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燃著炭火。
在這個年月,帝王和百姓,都是用的炭火取暖,在這一點上,並無區別。
只是燒的碳質量不同而已。
內侍捧著奏疏,躬身輕步而入,不敢驚擾曹丕。
曹丕正盯著淮南輿圖出神,指尖在合肥位置一點,頭也不抬:“念來。”
內侍展開奏牘,緩緩讀道:
“臣張遼,頓首再拜陛下。臣舊傷為寒所侵,病勢沉篤,自知難再理事……合肥扼淮南咽喉,直面唐劍兵鋒,乃大魏南疆門戶,不可一日無主將……”
曹丕聽到這裡,眉鋒一沉,轉頭說道:“拿過來!”
內侍雙手高舉奏疏,戰戰兢兢遞上。
曹丕一把奪過,目光疾掃紙面。
墨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張遼在奏疏上陳述,自己舊傷復發,寒毒侵體,命在旦夕。
合肥是南疆重地,不敢以私病誤國。
他一生戎馬,只知盡忠大魏,特舉薦滿寵沉穩有謀,可鎮守合肥。
末句, 筆鋒上有幾個顫抖的墨跡。
想來是忍著咳嗽所寫導致的。
曹丕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逍遙津威名尚在,威震江東的張文遠,重兵之際,猶以國家為念。
“張文遠,真社稷臣也。”他低聲自語。
然後,他抬手指了一下內侍:
“傳旨。厚賞張遼長子張虎,賜金帛千匹、良田百頃,其餘子弟亦各有封賞。”
內侍躬身領旨,連忙記下。
“升滿寵為前將軍,假節鉞,即刻赴合肥接任主將,協助曹休牧守合肥,不得延誤。”
“遵旨。”
曹丕揮退內侍,獨自一人立在窗前。
宮牆積雪三尺,天地一片素白。
他心中清楚,張遼是南面的一道屏障。
張遼在,合肥就在。
如今張遼病重,推薦滿寵。滿寵倒是也有些才能,但他始終不是張遼。
只有張遼,才能讓他真正心安。
…………
荊州,江陵城內。
劉備剛剛請退眾人,馬良,伊籍等人穿鞋自廳中退出。
他也準備起身回房休息一下。
這時,外面進來一個親兵,手中拿著一封剛從成都送來的書信。
“主公,成都有重要信件送到。”
劉備聞言,停下了起身的動作,重新盤腿坐了下來,說道:
“是何人來信?”
親兵看了看信,回答說:“是諸葛軍師親筆。”
劉備聽完連忙伸手說道:“快快取來!”
親兵遞過信件,劉備顧不得坐姿,連忙拆開觀看。
信封開啟,取出信箋。
只見上面寫道:
臣,亮頓首,拜呈主公。
亮夜觀天象,荊襄分野星衰,將星不朗,天心已去。
兼大雪連月,糧道斷絕,士卒凍餒,因知荊州兵勢已盡矣。
另據探報,曹丕已令曹真籌集糧草大軍,欲趁明年開春之際,統兵四十萬南征,主公若留荊州,必受其鋒。
主公可留糜芳、傅士仁等留守江陵、南郡。
主公則與子龍將軍速返成都,待開春之後,北出祁山,進取長安、三輔之地,方可圖大業。
臨表再拜,望主公思之。
劉備看完書信,陷入思索。
這次發兵荊州,原本是由馬超反叛引起。
他從益州帶兵回到荊州,本意是為了平定馬超之叛亂。
但是想不到卻意外成就了荊州十萬兵勢,因此趁著這個兵勢,與唐劍會盟,發起戰略反擊,共攻曹丕。
沒想到,這場聲勢浩大的反攻,卻因為一場大雨,而陷入停滯。
如今,正如諸葛亮說的一樣,荊州兵勢已盡,已經沒有用兵的條件了。
如果再在這裡呆下去,除了面對來年開春之後,曹丕四十萬大軍壓境的壓力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如果就這樣撤走,那不就是把曹丕四十萬大軍的壓力,讓唐劍一個人扛了麼?
劉備作為以仁義打天下的人,他覺得這樣做,多少有些不厚道。
但是,諸葛亮說的也對。
就在這裡沒有意義,返回成都,進取長安,才是正途。
想到這裡,劉備這才將書信放下。
然後對著外面喊道:“來人。”
親衛躬身入內,屏氣靜聽。
“傳令糜芳、傅士仁前來見我。”
室內,青煙嫋嫋。
親衛轉了出去,劉備手扶在膝蓋上,不知道在想著甚麼。
…………
半月後。
——前將軍、晉陽侯張遼,病逝于軍中的訊息終於傳回洛陽。
曹丕展讀急報,只看數行,指尖猛地一顫,急報飄落在案。
他仰靠御座,閉目良久。
華歆等眾臣見狀,連忙上前擔憂的喚道:
“陛下?”
半晌,曹丕才睜眼,雙目泛紅,聲沉帶慟:
“文遠將軍,病逝了………”
“啊?”
眾臣一聽,各自震驚,也各自做出悲慼狀。
不管是不是真的傷心,但是曹丕傷心,就必須和曹丕保持一致。
如果唐劍在這裡,他也許會笑這年月的臣子還要給主子提供情緒價值。
“追贈張遼為剛侯,厚葬洛陽近郊,儀仗一如三公。
長子張虎即刻承襲晉陽侯爵位,加拜偏將軍,子弟俱加封賞,世世勿絕。
淮南全軍舉哀一日,以旌其千古忠烈。”
曹丕輕聲口述聖旨。
內侍連忙去擬旨傳詔。
…………
江東,建業城內。
唐劍也收到了張遼病逝的訊息。
張遼乃是名將,也是曾經的合作伙伴。
當年一起對抗孫權,並藉著他的名義偷襲孫權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可是如今,這位逍遙津戰神,也迎來了他的落幕。
唐劍坐在主位上,中間燒著炭火。
座上,虞翻拱手說道:“主公,張遼既死,合肥當為我江南所有也!。”
唐劍緩緩點頭,神色漸定:
“我取合肥,所憂者唯張遼爾。”
“今張文遠病逝,我當取合肥!”
“不過,要等到開春以後。”
虞翻等人也點頭表示正該如此。
這時,又一名傳令兵跑了進來,向唐劍稟報道:
“啟稟主公,江陵傳來訊息,劉備以傅士仁,糜芳守江陵和公安,李恢守南郡,他自引趙雲,關興張苞等數萬人馬,返回益州去了!”
眾人一聽,不免震驚!
都紛紛罵劉備不厚道,但是隻有唐劍和陳登幾個開了竅的人,才知道這世間本來就是利益為上。
所謂的仁義,也只不過是用來吸引人的人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