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昭見宗測惹得謝星涵不快,便岔開話題問:
“世侄女,你這次找我們是?”
謝星涵問道:
“世伯可曾對人說過,王揚照拂獄中之事?”
“沒說過——”
宗測立即道:
“你怎麼沒說過?你還跟我說過呢!”
劉昭:???
“咱倆是一起知道的啊!我跟你說有甚麼——”
“謝丫頭問‘可曾對人說過’,我難道不是人?”
“你——”
宗測不屑一擺手:
“不跟你辯,天天跟小孩兒似的。”然後向謝星涵道:
“謝丫頭,你問我,你看我怎麼答!”
謝星涵只好重複問題:
“宗伯伯可曾對人說過,王揚照拂——”
宗測搶答,一指劉昭,理直氣壯:
“說過!就是和他說的!”
劉昭:......
謝星涵哭笑不得:
“除去劉伯伯之外呢?”
“那沒有了。輕重我是知道的,這時候正敏感,要是再說王揚如何照拂,這不是把他推出來,大張附逆之實嗎?現在正好趁著議論未起,順水推舟混過去最好。若引起物議(輿論),反而不妙。”
劉昭表情凝重:
“混是混不過去的......”
宗測不以為然:
“怎麼混不過去?現在城裡就挺安靜的呀。雖然偶爾有點閒言碎語,但都不成氣候,總體說來,王揚人緣還是不錯的!”
劉昭越發沉重:
“這不是人緣能解決的問題......”
“沒說能解決,但起碼這是好事!以‘王之顏’三字在荊州的分量,只要名聲不壞,總有迴旋餘地。即便朝廷處置,也要顧及清議人心不是?謝丫頭你說呢?”
宗測看向謝星涵。
少女眉目清寧,神情安靜,朝劉昭微微頷首:
“劉伯伯說得是。”
宗測眉頭大皺,鬍子都跟著抖了一下!
卻見謝星涵星眸含笑,又向他輕輕點頭:
“宗伯伯說得也是。”
宗測笑道:
“謝丫頭最是機靈!不過都這時候了,就別搞兩邊不得罪那套了。”
謝星涵神色認真:
“我不是兩邊都不得罪,而是的確各有所是。劉伯伯說‘混是混不過去的’,這句話極是——”
宗測剛要開口反駁,謝星涵便道:
“現在城裡之所以風平浪靜,不是因為大家忘了王揚附逆之事,而是一來江陵初復,眾心未暇;二來巴東王大軍尚在,局面未定,誰也不願把話說死;三來江陵中為巴東王裹挾者甚眾,王揖又欲安輯人心,併力守城,是以諱言順逆;四來如今王揖主政,那些想非議王揚的人就算不怕巴東王重返,也要顧忌王揚這位叔父的分量。
有此四點,對王揚的攻訐才沒有成勢。
而一旦逆王平定,朝廷議罪,必然物議沸騰,讒謗蜂起!
豈不見此前常平倉一事?
王揚不過營商斂貨,收些綢緞,便引得眾口交攻,群論紛然!
如今之事,名涉順逆,一朝發端,其勢之烈,何止數倍於前!
宗伯伯說得對,‘即便朝廷處置,也要顧及清議人心’。如果王揚罪未議而名先毀,屆時就算朝廷欲加寬貸,亦不免難辦。”
宗測、劉昭都聽得鄭重,宗測感慨:
“謝丫頭這話說得透徹,謝令之門,果然見識不同。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這次找我們兩個,就是為王揚正名吧?”
劉昭眉頭皺起。
謝星涵坦誠道:
“不錯。”
宗測大袖一蕩:
“這事兒我幹了!但你別找你劉伯伯,他們儒家講個忠字,不好為叛逆說話。”
劉昭大怒:
“爾以我腐儒耶?!
我皺眉不是說我不願意幫之顏!而是你用詞用得不對!
甚麼正名?!
名者,天下公器,不可妄易!
王揚附逆是實;既有其實,安可謂無?
強為翻轉,是欺天下耳目,亦自絕清議!
你正了名王揚還怎麼脫罪!
這不叫正名,叫辨跡!叫明情!叫原心!
跡雖同,情有萬殊;
事雖一,心有曲直!
有人附逆為幸禍求利,有人附逆乃為勢所挾,有人附逆是情非得已而心存忠義!豈可一概而論?!
儒家是講忠字,但忠不止是忠君!孔子曰:‘執事敬,與人忠’。孟子曰:‘教人以善謂之忠’。《說文》解忠字“從心,中聲”。此雖為形音之解,但亦可為義訓!忠者,上中下心,從心中之聲也!不忠於心,談何他忠?故忠之古義亦可訓為‘直’!心若不直,事君必諂!事友必詐!事國必偽!故忠之根基,在心之直!
你自己學問空疏,經義不明,偏又最愛臆測儒學!淺薄妄論!還說我不肯為之顏說話,簡直可笑!”
宗測被劉昭好一頓懟,不僅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手指連點劉昭,甚是興奮,向謝星涵道:
“看見了吧?!甚麼叫‘儒以文亂法’?這就叫‘儒以文亂法’!!
你別看他平時君君臣臣一套套的,真要到份上了,他也能玩奸的!”
“甚麼玩奸的!這叫儒者行權!你懂個——你胡說你!”
