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郁。
桃花雨還真的像是雪花一樣,使得村子裡面的溫度下降了非常多。
穿著紅裙的小桃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祁樂抬手在她的身上點了一點,一圈溫暖的法力立刻使得她如同置身於火爐之中,整個人都溫暖了起來。
她猛地抬起頭,滿臉驚喜地望了祁樂一眼。
顯然是被祁樂這一手神仙一般的手段給震驚到了。
祁樂其實又用竊神法在小桃的身上又確認了一次,依然沒有發現甚麼特別的地方。
這丫頭怎麼看怎麼都不像是古禍今口中所言的……要小心警惕的存在呀。
這時,祁樂注意到人群的移動比白天的移動速度至少慢了十倍。
每一個人腳上都像是灌了鉛一樣。
每挪動一步都顯得極其沉重。
無邊夜色之中、虛無裡面,似乎有一堵又一堵無形的牆壁,在阻擋著人群的前進。
所有人都沉默著,只聞得大家濃重的喘息聲。
撥出的氣在黑夜之中凝結成一片雪白,然後又在天空之上星光的映照之下,變得如同慘白的霧。
撲通一聲。
前面忽然有一個男娃摔倒在了地上。
他立刻哇哇地哭了兩聲,接下來便又是一個極其清脆的沉重巴掌聲:
“哭甚麼?是不是想找死?得罪了樹神靈,害得村子裡面死了人,你這小東西也不用活了!”
這是村長惡狠狠的聲音,祁樂能夠定位到劉子驥就在人群的最前面。
村莊裡面這一條短短的路,白天的時候大家只需要用一兩刻鐘的時間便能夠匯合到祠堂面前。
而此刻幾乎用了兩個時辰的時間,大家才腳步一深一淺地立在了祠堂前。
而那祠堂的院落之前,竟然已經堆滿了無數的桃花花瓣。
深度至少有兩三尺高,一個像小桃這樣身高的小女娃進去,將會直接被淹沒。
轟隆一聲巨響,最前面燃起了一蓬巨大的火光,無數的柴火燃燒了起來,照亮了這一方漆黑的夜空。
劉子驥口中唸唸有詞。
透過人影的縫隙,祁樂能夠注意到今晚的劉子驥穿著一件血色的蓑衣。
頭上戴著一頂由各種禽獸的羽毛編織而成的帽子。
他的手中竟然非常詭異地捧著一個碩大的桃子,在繞著這火堆旋轉跳躍。
他整個人在做著非常古怪的祭祀動作,口中唸叨著一些祁樂根本就聽不懂的語言。
或者準確的說,他說出的每一個音節祁樂是能夠聽得懂的,但組成起來卻不是一個擁有完整含義的語句。
就彷彿是把一個擁有著活字印刷術的店鋪裡面的所有活字,一股腦全部扔在了地上。
然後讓劉子驥把這一個一個的活字撿起來,每撿起一個……便發出一個古怪的音節一樣。
這一幕極其弔詭。
然而村莊裡面所有人都沉默著,默默看著這一幕。
劉子驥繞著火堆正面轉動了九圈,然後又反著跳了九圈之後,他臉上那一張與祁樂一模一樣的面具之上,竟是忽然開始流血。
這血液並不是劉子驥本身體內流出來的血,而是這面具本身流出來的鮮血。
鮮血滴落在他手中的桃子之上,接著這桃子竟是如同人的嘴巴一樣張開,裂成了兩半。
從最中間忽然開始噴湧出刺目的、冰冷的,像是光、像是霧、又像是十八般武器一樣的光芒。
這些光芒無差別一般地穿梭在天地之間,穿行在人群之間,穿行在桃樹之間,穿行在無數細密的桃花雨之間。
這些光芒落在每一個村民的臉上。
每一個人都不由挺直了身體,微微昂著頭。
他們全身心都放鬆了下來,似乎沉浸在了無邊的享受之中。
此時,祁樂看不見他們的面容。
儘管他將神念鋪展了開來,依然看不見面具之下每一個村民的表情。
但從他們發出的聲音來看,每一個村民似乎都陷入到了極度的迷醉之中。
那桃子裡面流淌出來的光芒越來越多,其後面的火堆燒得越來越旺。
劉子驥抬手在自己滿是血的面具之上輕輕戳了一下,旋即,發出了一個晦澀恐怖的音節。
這音節就像是一個開關,開啟了一座地獄一般,陰冷潮溼晦暗的空氣從祠堂之中湧動了出來,直接將面前的篝火給撲得張牙舞爪,幾乎要將這火焰給撲熄滅了。
一具棺材緩緩從這祠堂裡面飄了出來,漂浮到了篝火的上面。
這棺材的樣式與當年祁樂埋葬古禍今之時,古禍今為他自己準備的那一口棺材長得一模一樣。
此刻在那桃山之上桃樹之下,古禍今當年準備的那個棺材早已經腐朽不堪。
而面前出現在祁樂面前的這一口棺材,卻是嶄新的。
這棺材震動了一下,棺材板似乎要壓不住裡面裝著的東西了。
濃稠的粘液一般的鮮血從那棺材板的縫隙之中滲透了出來,像是岩漿一般,滴落進了其下的篝火之中。
然而這鮮血並沒有澆滅的篝火,反而如同火燒焦油一般,使得篝火燃燒的越發熾盛。
熊熊的火焰,竟是直接將這棺材給托住了。
劉子驥用手輕輕釦住了他面上沾滿了鮮血的面具邊緣,狠狠一撕。
他的嘴裡面發出了痛苦的聲音,瞬間將這面具撕了下來。
這時,祁樂才看見這面具早就已經與他的臉合二為一粘在了一起。
所以當他將這面具撕下的時候,是連帶著將他的蒼老的麵皮也一起給撕了下來。
所以此刻出現在祁樂面前的便是,一張沒有面皮僅剩著血肉的劉子驥的臉。
他感受著前所未有的痛苦。
但是他那痛苦的目光之中卻是流露著格外的虔誠。
他跪倒在了火焰之下,雙手將粘著他麵皮的流血面具,託著送進了火焰之中。
火焰熊熊燃燒,面具在其中翻滾。
所有的村民們全部開始做起了和劉子驥一樣的動作......
祁樂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面具。
身旁的小桃又拉了拉他的褲腳,示意他趕緊跪下來。
無數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聲在祁樂周圍響起。
每一個村民都將自己的面具撕了下來,送進了火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