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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自有云路

2026-02-11 作者:東周公子南

雲龍門外,日落煙霞。

華帷車中,愁生翠眉。

寶月很後悔。

她應該第一時間把王揚的自陳交上去的!

事實上她的確這麼做了。但她沒有自己交,而是託虞悰交。

選擇這個方式是反覆思量過的。

儘管她為東宮謀劃一直都是暗中進行的,但她父親是旗幟鮮明的太子黨,人所共知。由她交這封信,必定會把這件事染上黨爭的色彩。到時天子會怎麼想?

王揚被東宮安插在巴東王身邊,所有一切都是東宮指使?那巴東王起兵會不會也是王揚暗中鼓動的?先挑起兵亂然後背刺來手平叛,那王揚做的這一切就都變味道了!

並且由她替王揚上呈這封信,那她該怎麼解釋?說她去荊州遊玩然後偶然結識王揚?還是說她替太子去荊州查巴東王私隱,結果遇到王揚正好就合作了?

說法儘可以掩飾,但就怕經不起查......

所以這封信不能由自己呈,得換其他渠道。

可供寶月選擇的渠道並不少,但想完全抹去自己在其中的痕跡,最好的辦法莫過於秘密投遞。

只是秘密投遞有三點不妥。

第一、不能確保經手密信的人不洩密。第二、不能確保他們一定能及時上交。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能確保他們上交之後,天子能及時看到。

這三點滿足一點容易,全滿足雖然難,但只要設計得到,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可問題是她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是的,不管她怎麼設計,只要這封信送進宮中,便脫離了她的掌控。其中任何一個偶然都可能耽擱天子看到這封信的時間。

所以這封信必須由人面呈天子,確保天子當面就拆讀!這才是最穩妥的!

想要達到這個條件,人選非常重要。

寶月思來想去,只好放棄密信這個打算,冒著走出幕後的風險,找了虞悰。

首先,虞悰居侍中高位(門下省首腦,相當於國務委|員,副總|理,和寶月他爸尚書右僕射,謝星涵他爸中書令都是同一級別,官品第二,不過南朝同品之間也有差別,具體排位的話,寶月爹在前,謝星涵爹其次,虞悰再次,從實權來說也是如此),冠帶金蟬貂尾,職在內省,能入禁中。

(禁中即皇宮內禁,中書、門下兩省是天子近臣,因為職責原因都設在內禁,所以又稱“內省”,像寶月現在等在雲龍門外,就是禁外,儘管她是皇親,但也需得召見才能入禁,而虞悰可以堂而皇之進入禁中,兩漢時各有一段時間侍中甚至可以出入後宮,後來出了一次藏刃謀逆,又出了一次綠天子還亮刀的事,這項特權兩次被取消,以後便再沒恢復。另外寶月現在雖然身在禁外,但位置其實也是皇宮之內,不是一般人能進的,下章會寫到)

而虞悰又是天子舊友。蕭家還沒發跡時家中不富裕,虞悰豪富,為人慷慨,曾數次解囊賙濟,出行時坐車也常帶天子一起,情比非常。

所以託虞悰就能保證把信面呈天子,既可以避免因過中間手而產生意外,又可以在天子有甚麼異同的時候,及時遞得上話。

其次,虞悰這個人優遊度日,是美食大家,雖然因為過度鑽研飲食而受到一些非議,認為他不留心正道,在位而不謀政,不過他不涉黨爭,這就可以避免把王揚牽扯進東宮的事。

最後就是虞悰為人簡易率性,喜惡分明,合意了怎麼都行,不合意了管你誰誰。太廟大火那天,直接在宣陽門外驅打張淑妃(就是巴東王和廬陵王的生母)的外甥,天子宥而不問。

如果把信交給別人,誰敢對天子隱瞞信的真實來源?就算敢,天子一威逼,還不鬆口?

