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祁景抬頭,看到前面滿臉淚水的小姑娘,瞥見她捂著肚子的手,頓時急了,“阿錦,他打你哪兒了?
疼不疼?
放開我!”
最後一句是對崔康等人喊的。
等那些人鬆了手,他飛速跑到許錦身前,扶住她肩膀上下打量。
可愛的雙丫髻散了,蓬鬆的白狐狸圍脖染了塵土,上面還有刺眼的血……
他還沒看完,許錦再也壓抑不住心中後怕委屈,撲到他懷裡大哭了起來,“走了,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娘……”差一點她就再也看不到爹孃了。
“好,咱們馬上……”
“人販子在哪兒,人販子在哪兒……啊,你還我的珍兒,你快把她還回來!”
一行人突然匆匆趕來,為首的婦人搶先擠進人群,撲到昏厥的中年男人身前又哭又打,哭聲淒厲非常,打斷了祁景的話。
“小兄弟,你抓到他時可否瞧見了我女兒?”
一個微胖的四旬男子抓住崔康肩膀,焦急問道。
崔康不由自主看向祁景,男子見了,馬上又趕到祁景身前,發現許錦,他眼睛發亮,“對,我家珍兒跟這個小姑娘差不多身量,小兄弟是否瞧見了?”
說著還想把埋在祁景懷裡哭的許錦翻過來,好像要確定那是不是他女兒。
祁景一個眼神就讓男人收回了手,等男人老實了,他面無表情地道:“大概三刻鐘前看到他抱著一個紅衣女童走了,那時我以為他是女童父親,沒注意他去了甚麼地方。”
“啊,那一定是我女兒了……”男人先是驚喜又是失望,失魂落魄地轉了兩圈,跟著去搖人販子,想晃醒對方逼問女兒下落。
祁景對旁人的事沒有興趣,拍拍許錦準備帶她離開。
許錦現在多少鎮定下來了些,聽那婦人淒厲的聲音,差點就與爹孃分離的她很是不忍,仰頭對祁景道:“祁景,那個小姑娘好可憐,咱們讓大白幫忙找她吧?
只要……”
“勞煩諸位讓一讓。”
她話未說完,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清越聲音。
許錦扭頭,就見謝暉走了過來,身後兩個小廝押著一個滿臉鬍子的男子,看衣著正是之前在街上撞祁景的那個。
對上她茫然的目光,謝暉朝她點點頭,轉而對那對夫妻道:“這位老爺,此人乃人販子同夥,剛剛他已經交代了藏匿令嬡的地方,我也派人報了官,二位不妨去那裡找尋令嬡。”
言罷清晰地報出地址。
那對兒夫妻立即領著家僕趕過去了,看熱鬧的百姓們也跟了上去。
待謝暉吩咐小廝押人去官府,弄堂裡只剩祁景幾人。
“許妹妹,你還好嗎?
身上有沒有受傷?
我家就在興安街,許妹妹不妨先到我家休整,再請郎中前來診治,免得這般回去嚇到許先生和師母。”
謝暉走到許錦身前,關切地道。
變故發生時,他正好也在附近,發現鬍子男趁亂想逃,一邊派人捉了他,一邊匆匆趕來。
他這樣一說,許錦也想到了父母擔心的問題,父親還好,母親懷著弟弟,真嚇到怎麼辦?
那是她盼了好多年才盼來的弟弟。
許錦突然不想讓父母知道此事了。
她低頭看看身上,衣服沒破,拍拍土就好了,就算有異樣也可以趁天黑掩飾過去。
身上的傷小心養一陣子也不成問題,只是頭臉肯定是要收拾收拾的。
她在縣城無親無故,只能去謝家了,回頭拜託謝暉別告訴父親便可。
可是,雖然覺得謝暉的提議很妥善,她還是忍不住仰頭看祁景。
是他救了她,剛剛被他緊緊抱著,許錦覺得無比的安心,也本能地想聽他拿主意。
頭回遇到這種驚險,她的心還慌慌地跳得極快,恨不得有人替她安排好一切,讓她只要聽他的就行了,讓她能夠甚麼都不想,然後在他懷裡哭出所有委屈。
眼下父親不在身邊,祁景就是那個人。
祁景滿腔不快就在對上她依賴的眼神時消散無蹤了。
“不必,我們可以去客棧。”
祁景沒看謝暉,彎腰讓許錦到他背上來。
許錦現在腿還在打哆嗦,也沒心情想太多,反正不讓祁景背也要讓旁人背,她當然更想親近祁景。
到了祁景背上,她扭頭對一側微微蹙眉的少年道:“多謝謝哥哥好意,只是天黑不便打擾……啊,謝哥哥我們先走了,還請你別把這事告訴我父親啊!”
祁景突然大步往前走,許錦連忙快速叮囑道。
謝暉笑著朝她點點頭,隱約明白了那位祁少爺的敵意。
他不禁好笑,那丫頭才多大,只因她是許先生的女兒,他才想出手照顧的。
祁景才不管他怎麼想,到了客棧,還沒放下許錦,先轉身把門關上了,害緊跟其後的崔筱差點撞到門。
崔筱想要喊他開門,祁恆朝她搖搖頭,崔筱很擔心,“那阿錦身上的傷怎麼辦?”
