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院子裡,榮徵真心實意地把那條不屑正眼瞅他的大白狗狠狠誇了一頓,誇得許錦眉開眼笑,不知道有多開心。
雖然抱著大白坐在榮徵跟祁景中間,卻是扭頭跟榮徵說話的時候多,偶爾被祁景扯了衣角,她才回頭瞪他一眼。
讓他說話他不說,裝得再委屈都沒用!
祁景不說話,榮徵也真正當他不存在,貪婪地享受跟女兒在一起的時光。
用兄妹的口吻說完一段往事,榮徵低頭看女兒,幽幽道:“阿錦,你長得這麼像你娘,看到你,我就想到了我們小時候。
你知道嗎,在外面打了十幾年仗,榮叔好幾次差點堅持不下去,被困在城裡沒有援軍,被敵軍追殺無路可逃,那種絕境,好像除了放棄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可我不甘心啊,那時候我就想,我榮徵早早沒了爹孃,只有阿喬一個不是親妹子卻勝似親妹子的親人,我答應回去喝她喜酒的,答應給她做孃家人的,我怎麼能食言?
於是我就拼死跟他們打,拼了,然後活了下來。”
許錦早就不自覺地哭了,“那榮叔你回來了怎麼不去東湖鎮找我們啊?
你不回來,我娘都不知道你還活著,小時候我記得她常常發呆,肯定是在惦記你呢。”
是啊,她肯定在惦記他,可惜他……
榮徵彎下腰,捂著臉道:“我不敢回去,阿錦,榮叔那時還有個很喜歡的姑娘,我答應她打了勝仗封了官就回去娶她的,可你也看到了,榮叔臉上被砍了一刀,現在醜,那時候更醜,我怕嚇到她,就沒敢去找……”
“胡說,榮叔一點都不醜,她若喜歡你,肯定不會嫌你醜的,只會心疼你。”
那麼威武的將軍那麼親切的長輩在自己面前哽咽落淚,許錦忍不住伏到他肩上,哭著問:“那榮叔你喜歡的人現在怎樣了?
你都沒有再見過她嗎?”
“沒,沒有,後來我被派去西北,因為太想她,派人打聽她的下落,打聽的人卻說她已經搬走了,去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搬走的時候,依然沒有嫁人。
阿錦,當時已經過了十年啊,她一直都在等我,我卻因為這道疤丟了她。
我後悔,派了無數人去找,可是怎麼也找不到她,阿錦,榮叔自己把最喜歡的姑娘弄丟了,榮叔是不是很傻,是不是活該……”
“不是,榮叔你別哭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你別哭了……”許錦泣不成聲,緊緊抱著這個可憐的長輩。
有了祁景,她已經懂得思念的苦,跟祁景分別兩個月都受不住,那個姑娘等了榮叔十年,她替她心疼,榮叔因為自卑雖然沒有去見那個姑娘,但他這麼多年肯定也一直在想她,現在又在她和祁景面前哭成這樣,她更心疼。
“榮叔,你別哭了,我好難受……”面前的寬闊肩膀不停地抖,他不停地哭,許錦心疼地都快抽了。
祁景就在旁邊坐著,他想把她拉開,可看著那個埋頭痛哭的男人,他竟然無法動手。
不知過了多久,榮徵哭夠了,用袖子擦了臉,轉身安撫還在抽搭的女兒,扶著她肩膀道:“阿錦,榮叔喜歡你有你孃的關係,也有她的關係。
你發現了嗎,你的眉毛跟榮叔的很像,可你不知道,你的眉毛跟她的幾乎一模一樣。
當年我出發時,我就想,如果我能回來,如果我能如願娶到她,那我一定要跟她生個女兒,然後我們女兒的眉毛肯定跟我們一樣。
阿錦,榮叔找不到她了,這輩子註定孤身一人,可榮叔真想有個女兒,阿錦,你喜歡榮叔嗎?
榮叔想認你做乾女兒,你願意嗎?
榮叔不用你給我養老送終,只要你有空多陪陪我,讓我嚐嚐做爹的滋味兒,榮叔這輩子就知足了。”
許錦眼睛都哭腫了,一邊掉淚一邊點頭,“願意,阿錦願意,等榮叔老了,就跟阿錦一起住,阿錦給你養老……”
榮徵咧嘴笑,再用袖口抹了一把眼睛,顫著音道:“阿錦真乖,那你先叫我聲乾爹聽聽。”
“乾爹……”許錦淚眼模糊地撲到了男人懷裡。
“哈哈,我有女兒了,我榮徵也有女兒了!”
榮徵高興地喊出聲,興奮地抱起女兒嬌小的身子在院子裡走,直到小姑娘不習慣地抗拒,他才趕緊將人放下,心中感慨,到底是大姑娘了,就算是乾爹這樣抱也不太妥當。
不過這並不影響他的激動,俯身跟女兒說個不停,“阿錦喜歡騎馬嗎?
明天干爹帶你去騎馬,你還喜歡甚麼,都告訴乾爹,乾爹甚麼都陪你,不用顧忌你爹孃也不用避諱那些狗屁規矩,只要你喜歡,乾爹陪你去玩,誰也不敢說你閒話!”
“真的?
那我想學騎馬!”
喜悅會感染,榮徵那麼高興,許錦也破涕為笑,剛剛被當成小孩子抱的那點尷尬也沒了。
“當然是真的,不就是騎馬嗎,阿錦等著,明天干爹送你一匹好馬!”
榮徵豪爽地道。
“乾爹真好!”