但在虞悰身上就沒這個問題,他不僅不怕天子威逼,並且天子也不會威逼自己這個老友。

故而寶月選定了虞悰,藉著虞悰和自己母家有舊的關係,用了兩張重金淘來的珍奇食方,一是魏時宮廷傳下來的醒酒鯖鮓方。(能醒酒的糟醃鯖魚)二是晉時周仲孫做寧州刺史(雲貴)帶回來的扁米粣方。(米制小吃,有可能類似粽。雲南現在有扁米,不知和南朝時的扁米是否一樣)

再加以事態緊急,一通少年肝膽、平叛“大義”說之,這才說動虞悰入宮,並且答應不供出蕭寶月,只說是王揚派人請他轉交的。

本來寶月認為,自己這一手除了在虞悰面前露了行跡之外,交信一事上應該是萬無一失。但沒想到虞悰雖然順利進了宮,但卻根本沒見到天子!自然也沒機會呈信。

當然,這只是寶月以為的。

天子也確實沒威逼虞悰,而是從宮廷藏書的秘閣中拿了《四時御食經》交換“情報”,又以《會稽郡造海味法》封口。兩書並孤本,寶月的兩個食方和它們一比,就不夠瞧了......

寶月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天子會看到了然後裝沒看到,還反過來買通虞悰來蒙自己!關鍵在寶月看來,天子沒有任何理由這麼做啊!

而等她第二天想託虞悰再求見天子的時候,宮中便已傳出天子不見人的訊息。

寶月大急!

這信如果不及時送上去,那王揚就真成造反了!這時候還哪裡顧得上牽不牽出東宮,暴不暴露自己的問題,先把那傢伙命保住再說!趕忙遞了家人帖,求見自己這位皇帝堂叔。但根本遞不上去!

據說天子因為巴東王起兵的事心情大壞,直接閉了延昌殿。別說寶月這個堂侄女,就是天子親弟豫章王想見都見不到!

寶月試了各種門路都失敗之後,只好買通延昌殿值守小黃門錢弱兒,讓他找機會把信呈上,或者替她傳話求見也可以。她還特意教了錢弱兒一番說辭,相信只要天子聽到,一定會召見她!

可沒想到錢弱兒錢不少收,事卻一直無功!說是天子震怒,他只能在外殿伺候,沒機會近前。還保證一定努力找機會,可這賄賂收了幾次,機會是一點沒找到!

寶月有一種被人當猴耍的感覺!

若是換做其他的事兒,她早就發作了!但事關王揚生死,她只好忍耐,不過如果這次這個小宦官再搪塞她,她會讓他明白,甚麼叫世道兇險......

信雖然一直遞不上去,不過戶籍的事推進不少。

掌管戶籍底檔的是尚書省左民曹。(國某院下民政|部)

最上左民尚書(正部),其次左民郎(司長),再次都令史(副司)、再次令史(處長)、再次書令史(科長)、再次吏幹(科員)。

寶月想過了,給王揚改戶籍,從上不如從下。一來上面害怕擔責,不敢私自新增琅琊王氏的底檔。二來上面人不好掌控,走漏訊息不說,萬一再引起懷疑或者特別關注甚麼的,那就弄巧成拙了。

而下面人不同,易驅易制,只當為琅琊王氏沒入籍的貴公子幫個忙,手腳做到位的話,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更何況她左民曹下面還有人。

左民曹書令史郭簡就是她安插到巴東王麾下的,本來指望巴東王能帶郭簡去荊州,但郭簡始終搭不上巴東王的線,最後還是用計才搭上的孔長瑜。

(第120章《巴東王》:“巴東王說的書令史姓郭名簡。兩年前巴東王在京都做中護軍的時候,郭簡是護軍官署中的一名書佐,因為打翻蠟臺,損壞軍簿,差點撤職受刑,後以重金賄賂孔長瑜,向巴東王求情,這才寬縱,此後便唯孔長瑜之命是聽。”