劉昭被氣得差點崩髒字,想起謝侄女在旁,這才強行剎住。
宗測眉飛色舞:
“我再胡說也胡說不過你!你子曰詩云的看著方正得不得了!其實兩頭都能說!王揚更神,一共就兩頭他他媽能說出八頭來!我誰都不服就服他!謝丫頭,要不然就等王揚被抓之後讓他自己辯,他這一張嘴,比咱們加到一塊都厲害!”
謝星涵眸色審慎:
“不可。有些話,自己說不如別人說。有些理,後開口不如先開口。”
宗測道:
“懂。搶佔先機唄。那這樣,我先辦幾場清談,說說這理。至於明陽嘛——”
劉昭介面說:
“我可以在郡學講大義小義,辦論辯,還可以多寫書信,為王揚申說。”
謝星涵搖頭:
“清談不可。一是現在時局,不適合辦清談。二是話題太犯忌諱,也不合清談之旨。三是時候不到,早言是非,容易弄巧成拙。論辯和書信也是如此,可以論辯,可以寫書信,但不能是現在。
名不可驟理,謗不可遽消。
人心易於漸移,難於強折。
善導物議者,不先爭其論,而先養其勢;不先明其說,而先移其心。
今若直言‘非逆’,人必先拒;若徑辯曲直,人必先疑。
不如徐徐為之,使人耳熟其善,心敬其德,待風勢已成,人心已轉,再發其端、明其說,則眾人但覺順理成章,不辯自明!
彼時一言,勝於今日千言!
物議一道,先入者主,後爭者困。
只要我們動手得早,鋪墊得足,使眾論有所定向,就算後來有人想興謗議,亦不過逆風揚塵,翻手滅之!”
謝星涵今日作士子裝束,本帶清逸英氣,此刻素手一翻,更顯出幾分談笑定局的瀟灑意氣!
宗測脫口而嘆:
“好傢伙!你這有點王揚的意思啊!”
劉昭無語宗測又在瞎聯絡,正要再責宗測,謝星涵柔婉一笑,帶著大家閨秀從容嫻雅,又藏有些許羞赧:
“人心漸移,先養其勢這段,確實是聽王揚說的。”
當時關於常平倉一事引起大論戰,謝星涵也匿名參與其中,為正方聲勢推波助瀾,沒少跟人打筆仗。後來雖然憑藉《不言之證》一文取得大優勢,但也引發了她對輿論導向的思考。她問王揚,如果是他下場打這局,他會怎麼打?
王揚沒說他會怎麼打,但給她講了這番“人心易於漸移”的話。其中最後一段話她印象最深,他說:“風波之起,必有先兆。智者察其微,愚者待其著。風未動而勢先成,則一語可定眾聽;勢未成而辭太急,則百辯反滋群疑。故論或可後發,然勢不可不先營。”
如今你既不在,那麼,我來為你察其微,我來為你營其勢!
至於我為甚麼沒有把你最後的這段話告訴劉、宗兩位伯伯?
因為那是你說給我聽的,怎麼可能都告訴別人!╮( ̄︶ ̄)╭
宗測一拍腿:
“我就說嘛!養勢論心,是王揚風格!既然你被授了隆中對,肯定早有成算。那我們兩個就擁你做主帥!聽你調遣!如何行事,只管發軍令便是!”
謝星涵笑道:
“我可不敢做主帥,居中做個聯絡人倒是可以。”
宗測振奮道:
“聯絡人?這麼說,不止我們兩個老將?”
“那當然!王揚在荊州做軍司的時候,賙濟者不少,我剛剛就是從庾家來的,庾先生願意幫忙!”
宗測撫掌而笑:
“有庾易這員大將,未戰便先勝三分了!”
劉昭卻遠沒有這麼樂觀,憂心忡忡說:
“即便勝了,可這謀逆之罪......”
宗測一聽,也笑不出來了。
謝星涵卻鎮定道:
“也未必。”
兩人都看向謝星涵。
宗測忽然想起謝星涵剛來的時候,劉昭正說王揚謀逆,謝星涵就說“那也不一定”!
他越想越覺有戲,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眼裡冒出熊熊的八卦之火:
“丫頭,你跟我說,你是不是知道甚麼內幕?”
劉昭也緊張地看著謝星涵!
小謝甚麼內幕都不知道,但她就是覺得不對!奪城的時候,庾易為主,樂夫人聯絡,可他們怎麼就知道王揖、柳惔會擊敗孔長瑜呢?孔長瑜也奇怪,好好的荊州不鎮守,偏去汶陽督師,難道他提前知道汶陽會出事?可假如知道,為甚麼又敗了呢?
王揖、柳惔是怎麼召來蠻兵的?荊蠻一直不賓,當此內亂之際,不趁火打劫,反而要歸附?這是轉性了嗎?至於庾易,剛開始說有病不便見客。但一聽要說王揚的事兒,立馬精神抖擻地出來了!連裝都不裝一下!對王揚好像比對親兒子還上心,這對嗎?
她沒有把心中的懷疑和分析說出來,只是平靜說道:
“我不知道甚麼內幕,但王揚來我家吃烤兔那天,臨走的時候留過一句話,我至今尚未參透。”
“王揚去你家吃烤兔了?”
“哪句話?”
宗測和劉昭幾乎同時發問!
宗測問完覺得不對,指指劉昭,訕笑道:
“先答他的。”
謝星涵學著當時王揚的模樣,兩指並起,拇指豎上,虛虛一抬,然後吹了下指尖,嘴角挑起一抹神采奕奕的笑:
“讓子彈飛一會兒。”
劉、宗二人:???????
愣了好久,劉昭才回過神,喃喃問道:
“典出何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