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的靈柩自永安啟程,溯江而上,經過一個月的水陸輾轉,終於抵達成都。
是日天陰,成都百姓自發披麻戴孝,沿街跪迎。
白幡連綿,哀聲不絕,從碼頭一直延伸到宮城。
劉禪被糜皇后牽著走在靈柩之後,圓胖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凝重的神情——不是因為他懂了死亡,而是沿途的哭聲讓他感到害怕。
他緊緊攥著靡皇后的手,不時回頭張望,像是在尋找甚麼,又像是在逃避甚麼。
諸葛亮走在靈柩左側,面容枯槁,眼窩深陷。這一個月的操勞讓他瘦了一大圈,兩鬢的白髮又多出許多。
靈柩送入太廟,停靈三日,百官祭奠,喪儀從簡。
這是諸葛亮的意思,也是劉備的遺囑。
蜀漢經夷陵一敗,府庫空虛,經不起鋪張。劉禪在靈前哭了幾聲,便被糜皇后帶下去休息。
祭奠之時,諸葛亮跪在靈前,終究是沒能忍住。
回想起那三顧茅廬的情義,劉備在草廬之中與他當堂對坐,舉手說欲伸大義於天下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如今卻天人兩隔,身邊戰將凋零,只剩一個趙雲。
而今剩下自己要獨自撐起這個江山社稷,想到這裡,諸葛亮不免悲從中來,頓時哭得悲痛欲絕。
這也正應了水鏡先生司馬徽的那句話,徐庶去則去矣,卻又惹出孔明來嘔心瀝血,可悲,可悲。
見孔明哭得傷懷,旁邊伊籍連忙上前,輕扶他的肩膀,低聲勸道:“丞相,陛下已去,哭壞了身子,國事何以依託?當節哀以安社稷。”
諸葛亮聞言,強撐著直起身,以袖拭淚,點了點頭,這才漸漸止住哭聲。
當晚,諸葛亮連夜召集百官議事。
堂上燈火通明,眾人神色凝重。這不僅是劉備的喪事,更是一個新朝的開始。
“陛下臨終前有遺命。”諸葛亮坐在丞相位上,聲音沙啞卻清晰。
“荊州之地,不復相爭,以結好淮王。上庸、西城、房陵三郡,伺機圖之,以備北伐。此二事,諸位皆已知曉。”
眾人點頭。劉備臨終所言,伊籍已如實傳達。
諸葛亮頓了頓,又道:“此外,南中叛亂愈演愈烈。蠻酋孟獲聯合各部,聚眾數萬,攻陷郡縣,殺官吏,劫庫糧。若不早日平定,益州將無寧日。當務之急,在內不在外。”
李嚴起身道:“丞相,南中地勢險惡,蠻人善走山路,我軍新敗,府庫空虛,此時用兵,恐力有不逮。”
諸葛亮神色平靜,顯然早有計議:“公言有理。故我不主張即刻大舉南征。先以撫為主,穩住局勢,待國力稍復,再行征討。此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拖。”
董和問道:“若撫不成,又當如何?”
