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奇有些不滿意,為甚麼最後來開門迎接他的是溫斯頓?瞧他裝得那彬彬有禮的模樣,還有那仿若主人般的歡迎語,“歡迎光臨妖精之家”。
這是你的地盤嗎?
在這沒有色彩的亡靈界,怎麼看,都是金髮的查理出來迎接,讓人更有面子吧?我堂堂巴巴奇·德·瑪卡奧力卜,擁有稱號的傳奇大法師,豈是這麼容易被打發的?
溫斯頓才不理會他的控訴呢,他都從維克先生變成阿奇柏德先生了,阿奇柏德素來只講自己的道理。
“既然巴巴奇大法師也來了,那這些天譴騎士,可要麻煩你了。”
巴巴奇這才看到,院子裡綁著一排天譴騎士呢,登時頭皮發麻。他嚴肅地看向溫斯頓,問:“你又在這裡做了甚麼?”
溫斯頓攤手,嘴角含笑,“只不過是參加了一場金髮王子爭奪戰,巴巴奇大法師不必擔心。而且,我贏了。”
巴巴奇一時沒反應過來,“金髮王子爭奪戰?”
他後知後覺,看向查理。
查理正恭敬地請桃樂絲女士在茶桌旁坐下,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垂下憂鬱的眼眸,換來桃樂絲女士的熱心關懷。
待她知道甚麼是金髮王子爭奪戰,她仍舊保持著那副溫和、慈愛的模樣,說:“美麗無罪,強大的實力亦無罪。不過,若是兩者能夠同時擁有,就好了。等到下一次再有這樣的事情,就不用阿奇柏德先生仗義相助了,是不是?”
仗義相助的阿奇柏德先生:“……”
好像突然間被動出局了。
查理卻笑了起來,“我可以和迪蘭法師一樣,叫您桃樂絲姑姑嗎?”
桃樂絲點頭,聲音也還是溫溫柔柔的,“當然可以。”
“其實來了這裡之後,我也依舊在嘗試冥想,小妖精們也很努力。原本我還擔心著,無法及時趕回瓦舍裡,將我知道的訊息傳回去,但現在……”
該說是慶幸,還是遺憾,亦或是悲傷呢?
慶幸的是,巴巴奇和桃樂絲出現在這裡,從他們的神情來看,一點都不著急,說明瓦舍裡的事可能已經解決了。
遺憾的是,已經逝去的生命,終究無法挽回。
“別傷心,孩子。如果不是你來到瓦舍裡,及時發出了求援的訊號,也許瓦舍裡不會迎來轉機。我該謝謝你。”桃樂絲道謝的心是真實的,她也相信,自己不會看錯第二次。
查理卻道:“那最該感謝的人,還是桃樂絲姑姑。”
桃樂絲好奇,“為甚麼這麼說?”
查理:“因為我去瓦舍裡,原本也是因為,您在那裡。”
“最應該感謝的,是我自己嗎?”桃樂絲喃喃自語著,末了,抬頭對上查理的視線,心裡突然生出一絲遺憾。
如果她還活著,她一定非常願意收下這個年輕人,成為他的老師。
舊日的陰影揮散不去,也許,黑暗終將重臨。她已無力抵擋,但這些如同星辰般耀眼的年輕人,終將成為新一代的勇者。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貢獻自己那些僅有的學識了。
不過,現在也還來得及。
桃樂絲心裡打定了主意,但知道查理牽掛著瓦舍裡的情況,所以還是先讓他坐下,與他做了詳細說明。
小妖精們也紛紛圍上來,聽著桃樂絲的話,時而傷心落淚,時而驚心膽戰,又為了最終的勝利,長舒一口氣。
叮咚和圖釘很自責,如果不是它們找上了桃樂絲,桃樂絲也不會死。
桃樂絲卻道:“我現在細想,簡會與我成為朋友,也許是因為她一早就盯上了我。他們的計劃持續了很長的時間,而我這麼一個與明多塔有關係的大魔導師,必定是他們防範的目標。即便沒有你們,我們最終仍會走上同樣的道路,所以,無需自責。”
小妖精們乖巧地點點頭,但一時半會兒,也沒那麼容易想通。況且,它們還惦記著瑪麗,知道安東尼奧也死了,只剩下瑪麗一個孩子,最調皮搗蛋的圖釘都喪氣地低下了頭。
本在旁邊急得想安慰它們,可平日裡叨叨個不停的本,在此刻也變得語塞,硬生生把自己都給搞自閉了。
還是查理一句話,讓大家重新振作起來,“圖釘,你不是有鐮刀了嗎?你還可以回去的,你忘記了?”
