希洛這個人，在她桃夭的眼中，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連讓她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永恆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看著她那不甘又痛苦的臉。
然後，她給出了最終的答案。
“因為，她是原初。”
“她正在一步步地，走向屬於她的神座，她的人性會越來越淡薄，直至完全消失。”
“而你……”
永恆頓了頓，吐出了最殘忍的話語。
“只會妨礙到她。”
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地刺入了希洛的心臟。
妨礙……
她所做的一切，她承受的所有痛苦，她不惜一切代價換來的力量……
到頭來，只是妨礙嗎？
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與滔天的怒火，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你胡說！”
希洛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為了能追上她的腳步！”
永恆靜靜地看著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為了她？”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然後給出了一個更加殘忍的評價。
“不，你是為了你自己那可悲的執念。”
“神明不需要凡人的追隨，更不需要阻礙她腳步的絆腳石。”
“你現在的樣子，只會讓她覺得厭煩。”
“住口！”
希洛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瘋狂的妖精之力從她的體內噴薄而出，化作無數道絢爛而危險的流光，在這片純白的世界裡肆虐。
然而，這些狂暴的能量在靠近永恆身體周圍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悄無聲息地湮滅了。
永恆對她的失控視若無睹。
“憤怒嗎？不甘嗎？”
“這些情緒毫無用處，只會證明你的弱小。”
她向前踏出一步，無形的壓力讓整個空間都為之凝固。
“你以為你成功妖精化，獲得了執掌歡愉的力量，就能與她並肩了？”
“天真。”
“在你眼中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在她看來，不過是孩童的戲耍。”
“你連讓她正眼相看的資格都沒有。”
字字誅心。
希洛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和屈辱已經達到了頂點。
她死死地盯著永恆，通紅的眼睛裡滿是瘋狂的恨意。
但她無法反駁。
因為在雪原上，桃夭那徹底無視她的姿態，已經證明了永恆所說的一切。
那是事實。
一個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承認的，血淋淋的事實。
看著希洛那副即將崩潰的模樣，永恆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魚兒，上鉤了。
“但是，我能給你一個機會。”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一個讓她正視你的機會。”
希洛猛地抬起頭。
“只有我，才能夠幫你見到桃夭。”
“也只有我，才能讓你擁有與她站在同一高度的資格。”
永恆的話語，像是一道光，刺破了希洛心中那無盡的黑暗與絕望。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所有的理智都被這個巨大的誘惑所吞噬。
“而你，也只能依靠我的訓練。”
永恆看著她，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好了，廢話就到此為止吧。”
“接下來，我們開始今天的試煉。”
“讓我看看，你現在達到了甚麼水平。”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個純白的世界，開始發生劇變。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接連響起。
地面、天空、甚至是空氣中，都開始浮現出無數道晶瑩剔透的裂痕，彷彿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件即將破碎的玻璃藝術品。
緊接著，無數巨大的、閃爍著寒光的晶體，從那些裂痕中瘋狂地生長出來，它們以一種違揹物理法則的方式，構築成一座座冰冷的晶石叢林。
一股難以言喻的、屬於“永恆”的權柄之力，籠罩了這片靈境。
時間的概念，在這裡被無限拉長。
空間，則被切割成無數個完美的幾何切面。
在永恆的身後，一朵由無數片晶瑩花瓣構成的、巨大到無法想象的永恆之花，緩緩綻放。
每一片花瓣，都倒映著一個世界的生滅輪迴。
那是一種絕對的、不容反抗的、凌駕於一切之上的秩序與威嚴。
在這股力量面前，希洛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塵埃。
她體內那屬於歡愉的、狂熱的妖精之力，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徹底壓制的戰慄。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瘋狂的戰意。
憑甚麼！
憑甚麼你要擺出這樣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憑甚麼連你也能這樣俯視我！
不甘與憤怒，化作了最精純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