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這一晚,她依然趴在炕頭望著大白,怕看不清,她特意把夜明珠翻了出來,每晚抱著睡覺。
大白見她醒著,又想過來陪她玩,許錦不讓,只吩咐它聽到祁景的腳步聲後才許過來。
狂喜又失望的心酸,體會一次就夠了。
趴著盼著,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在她快要睡著時,大白抬起頭,側耳聽了會兒,過來叫主人。
許錦醒了,但她沒有抬頭,順勢抱住大白腦袋哭了起來。
他終於捨得回來了。
許錦無聲地哭夠了,覺得見到祁景也不會哭了,才用帕子擦了臉,起身去給祁景開窗。
晚風清涼,順著漸漸開大的窗縫吹了進來,許錦努力不眨眼睛,想要看清站在窗邊的那個身影,可是才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兒,眼淚就又湧了上來。
天上明月快圓了,皎潔月光將她眼中的淚照得清清楚楚,晶瑩的,將落未落。
隔著窗子,祁景捧住她臉,輕輕親她眼睛,吃掉一邊淚抹掉一邊淚,“阿錦,你哭的樣子最好看,可我不想看你哭,別哭了,啊?”
那一聲“啊”輕輕的,是疼惜的商量,像母親小時候哄她那樣。
熟悉的手心貼著她臉,許錦抿抿唇,忍住淚意仔細端詳祁景。
他瘦了,面頰明顯凹了下去,她試著捏他,根本捏不起肉。
往下摸他下巴,稜角分明,雖然這樣瘦下來好像比之前更好看了,可她心疼。
剛想再摸一摸他臉,他突然抓住她手親,兩人還互相望著,許錦臉上一熱,試著往外抽,他不放,她也不想強求,小聲問他:“疼不疼?”
祁景乖乖放開她手,看著她道:“疼,從來沒有那麼疼過。”
上輩子接觸過的最鋒利的武器是牙齒,這輩子見過刀用過刀,被抹卻是第一次,那種疼,祁景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疼得他絕不想再挨第二次。
許錦破涕為笑,邊笑邊掉淚。
他說不疼,她自然不會信,卻沒想到他居然實話實說,一點都不裝堅強。
“進來吧,給我看看。”
許錦退後道,疼也好不疼也好,他回來了,她就放心了。
祁景動作不太自然地爬了進來,還沒站穩就過來抱她。
怕碰到他傷口,許錦不敢動。
“你腰都快比我的還瘦了,咱們換換吧。”
許錦悶悶地道。
“不換,我喜歡你這樣,再胖點就更好了。”
祁景輕聲道。
現在他是沒法跟她一起吃飯,等成親了,一定要盯著她多吃些,把她養胖,像她小時候那樣圓潤可愛。
“真胖了你該不喜歡了。”
許錦懶得跟他說這個,抱了會兒,問他:“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傍晚剛到,洗完澡換身衣服,騙他們都走了就來找你了。”
祁景握著她手走到炕前,示意她上去。
她只穿了睡衣,他怕她冷著。
許錦鑽回被窩才問他,“傷口癒合了?
可以洗澡?”
祁景脫了外衣跟著鑽進去,將夜明珠放在兩人中間,親了親她道:“快好了,不能碰水,我只擦了擦,怕你嫌我身上難聞。”
許錦將自己那顆也拿了出來,往下蹭了蹭,對著他道:“你把衣服掀起來,我看看。”
“你要看我?”
祁景有點不敢相信,她從來沒有看過他,每次他脫衣服,她都緊緊閉著眼睛。
“是看你的傷。”
許錦紅著臉解釋,看他跟看傷,意思差遠了。
祁景低頭,因為兩人的姿勢,他只能看到她腦頂。
她難得主動想看他,祁景想多給她看一點,但又怕她生氣,所以遲遲下不了決定。
他慢慢吞吞的,許錦還以為他傷勢太重怕嚇著她,越發著急了,伸手去掀他衣襬,“快給我看看!”
祁景及時握住她手不讓她碰,見她仰頭滿眼不滿,祁景忽的有了決定,別開眼道:“你轉過去,我脫給你看,傷口太長,不脫的話容易碰到。”
許錦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傷口太長”四個字上了,急急轉過身不讓他看她眼裡的淚,偷偷地用被子擦掉。
身後是他緩慢脫衣的響動,那麼慢,是不是因為傷口還沒有好,他怕動作太大弄疼了?
許錦心急又耐心地等他,腦海裡全是他傷口的樣子,是怎麼樣的形狀?
現在她總算明白為何武官那麼容易往上升了,完全都是拿命換來的啊,祁景是命大,換成那些死掉的侍衛,封再大的官又有甚麼用?