諸葛亮目光沉穩,緩緩道:“若撫不成,我將親自帶兵前往征討,以定南中。”
眾人聞言,心頭稍安。這句話從諸葛亮嘴裡說出來,便有了分量。
朝議的最後,諸葛亮定下了蜀漢未來數年的基本國策:對外結好唐劍,穩住東線;對內休養生息,積蓄國力;南中先撫後徵,上庸伺機圖之;北伐的目標鎖定長安,將戰略重心全面轉到關中。
散會時已是深夜。諸葛亮獨坐堂上,久久沒有起身。
數日後,費禕從江夏趕回成都。
他此前奉命前往江夏,與長沙太守劉巴商議戰後商業重振之事。劉備駕崩的訊息傳到江夏時,他正在與劉巴商討重新開通荊襄商路的細節。聞訊後,他當即交接手頭事務,日夜兼程趕回成都奔喪。喪事初定,諸葛亮便將他召入丞相府。
“文偉,你來得正好。”諸葛亮將一份國書遞給他,“淮王那邊,需要你去一趟。”
費禕接過國書,展開細看。內容不出所料——通報劉備遺命,確認荊州歸屬,穩固兩國盟好。
“禕這就準備出發。”費禕收起國書,神色鄭重。
諸葛亮叮囑道:“此番出使,有三件事。其一,告以陛下遺命,荊州歸唐,不復相爭,以示我朝誠意。其二,請淮王勿疑,兩國盟好依舊,通商往來不減。其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打探淮王對蜀中的態度。唐劍若有意西進,我朝便須早做防備。”
費禕點頭:“丞相放心,禕必不辱命。”
幾乎與此同時,諸葛亮派出的細作也悄悄潛入了上庸、西城、房陵三郡。
三郡地處漢水上游,山高林密,地勢險要。自曹仁退守江陵後,這三郡便由曹魏將領常雕、曹泰,孟達等人分兵駐守。兵力雖不算多,但依託險要地勢,易守難攻。
細作扮作商販,混入城中,打探駐軍人數、糧草存量、城防佈局。訊息陸陸續續傳回成都,諸葛亮每日翻閱這些情報,在輿圖上標註出一個又一個標記。他知道,短期內不可能對三郡用兵,但這些情報遲早會用上。
成都的冬天比永安暖和些,卻也陰冷入骨。
諸葛亮從丞相府出來,去了宮城。劉禪已經正式即位,由諸葛亮開府治事,總攬朝政。糜皇后被尊為皇太后,遷居長樂宮。
劉禪坐在御座上,腳下墊著一個軟墊,否則他連地面都夠不著。
他的圓臉上已經沒有了初見靈柩時的恐懼,恢復了往日的懵懂和貪吃。
身邊的太監端著一盤糕點,他一面聽諸葛亮奏事,一面偷偷伸手去拿。
被糜皇后在簾後輕聲制止。他癟了癟嘴,縮回手,乖乖坐好。
諸葛亮奏完事,起身對糜皇后道:“太后,陛下年幼,臣雖總攬政務,然國事重大,太后可否垂簾聽政,以安人心?”
糜皇后坐在側殿的簾後,聞言微微搖頭,聲音平靜而溫和:“丞相,今阿斗雖然幼年繼位,但有相父輔政,國家運轉有序,我一介女流又何須出面呢?”
諸葛亮正要再言,糜皇后已轉向劉禪,柔聲道:“阿斗,從今往後,你便稱丞相為相父。丞相的話,便是你父皇的話,你須事事聽從,不可違拗。”
劉禪眨著眼睛,乖乖地朝諸葛亮行了一禮:“相父。”
諸葛亮眼眶一熱,連忙跪下還禮:“臣不敢當。”
糜皇后道:“丞相當得起。先帝在時,常說‘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今先帝駕崩,新主年幼,國家大事全賴丞相。阿斗認丞相為相父,從此君臣一體,內外同心,方能不負先帝所託。”
諸葛亮伏地叩首,久久不起。
劉禪站在一旁,見孔明跪在地上不起來,有些不知所措,又回頭看了看母親。糜皇后點了點頭,劉禪便走上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拉諸葛亮的衣袖:“相父,快起來。”
諸葛亮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懵懂的孩子,又看了看簾後那個面容平靜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他起身,又朝糜皇后一揖:“臣必當盡心竭力,以報先帝與太后之託。”
糜皇后輕輕頷首。
從宮中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諸葛亮走在廊下,腳步很慢,似乎在想著甚麼。成都的風比永安溫和,卻吹得他衣袂微微飄動。
他想起劉備臨終前握住他的手,想起那句“若不可輔,君自取之”,想起糜皇后方才那番話,想起阿斗那聲“相父”。
路還很長,但他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