圖釘的雙眼,蹭的亮了。
“死靈法師說,亡靈是新生。你們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而已,只要你們還在,就沒人能剝奪你們保護心愛之人的權利,對嗎?瑪麗還在等你們呢。”
“真的嗎?真的嗎?”
查理和桃樂絲對視一眼,齊齊回答它們,“真的。”
小妖精們破涕為笑,好像在無盡的悲傷之中,又抓住了快樂的風。圖釘嚷嚷著要馬上回去見瑪麗,其餘小妖精紛紛附和,穩重的叮咚卻說,它們得給瑪麗帶一個禮物回去。
瑪麗收到了禮物,也許就會更開心一點。
小妖精們用自己那不太靈光的小腦袋想了想,覺得叮咚說得真有道理,於是不用查理再安慰,又風風火火地去給瑪麗準備禮物了。
查理望著它們的背影,心裡也鬆了口氣。
這時,溫斯頓忽然開口,“我很在意,那面黑色的鏡子,到底是甚麼?你有親眼見過嗎?”
最後一句,他問的是巴巴奇。巴巴奇蹙眉,“弗蘭克抓住那位妖術師的時候,鏡子就不在她身上了。”
“我倒是親眼見過那面鏡子。”查理的一句話,成功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沒有人知道,他現在很緊張。
當初在泉水之畔,他用松果打碎了鏡面,是事急從權,沒有考慮太多。但現在事情落幕,再回過頭去看,他就得面臨一個問題——
他該怎麼解釋,他打碎了鏡子?
一個才剛剛踏上魔法之道的年輕人,哪來那麼強大的力量?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簡趕到泉水之畔時,鏡子已經碎了,查理以最快的速度藏起了松果,她應該沒有發覺松果的存在。
還有一個圖釘。
簡趕到,憤怒之下要對查理出手,而後圖釘閃現,救下查理。圖釘究竟是何時出現在那兒的,它看到了多少?
對了。
如果圖釘一早就在了,以它的性格,它不會放任黑色鏡子吸走泉水,一定早就用鐮刀去攻擊鏡子了。所以它出現的時候,應該比簡晚。它也沒有發現松果的存在,就那麼剛剛好地,救下了查理,分秒不差。
如此,撒謊的條件達成了。
“當時情況很緊急,黑色的鏡子即將吸走泉水。我在裸露的河床上看到了被銀色尖刺刺穿的小妖精的屍體,情急之下,隨手抓了件東西,扔向了鏡子。”
查理微微蹙眉,仔細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說:“但是很奇怪,鏡子就那麼碎了。”
巴巴奇訝然,“碎了?”
溫斯頓警覺地看過去,“有問題?”
“弗蘭克說,他先是抓到了黑袍人,在審訊時,黑色鏡子忽然出現,殺死了他。這是很典型的殺人滅口,但這面黑鏡如此詭異,又有這麼強大的能力,怎麼會輕易就被擊碎?”
“弗蘭克看到的鏡子,是碎裂的嗎?”
巴巴奇沉吟片刻,仔細回憶著弗蘭克的話,答道:“黑鏡現身時,有黑色的濃霧包裹,只是瞬間的閃現,所以並不能看得很清楚。他也只能確定,那好像是一面黑色的鏡子。”
溫斯頓略作思忖,隨後又看向查理。
那異瞳裡藏著些許壓迫感,哪怕他並未刻意顯露,甚至已經有所收斂,但在問話時,依舊讓人難以忽視。他問:“你確定,你只是隨手抓了一件東西?”