若非知道祁景很早以前就想當將軍,她真想像祁爺爺那樣勸他去兵部選個比較安逸的職位。
“阿錦,我脫好了,你轉過來吧。”
祁景往後挪了挪,啞聲道。
許錦急切地轉了過去。
許錦想象了各種傷口,斜著的,豎著的,已經癒合結疤的,還沒有癒合透著血絲的,甚至是被紗布包著的,就是沒想到會看到這個。
她呆呆地,然後平靜地抓起兩顆珠子,不急不緩地轉了過去,眼淚滾落。
她都擔心地快死了,祁景竟然還想著用不著的?
許錦恨恨地抓著兩顆珠子,恨不得捏碎它們。
祁景慌了,一把提起褲子,湊過去抱她。
她哭她罵她打人他都不怕,最怕許錦不理他。
知道現在他說甚麼她都只會更生氣,祁景試著轉移話題:“阿錦,這次回來皇上肯定會賞我東西。
那些金銀珠寶我都不想要,想跟皇上換一樣,你有甚麼想換的嗎?
有的話你告訴我,皇上一定會答應的。”
許錦一聲不吭,他以為轉移注意力她就不生氣了嗎?
若不是顧忌他傷口,她早就推他了。
祁景正是知道這點,才膽大地抱著她求,“阿錦你說話啊,你想要甚麼賞賜?”
她想讓皇上天天都命令他守夜!許錦咬牙切齒地想。
“阿錦,你不說話,那我跟皇上提我最想要的了。”
祁景閒談般地道,聞一聞她身上的香,繼續道:“明年成親太晚了,我等不急,明日見了皇上,我就請他下旨賜婚,咱們這個月就成親。
阿錦,你說是月中好,還是月底好?
你的嫁衣還沒繡好吧?
那月底好了,你爹孃也好準備……”
“你敢提試試,信不信我不嫁你了!”
許錦再也聽不下去了,猛地坐起來,狠狠瞪他,瞪他臉。
祁景跟著坐了起來,握住她左手照自己,是認錯也是找理由:“阿錦,我穿好了。
說著,祁景把剛剛急中生智弄散的紗帶一頭遞給她看,為了讓她心疼,他還狠心使勁兒按了按因為趕路沒能徹底癒合的傷口,然後用紗帶沾了血。
許錦看到紗帶上的血了,心疼了,但也沒那麼好糊弄,忍著淚罵他:“不用你使苦肉計,以為我不知道嗎?”
“阿錦,我真不是存心的,你也知道,我……”
“閉嘴,我懶得聽!”
許錦捂著耳朵扭頭,不想搭理他。
祁景不知道該怎麼做了,目光在她臉上轉了幾圈,提起被子替她披上。
許錦盯著他手,心中泛酸。
這人一直都是這樣,無賴的時候特別壞,好的時候又特別好。
偷偷看一眼他腹部,見紗帶上的血跡好像在擴散,許錦也顧不得跟他生氣了,將裝老實的人按躺下去,瞪著他道:“乖乖躺著,不許你再動一下。”
說完讓他舉著夜明珠照亮,她深深吸了口氣,鼓起勇氣解開紗帶,在他的指點下白著臉替他止了血,最後再小心翼翼纏上。
“祁景,你以後小心點,別再嚇我了。”
他受傷是一個多月前的事,現在傷口還那麼人,當時得多疼啊。
許錦心中一陣陣後怕,靠著他,不放心地叮囑道,一點都不想再為方才的事情跟他生氣了。
祁景心裡暖暖的,腦海裡全是她剛才溫柔體貼照顧他的樣子。
想翻身抱她,被她用力按著肩膀不能動,只好握住她的小手,舉到嘴前親了親,“放心,這種事情絕不會有第二次。
對了,阿錦,那裡有道疤會不會太醜?”
那麼重,肯定消不了了。
許錦被他逗笑了,想了想道:“是很醜,所以你身上最好不要再添新的,太醜了我就不想嫁給你了。”
提到這個,忽的記起他之前的話,忙抬起頭,警告地看著他:“不許你跟皇上提賜婚的事,明年五月已經夠早了,我想在家多陪陪我爹孃弟弟們。”
祁景看著她笑,“那個是我故意逗你跟我說話的。
其實在行宮時皇上就說要賞我了,你猜我跟皇上換了甚麼?”
“甚麼?”
許錦好奇極了,一雙杏眼不錯眼珠地盯著他。
祁景目光閃爍,在她快要急了時才開口:“若我換的東西很讓你滿意,阿錦,你,你怎麼賞我?”
“你都傷成這樣了,怎麼還老想著那個?”
