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上的譁然之聲還未停歇。
步騭便第一個站了出來,拱手道:
“子敬此言差矣!今漢室已滅,神器蒙塵。大王自丹徒起兵,十一載櫛風沐雨,將士用命,百姓歸心,方有今日基業。”
“此時若迎回漢帝,將大王一手打下的江山拱手讓人,敢問子敬,這江淮千萬軍民,如何交代?前線二十萬將士,又如何交代?”
步騭作為唐劍的心腹兼老丈人,自然是力挺唐劍稱帝的。
因為只要唐劍稱帝,那他布氏一門就是皇親國戚,顯赫無兩。
所以,這個誘惑讓他根本聽不進魯肅和唐固的說法。
虞翻也上前一步,接話道:
“不錯。大王若迎漢帝,便是自縛手腳。往後出兵,要不要請旨?官員任免,要不要上表?事事受制於一個傀儡天子,這與自毀長城何異?”
唐固站在一旁,面色不變,只緩緩拂了拂衣袖。
他是提方案的人,此時不需要急著辯駁,自有人替他說。
果然,魯肅轉過身來,面向步騭和顧雍,語氣不疾不徐。
“子山、仲翔所言,皆是至理。大王創業艱難,基業來之不易,這一點,肅豈能不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廳中眾人。
人們神態各異,心思也各異。
不知道都在想甚麼。
“但諸君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大王若稱帝,蜀漢那邊,會怎麼想?”
這句話一出口,廳上的嘈雜聲頓時低了幾分。
魯肅繼續說道:
“今諸葛孔明雖偏安西川,然其才智,天下皆知。我軍之所以能在荊州、淮北兩線壓著曹魏打,固然是將士用命、大王英明,但還有一層原因——蜀漢在東線牽制了曹魏關中的兵力。若大王此時稱帝,孔明會如何應對?”
魯肅沒有等別人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劉備雖死,其臨終遺言猶在——荊州歸唐,不復相爭。孔明奉此遺命,方才與我朝相安無事。”
“然若大王稱帝,便是另立朝廷,與蜀漢平起平坐。孔明奉的是漢室正統,他若以此為由,撕毀盟約,轉而與曹魏聯手,兩面夾擊——敢問諸君,我軍可有勝算?”
廳上安靜了一瞬。
虞翻皺眉道:“諸葛孔明豈會與曹魏聯手?劉備一生以討賊興漢為業,孔明若與曹丕結盟,豈不是違背劉備之志?”
“不結盟,不等於不開戰。”
魯肅的聲音沉了下來。
“孔明只需在我軍與曹魏決戰之際,出兵攻打荊州——不必與曹魏聯手,只需趁火打劫。重新來討荊州,屆時我軍腹背受敵,荊州若失,淮北孤懸,十年之功,毀於一旦。”
這話一出,連虞翻都沉默了。
魯肅轉向唐劍,拱手再道:
“大王,臣並非怯戰。我軍將士用命,糧草充足,正面決戰,不懼曹魏。”
“但若蜀漢在東線發難,我軍便陷入兩面作戰之局。自古未有腹背受敵而能成大事者。迎回漢帝,不過是權宜之計,至於漢帝是否傀儡,權力在誰手中——這一點,相信大王自有決斷。當務之急,是先拿下中原。”
唐劍依舊坐在主位上,面不改色。
但他的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著。
魯肅這番話,雖然跟自己的想法不同。
但是卻不無道理。
而且,現在尚未取得決定性的優勢,就開始談論稱帝,時機並不成熟。
顧雍還有些不甘心,又道:
“那中原士族呢?子敬方才說子正先生之言不無道理,莫非以為迎回漢帝,中原士族便會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元嘆謬矣。”
這次開口的是唐固。
他的聲音不高,卻穩得很。
“我們要的並不是中原士族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而是要他們不反對我們。”
唐固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眾所周知,我們江淮士族,與中原士族不同,中原士族門閥森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難以撼動,卻往往有著一呼百應的號召力。”
“這些人之中,也有忠於漢室者,如潁川荀氏,弘農楊氏,等等。”
“早年,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是荀彧出得主意,但是曹操要進位稱王,荀彧卻以死諫阻。”
“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中原世家,還是心懷漢室的。”
“今,我們若是也效仿曹操迎立獻帝故事,不僅這些大族不會與我們為敵,還會增加曹丕那邊的阻力。”
“這,就是我之所以勸諫大王迎立獻帝之原因。”
唐固說完,便朝著唐劍行了一禮,退回原位。
適可而止的選擇了閉嘴。
步騭聽了這番話,眉頭皺得更緊,卻沒有立刻反駁。
唐劍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虞翻正要強辯,他抬手,止住了正要開口的虞翻。
“今日之議,便到這裡。”
“許昌未下,此事容後再議。”
眾人聞言,紛紛行禮退下。
唐劍坐在主位上,沒有動。
他心裡也在糾結。
魯肅和唐固說的,正是他一直在權衡的事。
他不是不想稱帝——而是現在稱帝,代價太大。
中原未定,蜀漢虎視,曹丕未滅。這時候急著稱帝,只會把自己推到四面樹敵的位置上。
散會後,唐劍沒有回書房。
他穿過廊道,往後院走去。腳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伏皇后正在屋教孩子寫字。小娃娃已經五歲了,胖乎乎的,趴在母親膝上正在拿著一支筆在胡亂畫些甚麼。
學習對五歲的孩子來說,還是太困難了些。
伏皇后見他進來,起身行了一禮,眉眼間帶著一絲意外。
唐劍沒有提庭議的事。他坐下來,抱起孩子,看了看他畫的那些鬼畫符,問道:“這是在畫甚麼?”
伏皇后無奈地笑了笑,回答:“妾身是在教旭兒寫字。”
唐劍拿過紙張,問小娃娃:
“吾兒,你寫的是何字啊?”
小娃娃回答:“是大肥兔!”
唐劍聽完搖了搖頭,無奈的笑了。
然後,小唐旭從唐劍的腿上掙扎著下去,然後說道:
“父親,孩兒要去找兄長和姐姐們玩,孩兒不要寫字。”
小唐旭說著,拿著毛筆,在自己手丫子上亂塗。
唐劍怕他把自己也塗髒了,於是連忙放下他,說道:“嗯,去吧。”
小孩子便高興的跑開了。
然後有丫鬟和護衛跟著出去,剛到門口,就撞到了穿著盔甲的馬雲祿,馬雲祿見唐劍和伏皇后坐在這裡,於是便抱起小唐旭轉了一圈,往外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