“別急,我已經吩咐夥計去請郎中了,郎中來之前就讓祁景陪阿錦說說話吧。”
崔康拍拍妹妹肩膀,示意二人跟他去隔壁房間小坐。
到了這個時候,他要是還看不出來祁景的心思,就白長這麼大了。
左右阿錦還小,祁景也是沉穩懂事的,現在又是這種情形,兩人不可能做甚麼,最多說幾句悄悄話,祁景再哄哄小姑娘。
房內,祁景小心翼翼將許錦放到床上。
屋裡燭火明亮,他轉過來後一眼瞧見她身上有個灰腳印。
“疼不疼?”
他剋制住怒火,低低地問,陡然加重的呼吸卻洩露了他的憤怒。
“疼……”許錦眼淚又流了下來,側躺進去露出後背給他看,“後面也被他踢了一腳,你快幫我拍拍土,回去不能讓我爹孃看出來,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一邊說一邊小聲抽搭,小臉埋在枕頭裡抹淚,真的好疼。
看她這樣,祁景心疼死了,簡直比自己捱打還難受,想說甚麼又覺得說甚麼都沒用,便往外扯扯她的棉衣,輕輕拍土,生怕碰到她身上的傷。
拍完了,他往上掀,想看她裡面的傷勢。
暖和的裡衣離開,寒涼空氣闖進來,許錦打個激靈,轉身捂住衣裳,嘟著小嘴兒問他,“你幹甚麼啊?”
委屈噠噠的,豆大淚珠還在往下滾。
“給我看看你傷成甚麼樣了。”
祁景放柔了聲音,還體貼地加了一句,“先看背上的,一會兒再看前面。”
“你再說一遍?”
許錦不可置信地望著床邊少年。
祁景看出了她的震驚,不由困惑起來,理所當然地重複道:“你身上受傷了,我想幫你看看,有甚麼不對嗎?”
“當然不對了!”
許錦飛快扯過被子蓋住自己,還往裡面挪了挪,滿眼防備地瞪著他,“你真傻還是假傻啊,我讓你摸手已經不合規矩了,哪能讓你看我……”她再不懂男女那種事,也知道不能給他看身上啊。
“我替你檢查傷勢,不合甚麼規矩了?”
祁景真心不明白,包括不能光明正大摸她手的事,他知道她爹孃見了會生氣,為何生氣她卻沒告訴他。
誤會兩人互相喜歡?
他們本來就是互相喜歡,有甚麼可誤會的?
許錦被他直白的話說得小臉紅撲撲的,偷偷看祁景幾眼,見他神色困惑竟似真的不懂,咬咬唇,扭頭對著裡面床板解釋給他聽:“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姑娘家長大了,就不能讓男子看自己身上,只有將來成親了才能給丈夫看……”
萬嬤嬤說過,這叫清白,是女子最重要的東西,而且她也在崔筱那裡瞧見過,話本里有的千金小姐就因為被人看了腳,都得嫁給對方。
這個傻子,不行,回去後她得讓他看看那些書,好叫他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
祁景呆住了,他真不知道!
看著她泛紅的側臉,祁景不懂她為何又臉紅了,雖然挺好看的,現在他卻更擔心她的傷,想了想,順著她的話道:“你才十一歲,還是個孩子,給我看看沒關係的,聽話,躺好了。”
說著要掀她被子。
這話許錦不愛聽,又往裡面挪了挪,賭氣哼道:“好啊,既然你說我是孩子,那我就不懂甚麼喜歡不喜歡的,咱們兩個也不能在一起了,以後你再也別摸我的手!”
扭頭不看他。
祁景再笨也知道她說的是氣話,而且是因為他說她不是大姑娘生氣的,可是,如果他承認她是大姑娘,就不能看她的傷了……這邊的規矩真是麻煩,祁景無奈的看著許錦,見她瞄過來又飛快躲開,調皮可愛,他忽的靈機一動,湊過去道:“好,你是大姑娘,那現在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將來咱們兩個肯定會成親,反正我早晚都是你丈夫,你就先給我看看吧?
阿錦聽話,我真的擔心你。”
他擔憂地注視著她,神色誠懇。
聽他一下子將話題轉到成親上,許錦腦袋有些跟不上了,呆呆地望著祁景。
祁景見她這樣,還以為她同意了,伸手拉開被子,她朝他躺著,他索性先捏起她前面衣裳往上掀,準備先檢視她腹部的傷。
許錦回神,緊緊按住他手,急道:“不行,我就不給你看,你快出去……”推搡間他拳頭不小心碰到她的傷,許錦立即蜷縮起來,捂著肚子喊疼。
“哪兒疼哪兒疼?”
祁景急得額頭冒汗,見閉著眼睛哭的小姑娘指了指肚子,他狠狠心,飛快撥開她手,將她所有衣襬一起掀了上去,露出她豆腐似的肚子,那上面,赫然多了拳頭大小的一塊兒深青色瘀痕,觸目驚心。
“早知道我就該殺了他!”
祁景咬牙切齒。
他兇巴巴的,把許錦的驚呼都嚇回了肚子,她眨巴著眼睛看祁景,突然覺得被他這樣心疼地看著,好像也沒甚麼奇怪的感覺,哦,有感覺,她好冷。
“好了,你看完了,快把我衣裳放下去,好冷。”
她小聲催他,怕被隔壁崔筱三人聽見。
“嗯。”
祁景看看旁邊完好的肌膚,小心翼翼把衣服遮了下來,只是在快要完全放下來時,他低頭湊了下去,連同自己的腦袋一起矇住,然後憑記憶在她傷處小心添了起來。
以前他受傷,這樣收拾一下很管用的。
“你幹甚麼?”
許錦大吃一驚,想要躲,他卻將她胳膊連同腰側一塊兒按住了。
許錦茫然地望著床頂,這一瞬,她莫名想到了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