許錦真的生氣了,賭氣地捶他一拳。
祁景一點都不疼,握住她手道:“阿錦你別誤會,這次不摸,只要你老老實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許錦狐疑地看著他,這個賞聽起來太簡單,不像他。
祁景難得不好意思了,用裡衣捂住兩顆夜明珠才道:“你,你告訴我,我……”
“你大點聲,我沒聽清。”
他後面聲音太小,許錦不由歪頭把耳朵湊了過去。
祁景緊張地咽口水,最後鐵了心,飛快在她耳邊道:“我換的賞讓你滿意了,你就告訴我,我那裡,好不好看。”
前面說的的確很快,後面又不爭氣地蔫了。
但是許錦聽清了,聽清了,臉如火燒。
“不好看!”
都不用聽他換來的賞,許錦馬上回道,言罷飛快轉過身去。
甚麼人啊,臉皮厚的都沒法要了。
她又羞又氣,悶悶地躺了半天,後知後覺察覺到了不對。
身後沒有任何動靜,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過來纏她……
“好了,我回答完了,你該告訴我你跟皇上提了甚麼吧?”
他遲遲不說話,許錦主動問道。
祁景沒有任何反應。
許錦扭頭催他:“你說話啊?”
祁景還是不理她。
許錦轉過來,戳了戳他胳膊。
這回祁景有動靜了,他甩開她手,朝那邊轉了過去,留給她一個硬邦邦的背脊,像極了熙哥兒跟她賭氣時的樣子。
許錦懂了,這傢伙生氣了,至於為何生氣,大概是因為她說他不好看?
這個猜測讓許錦心都快化成了水兒,扒著他肩膀湊過去,小聲問他:“祁景,你生氣了?
因為我說你不好看,你不高興了?”
祁景依然沉默,呼吸卻突然重了。
“祁景,你,你,我喜歡死你了!”
自己的男人難得如此單純可愛,許錦情不自禁掰過他臉,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不用你親我,我不會告訴你的。”
不知她親了多少下,那個不高興的男人才無比委屈地回了她一句。
祁景很……委屈。
她說他不好看。
他喜歡她,所以在他眼裡,她身上沒有一個地方不好看,當然,她的確處處都好看,好看到他天天都想看。
換成自己,許錦也誇過他長得好,誰想他自信滿滿地問她,她竟然毫不猶豫地說不好看!
最重要的地方,即便跟大白一個身體時他都輕易不會露出來,如今給她看,她卻不喜歡。
祁景真的很委屈,委屈到都不想聽她說話了。
許錦強忍著才沒有笑出聲。
祁景以前也跟她撒過嬌耍過氣,卻沒有哪一次像眼前這般外露,活脫脫一個受氣的小媳婦。
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祁景,許錦又好笑又喜歡,他不理她,她就不停地鬧他,邊親邊逗:“別生氣了,雖然你那裡……但你臉長得很好看啊,真的祁景,你這次瘦了很多,以後身上快點補回來,臉上就不要再長胖了,現在這樣特別好看。”
她說的是真心話,甚麼臉如刀削,大概就是祁景現在這樣子。
甚麼叫“雖然你那裡……”?
“你睡覺吧,我走了。”
祁景真的不想再聽下去,推開她,起身要走。
許錦愣住,見他背對自己飛快穿衣服,她終於知道祁景是真不高興了。
兩人這麼久才見面,許錦哪裡捨得他走?
她還有很多話想跟他話呢。
眼看他站起來準備穿外褲了,許錦忙從背後抱住他:“祁景,我不說了,你別生氣了,快點躺下來,我想抱著你睡覺。”
她想他。
祁景停了動作,但也沒有躺下去。
看來他真的很在乎她的回答了。
許錦咬咬唇,小聲道:“我,我剛剛是生氣才那樣說你的,其實不是,不是不好看,只是太,太嚇人,再說那種地方,哪有姑娘家想看的?
羞死人了。”
知道他傻他倔,許錦不得不解釋清楚。
嚇人……她的確很怕他那裡。
這個解釋祁景勉強可以接受,想躺回去,又覺得這個答案還是不怎麼入耳,便問:“那,那你喜歡不?”
“不喜歡”三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只是想到真說了他估計頭也不回就走了,許錦強忍著羞惱,點點頭,額頭點下去便會碰到他背,不信他感覺不到。
“我要聽你說喜歡。”
祁景淡淡地道,黑暗中嘴角卻高高翹了起來。
“……喜歡。”
許錦恨聲說完,耐性已經耗盡,“你到底躺不躺下?”
祁景乖乖掀開被子躺了進去:“阿錦,皇上想給我加官,我想將來我可以靠軍功升遷,就沒有答應。”
許錦不禁歪頭,認真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