巴東王查王揚的身份就是用郭簡查的,所以蕭寶月才確定王揚入了巴東王的眼,也就有了後續一系列的事)

但孔長瑜也沒有帶郭簡走的意思,只把他留在京城,當一手閒棋,這也給了寶月操作的機會。第一次操作是讓郭簡回信說王揚戶籍沒問題,這個簡單。但這第二次操作,也就是修改戶籍底檔,有些難辦。

因為書令史只能承簿檢校,抄件草擬,而無開庫錄籍之權。包括上次查王揚身份,也是借開庫公幹的機會,暗中查閱。

寶月活動一番,將郭簡升做令史(處長),這就樣有權動戶籍底檔了。但令史雖然能開庫注籍,可每次注寫,必須署名,再加日期,然後再由都令史親署勾銷,方能歸檔。故而寶月又搞定了都令史。

然後最剩最後一關。

左民尚書不會親自管戶籍的事,左民郎每月則要稽核新籍,審驗落印。這種事一般都讓都令史核驗,驗好後落個印就完了。偏這新任左民郎王逡之是學者式的人物,既精通史學,核籍又認真。再加上他正修撰《永明起居注》,對於世姓人物,頗為留心,這已經有些危險了,最後他還是琅琊王氏的!

寶月無論如何也不敢讓頂著這些bUff的王逡之去核王揚的籍!

雖說只要文案做得周全,王逡之也不一定能看出不妥。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所以寶月儘管萬事俱備,但卻卡在王逡之這關,戶籍遲遲辦不成......

“還沒辦成?”

延昌殿內,天子皺眉。

想了想,問道:

“左民郎是誰?”

黃門署令(宦官掌事,高層)綦母珍之稟道:

“回陛下,是王逡之王大人。”

天子失笑:

“難怪......

這樣,王逡之不是在修起居注嗎?調他去秘閣,做秘書丞。

(當時一等清貴官,掌群書史料詔策等檔案文獻,是贊資歷的上佳職位。吳姓士族能做上這個官位很少,大多是僑姓高門之選。按照一般轉遷軌轍,王逡之不能直接做這個職位,要有跳板,比如外放做大州別駕,然後才夠格回朝做秘書丞,注意,也僅僅是夠格而已)

至於空出來的左民郎嘛,讓張融補吧。

張融又缺錢又不喜事,正適合做左民郎。”

綦母珍之:......

王逡之為左民郎,居官兩月而遷秘書丞,時人皆謂超遷。逡之父聞而嘆曰:

“國史中自有云路,不想阿約見重如此!大吾門者,必此兒矣!”

—————正文3387

注:①《南齊書·文學傳》:“王逡之字宣約,琅邪臨沂人也......國學久廢,建元二年,逡之先上表立學,又兼著作,撰《永明起居注》。”

②綦母珍之在史料中雖然從沒出現在永明年,而出現在隆昌年,也就是原時間線上活躍在下任皇帝之時,但其實他是齊武帝的舊人。和新帝自陳時說“珍之西州伏事,侍從入宮......”(《南史·恩幸傳》),西州就是郢州,齊武帝做過晉熙王鎮西長史、江夏內史。從郢州一路跟進宮,算是老人了。

③《南史·張融傳》:“融家貧願祿,初與從叔徵北將軍永書曰......融政以求丞不得,所以求郡,求郡不得,亦可復求丞。(給一個就行,不挑)”

④《南齊書·虞悰傳》:“世祖始從官,家尚貧薄。悰推國士之眷,數相分與;每行,必呼上同載。上甚德之......於宣陽門外行馬內驅打人,為有司所奏,見原......世祖幸芳林園,就悰求扁米粣。悰獻粣及雜餚數十輿,太官鼎味不及也(皇宮御廚做得也比不上)。上就悰求諸飲食方,悰秘不肯出。上醉後體不快,悰乃獻醒酒鯖鮓一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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