“是一顆石子。”查理的眼神沒有閃躲,哪怕他的脊背已經有些僵硬,他也仍然蹙著眉,裝作仔細回憶的模樣,道:“鏡子碎了,我就和石子一塊兒墜入了水中。”
溫斯頓:“你掉進水裡了?”
查理之前跟他講述瓦舍裡的事情時,許多事情只是一句帶過,並未講得那麼詳細。此刻他忽然聽到查理還遇到了這樣的危險,心裡沒來由地感到一絲擔憂。
這樣的擔憂無用,因為事情早已經過去了。
可是……
“我沒事,圖釘出現救了我。”查理搖搖頭。
“沒事就好。”桃樂絲溫和地拍了拍他的手,隨即說道:“如此說來,黑鏡一共出現過兩次。一次是為了聖眼之泉,另一次是為了殺人滅口,都是關鍵節點。我懷疑,這鏡子,並非屬於簡本人。”
說著,她又看向溫斯頓,“阿奇柏德的小友覺得呢?”
溫斯頓對桃樂絲,態度比對巴巴奇要恭敬得多,站直了身子,道:“我與桃樂絲姑姑想得一樣,只是這樣的鏡子,我也從未聽聞。”
這時,查理提出了一個想法,“死神的鐮刀都現世了,它會不會是——另一件,神明的聖器?”
這個想法,與在場所有人都不謀而合。
溫斯頓甚至笑了笑,說:“那這位神明,肯定是個邪神。”
“總而言之,妖術師背後,必定還有隱藏更深的存在。不論是人,還是神,都不可小覷。”巴巴奇說著,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看向查理,道:“當初,桃樂絲的信被攔截,沒能送達瑪吉波。但是查理回瑪吉波求援時,卻並未有人阻攔,說明那個時候負責阻攔的人,極有可能被絆住了手腳。”
溫斯頓若有所思,“那個黑袍人?”
巴巴奇:“對,負責攔截的一直是他,只不過他已經死了。具體發生了甚麼,也無從探究。但既然黑袍人都能被絆住手腳,黑鏡那邊突然出了甚麼問題,導致鏡子碎裂,也有可能。”
謊言,閉環了。
查理不動聲色地繼續聽著他們的討論,自己心裡在想甚麼,只有他自己知曉。
究竟要如何在一個聰明、又不缺城府和心計的阿奇柏德、一個實力強大的傳奇大法師、一個閱人無數的老師面前,撒謊呢?
與其撒一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謊話,不如,用最簡單的方式描補,給對方留下懷疑和想象的空間。
瓦舍裡的這整件事情,又是神、又是亡靈,牽扯頗多。事情雖然落幕,但依舊藏著未知。妖術師看起來也只是反派的一個手下,故事才剛拉開序幕。
那麼,故事裡出現一點不合理之處,才是最大的合理。
少說,少錯;一句話能描補的事情,絕不用第二句。因為人們往往會更相信自己推斷出來的,而不是你說的。
你是誰呢?
你只是區區一個灰帽街的小查理罷了。
“在想甚麼?”溫斯頓看著查理,忽然問。
查理抬頭,淡綠色的眼眸裝進他那獨特的異瞳裡,有些怔然,“我在想,一切都是那麼巧。那位妖術師將自己比作命運的女神,你說,背後會不會真的有一雙手,在同時操控我們所有人的命運?”
溫斯頓的眼神裡,暗藏著一絲探究,不過這絲探究一閃而過,到底沒有掀起甚麼波瀾。他看著查理,道:“既然是比作女神,說明她還不是。”
查理眨眨眼,只是看著他,沒有回話。
溫斯頓漫不經心地笑,英氣的眉眼裡,依舊藏著那無可匹敵的自信,“而且,神明既然可以死第一次,就可以死第二次,沒甚麼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