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大司馬曹仁將軍殉國,荊州為唐劍所竊,今朕欲發舉國之兵南征,為大司馬報仇雪恨!!”
曹丕坐下之後,就說了這番話。
意思是我不是來和你們商量的,我是來通知你們。
曹丕自從登上帝位,就有這樣的做派。
這也符合他這個創二代的性格和作風。
他聲音尖厲,顯然是有很大的怒氣。
曹泰跪在殿下,一身粗麻孝服,像是個來告狀的,等著青天大老爺給他主持公道一樣。
殿中群臣站成兩列,文東武西,鴉雀無聲。
曹丕掃視一圈,又說了一遍:“諸位愛卿,有何諫言?”
但是曹丕今天的做派十分反常,跟往日謹慎多疑判若兩人。
殿中的這些人精們各自心思活泛,紛紛揣測起上面這位的聖意來。
然而武將們不擅長揣摩聖意,他們都是直腸子,只能看到事情的表面。
於是就有一個直腸子站了出來!
曹純。
只見曹純向前跨出一步,他是曹仁的胞弟,虎豹騎的締造者之一,平日裡話最少,今日卻是第一個開口。
他手持笏板,躬身奏道:
“陛下,臣請領兵南下,為大司馬報仇,不破唐軍,誓不還朝!”
見到有人帶頭,另一個沒有腦子的直腸子也跟著站了出來。
夏侯楙也出列了。
他是夏侯惇的兒子,駙馬都尉,打仗不行,腦子也不行,但態度從不落後。
他跟著說:“臣願隨曹純將軍一同出征。”
武將們紛紛動了起來,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
很快,這邊就有七八個人站了出來,表示願意領兵出征,為陛下分憂,為大司馬曹仁報仇雪恨!
這讓前面跪著的曹泰心中充滿了感激,要不是在殿上,要有禮儀,他早就轉身跪著眾人了。
曹丕見到這麼多人出列後,按理說他那麼大動肝火,應該立刻站起來,說一說“好!朕明日就發兵伐唐,為大司馬報仇雪恨!”
但是他沒有!
因為這與他先前定下的“三年不徵”的國策相悖,打亂了他的計劃。
曹仁的死,荊州的丟失,他不是不心痛,不是不憤怒!
但是憤怒,不能讓他奪回荊州,心痛也不會讓曹仁復活。
他只知道,現在的府庫裡,遠遠沒有屯夠攻打唐劍所需要的糧草。
哪怕一半都沒有!
他也知道,現在的各州各郡,也沒能徵集到足夠的兵馬。
要打敗唐劍,他算過,至少需要五十萬兵馬。
而現在,他手上連一半都不到。
可是武將們卻是要爭著搶著,逼著他出兵。
特別事曹泰,都已經來到殿上跪著了,曹丕有點騎虎難下的意思。
所以,他今天的目的,並不是真的要出兵,而是要故意起個頭,然後讓自己的大臣們幫著把這個念頭給掐滅。
於是,他沒有回應武將們的群情激奮,而是點了負責統計府庫兵員屯糧的劉曄。
劉曄最清楚這裡邊的缺項,所以曹丕點了他。
“劉愛卿,你掌管統計兵馬糧秣,你來說說,此番出兵,錢糧夠不夠?”
劉曄出列了。他沒看曹純,也沒看夏侯楙,而是直接轉向曹丕,拱手道:“回陛下,前年淮河之戰後,全國上下府庫就已告罄。”
他這一句話說出來,殿上頓時竊竊私語,譁聲一片。
“這……怎麼會這樣?”
“我大魏國的府庫竟然沒有餘糧了?”
“這怎麼可能?”
…………
曹丕沒有說話。
劉曄則繼續道:
“前年出征,共徵發十萬民夫,日耗糧千石。加上前線的將士三十餘萬,一個月就是數萬石糧食。”
“往年豐年時,我國的稅收一共是1一千兩百萬石,而軍隊一年的消耗大約在七百二十萬石左右。”
“而前年大疫,中原、兩淮又受到戰亂的影響,這兩年的稅收銳減,不到八百萬石。”
“朝廷每年光是用於軍隊的開銷就要七百二十萬,還要屯下糧食用於賑災。”
劉曄最後轉向曹純,說道:“曹將軍,你認為,當下朝廷還有沒有餘糧,能夠支撐大軍南下伐唐呢?”
曹純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沒有說出口。
然後又是一陣竊竊私語,議論聲也越來越小。
隨後,殿中安靜了很久。
所有人都知道,曹仁這個仇,是報不了了。
曹丕向前探身,問道:“若讓州郡徵集糧草,能否支撐大軍南下?”
陳群連忙出列,手持笏板奏道:“陛下萬萬不可!”
曹丕眉頭微皺,坐直了身子:“哦?為何不可?”
陳群道:“啟奏陛下,今年乾旱少雨,秋後必然收成不佳,百姓生計艱難。若強行徵糧,恐激起民變,危及社稷,陛下不可不察!”
曹丕聽後,問道:“如此說來,朕是無法為大司馬報仇了?”
此時賈詡終於站了出來。
這個老狐狸,總是在這樣的時候,才會站出來說話。
“啟奏陛下,微臣以為,方今糧草睏乏,不宜興兵。大司馬之仇,非是不報,荊州之失,亦不是不爭。而是要靜待天時,待時機成熟,再圖大舉,方能一舉而定乾坤。”
曹丕聽後,貌似是被群臣勸住,說服了。
於是,他最後問了一遍:
“眾愛卿,可還有異議?”
眾人都達成了共識,都紛紛說沒有異議。
這時候,曹丕才終於點頭鬆口,說道:“既然是為了社稷大計,那麼今日之仇就權且記下!待他日屯夠糧草,招夠兵馬,再大舉南下,誓斬唐劍!以報今日之仇!”
殿上群臣齊聲應諾:
“陛下聖明!”
曹泰依舊跪在殿中,有些不知所措。
曹丕大手一揮。
“傳旨。”
殿中所有人齊齊跪下。
“追贈曹仁為忠侯,國禮厚葬。曹泰襲爵,加鎮南將軍。”
“各州郡加緊屯田、積攢糧草、修繕軍械。宛城司馬懿、夏侯尚嚴加守備,不得出戰。”
“曹純、夏侯楙,率五千虎豹騎赴宛城,協助防禦。只守不攻,違令者斬。”
曹純領命。夏侯楙也一併應聲。
“散朝!”
群臣退出。
大殿內只剩下曹泰還跪在那裡。
曹丕走下御座,來到曹泰面前,伸手將他扶起來。
“賢弟,大司馬的仇,朕記著。”
“給朕一年。一年之後,朕親自領兵南下,為大司馬報仇。”
曹泰沒有說話。他低下頭,點了點頭。
淚水砸在大殿的地毯上,一滴一滴,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