許錦開心極了,祁景自那次之後就沒教過她騎馬了。
想到這裡,她回頭看去。
祁景呆立在樹下,也在看著她,看著她剛剛認的乾爹。
他有點不明白,為何前一刻他還覺得榮徵可悲可憐,怎麼一眨眼,他就恨不得撕了對方?
乾爹,她的乾爹,是不是意味著,他又多了個岳父?
他低頭看大白,很希望大白能告訴他,乾爹跟父親是不一樣的。
大白眨眨眼睛,重新臥了下去。
主人不哭了就好,其他的跟它沒關係。
榮徵飛速認了乾女兒,女兒也答應了,許攸江氏不管心裡怎麼想都只能預設,但聽說榮徵想教女兒騎馬時,夫妻倆立即一致反對。
女兒眼看都要嫁人了,這時候就該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哪能出去亂逛?
旁的或許可以商量,騎馬那種危險的事,榮徵就是磨破嘴皮子許攸也不會答應的。
其實許錦也懂,那日不過是太高興才興致勃勃附和了榮徵,此時見榮徵在父母那裡受了挫蔫搭搭的,她趕緊笑著哄人去了。
得了女兒安慰,榮徵迅速振作起來,心想等將來女兒到了自己的地盤,他才不會用這些規矩束縛她,一定要讓女兒隨心所欲,怎麼開心怎麼來。
鞭炮聲裡,新年再次來臨。
這個年,許錦過得開心又不捨。
多了個乾爹,家裡好像一下子熱鬧了,或者應該說她的生活熱鬧了許多,因為榮徵每次過來都只是找她,送她各種各樣的禮物,給她講京城各種趣事,很少會跟父親說話,跟母親更是見不了幾次面。
這個許錦懂,乾爹跟母親小時候情同手足,但現在畢竟大了,常常碰面不太合適。
至於不捨,她當然不捨,這是她陪父母弟弟們過的最後一個年了,以後再過年,陪在她身邊的將是祁景,還有,她跟他的孩子們。
那時她會有新的身份,祁夫人,而不是安心待在父母身邊無憂無慮的許家姑娘。
除夕守夜時,許錦牽著熙哥兒站在院中看煙火,由衷希望時間過得再慢點。
可惜日子還要一天一天地過。
新年頭幾天註定忙碌又繁瑣,許錦要幫母親照顧睿哥兒,還要繼續跟父母看她的嫁妝。
祁家在京城落腳,母親為了她日後打理嫁妝方便,特意在京城給她置辦了新鋪子和田地,於是她要認地方認掌櫃莊頭們,一番忙碌下來,都已經是正月初八了。
難得有空,許錦鋪好宣紙,提筆給崔筱寫信。
算算時間,崔筱此時已經出了孝,許錦邊笑邊寫,打趣說五月成親時讓崔筱跟崔祿一塊兒過來。
如今那邊崔伯父鮮少回家,兩個哥哥又疼崔筱疼得不行,只要崔筱想來,大可以趁古板大哥不在家時,好好求求二哥帶她出門。
崔祿最疼她們,很好說話,帶崔筱同來的可能還是挺大的。
不過崔筱可沒她這麼喜歡胡鬧,就算沒人管她,她應該也不會來的。
兩人再見面,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許錦對著信惆悵,腦海裡全是那些快樂無憂的童年,回神時紙上墨跡已幹。
許錦輕輕嘆口氣,將自己寫的同初二那天祁恆悄悄交給她的一起裝進信封。
祁恆這傢伙,每月一封信,從未間斷過。
今年崔筱出孝,祁恆也十六了,大概會去崔家提親吧?
不過她聽母親說很多人都想跟祁家攀親,也不知祁恆能不能說服他父母。
許錦默默替好姐妹憂心,但大多時候她都沒有心思去想這些,這不,榮徵跟祁景又一起來了。
聽丫鬟通傳時,許錦真的覺得頭疼。
以前祁景再想她白天都不敢來找她,現在只要榮徵來,他就肯定會跟過來,也不知他怎麼得到的訊息。
到了這邊又次次都要找茬,她跟榮徵多說一句話,祁景都要不高興。
一開始榮徵讓著他,後來大概是明白祁景怎麼都不會敬重他了,也開始跟祁景頂著幹了起來。
聽說倆人年前還去郊外賽過馬,回來後都說自己贏了,到現在許錦也不知道該相信誰。
其實論理吧,是祁景做的不對。
最初許錦幫理不幫親,希望祁景能改變對榮徵的態度,可祁景就是倔啊,她越替榮徵說話他就越不高興越委屈,以致於後來兩人再碰面時,祁景的眼神漸漸從幽怨委屈變成了冷淡疏離。
許錦知道,祁景又要拿那一套對付她了,偏偏她還真怕哪次祁景真的生氣到再也不想理她,只好兩個誰都不搭理,她就在院子裡坐著,裝木頭。
祁景在人前不愛說話,只盯著未婚妻看,看她給大白順毛,暗暗將大白想成自己。
榮徵話多,若不是大白不喜歡他靠近,他都想跟女兒一起玩狗。
“阿錦,馬上就要上元節了,我聽說你小時候差點被拐走,現在都不敢出去看燈。
你放心,今年乾爹親自陪你賞燈去,保管不讓你遇到危險。”
說著,榮徵意味深長地掃了祁景一眼。
這段時間他早把祁家許家的事情打聽清楚了,知道祁景就是那個常常欺負女兒的少爺,哼,若非這小子後來改好了,他肯定要替女兒教訓他。
祁景冷了臉,懶得為當年的事解釋,直接道:“不勞榮將軍大駕,我會陪阿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