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天吶,阿爾芒少爺!”
隨著一聲驚呼,夏日的莊園裡,又掀起了一陣騷動。臉色蒼白的阿爾芒搖搖欲墜,像是忽然遭到了甚麼襲擊一樣,額上都滲出了冷汗。神色焦急的侍從們想要上前攙扶,卻被身穿銀甲的騎士拔劍,攔住了去路。
“讓開,你們讓開啊!”往日裡舉止優雅的貴婦人,鬢角的髮絲已然凌亂,可她喝止不了那些面色冰冷的騎士,慌亂之中,祈求的目光只能投向那道銀髮的身影。
“澤菲羅斯大人,我的阿爾芒身上同您一樣都流淌著赫爾蒙特的血脈啊,他甚麼都不知道,你們不能這麼對他!”
澤菲羅斯,赫爾蒙特家族的長子。
銀月騎士團共有十二支隊伍,分別擁有自己的名號,其中最為特殊的,便是由澤菲羅斯率領的這支與騎士團同名的“銀月”。而澤菲羅斯作為隊長,也擁有自己的爵位,人稱“銀月伯爵”。
比起總是行走於暗夜中的溫斯頓·阿奇柏德,銀月雖然高懸於透明的海上,但依然名動託託蘭多,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
澤菲羅斯身姿挺拔,一襲銀霜的鎧甲和銀白長髮,襯得他有些生人勿進。他看了一眼那位貴婦人,柳利勳爵的夫人,身上有著微薄赫爾蒙特血脈的女士。
此時此刻,她是一位母親。
赫爾蒙特家族雖然遠居海外,但並不是真的與世隔絕,也並不禁止與外人通婚,因為只要身上有一點點赫爾蒙特的血脈,那就可以接受銀月洗禮,有機會得到傳承。
當然,血脈越純正,獲得傳承的機會也越大。這是客觀事實。
只是,人心難測。
“他是否知情,不由你定。”澤菲羅斯抬手搭著劍柄,清冷的目光掃過周圍站著的一個個身影,“人都到齊了嗎?”
副隊長上前一步,“除了查理·布萊茲,柳利勳爵的所有養子,以及莊園裡的所有人,都到了。”
話音落下,在場諸人神色不一,尤其是那些養子們。除了忐忑、緊張,那害怕又憤怒的眼眸裡,還多了一絲絲隱晦的期盼。
甚至是興奮的戰慄。
銀月騎士抵達南都郡後,長驅直入,以絕對的強勢姿態控制了整個勳爵莊園,並將養子們召回。他們隱約聽說了這其中的原由,心思也就活躍了起來。
那可是掠奪天賦的詛咒啊,多麼陰毒、狠辣。如果它存在於查理身上,那他們呢?
如果他們也曾擁有過強大的魔法天賦,卻不自知……
如果銀月騎士的到來,能夠幫他們奪回天賦……
一顆顆心在顫抖,一道道複雜的目光投向了被管家攙扶著的柳利勳爵,在看到他灰敗的臉龐時,不由攥緊了拳頭。
原來,在他們印象中能夠決定他們生死的勳爵大人,也有這樣不堪一擊的時刻嗎?而那個高高在上的、天真又殘忍的阿爾芒,沒有等來榮歸故里的仲夏夜,竟被像個犯人一樣押解回來,真可笑。
一切都那麼可笑,像是被命運所愚弄。
“不,你們要做甚麼?”勳爵夫人有種強烈的不詳的預感,她想衝上去解救阿爾芒,但沒用,銀月的騎士如同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決不允許她越雷池一步。
她又將求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丈夫,而他卻只沉浸在自己的失敗裡,嘴裡喃喃自語,“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夜空中,明月高懸。
柳利勳爵失神地望向夜空,下一瞬,失焦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到月華在流淌,化作冰晶,凝聚成劍。
就像、就像達摩克利斯之劍。
下一瞬,那劍如同月夜的流星墜落。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追尋著那把劍,直到他被握在某個人的手上。
澤菲羅斯,抬手接住了這把月之劍,而柳利勳爵也反應過來了,這是赫爾蒙特家族差一點點就失傳的秘技——銀月聖裁。
在無數個版本的勇者傳說裡,都流傳著這樣的故事:銀髮的騎士,借來月的力量,鑄成長劍。長劍有形無實,唯有流淌著赫爾蒙特鮮血的後人,才能將之握住。
它通體流光,如同明月高潔。
它不殺人,不會沾一滴血。
可它,能夠審判你的靈魂。
【銀月,會識破一切的謊言。】
一個人的話語會騙人,表情會騙人,可他的靈魂不會。
能夠執掌月之劍的人,才有資格成為銀月騎士隊的隊長,而澤菲羅斯就是那個年輕一代裡唯一的執劍人。
“現在,審判開始。”他道。
柳利勳爵知道,這回是真完了。自己要是敢在這把劍面前撒謊,那他的靈魂恐怕會被劍刺穿,獲得一個——體面的不留一滴血的死法。
從澤菲羅斯對待自己夫人的態度上看,那一點點微薄的血脈,也不足以讓對方高抬貴手。
可是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剛開始,一切不都好好的嗎?哦對了,是查理,他派過去的騎士長沒有再回來,瑪吉波更是傳出了風言風語。
是那個查理!
柳利勳爵好像終於找到了應該憎恨的物件,仇恨支撐著他,又有了足夠的力氣站起來,“查理在哪裡?他為甚麼不回來?!我雖然奪走了他的天賦,可我也同樣賜予了他一個卑賤的孤兒活下去的機會,讓他識字,讓他去學習魔法!這明明是等價交換,我是他的父親啊,他怎麼敢、怎麼——”
所有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長劍已經橫在他的脖頸。
柳利勳爵屏著氣,一張臉漲得通紅,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慄。而澤菲羅斯看著他,目光還是清冷的,彷彿不帶有一絲一毫的感情,“我問,你答。”
“是、是……”柳利勳爵咬牙應下。
“掠奪天賦的魔咒,從何而來。”澤菲羅斯問。
“一個偶然遇見的神秘人,他說、說——”
“我要聽真話。”
隨著話音落下,柳利勳爵陡然感到一股寒意,從脖頸處直擊靈魂。他再不敢搪塞,連忙說道:“他自稱卡文迪許!是卡文迪許!”
聞言,澤菲羅斯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那眸光變得些許凌厲,“卡文迪許?”
柳利勳爵已經開了口,就再沒有隱瞞的必要了,“我剛開始也不相信的,可他身上有卡文迪許的家族徽章!而且他給我的魔咒真的管用,如果不是你們這些古老傳承,誰又拿得出這樣的魔咒呢?”
澤菲羅斯微微蹙眉。
柳利勳爵暗自鬆了口氣,繼續說道:“這些養子都是我到處蒐羅來的,我悄悄測試過,他們都有魔法天賦,但不是每個人都很好,真的!”
擁有驚人天賦的好苗子,本就難尋,柳利勳爵不願意引起太多的關注,怕事情敗露,所以也只找一些孤兒。而孤兒群體中,好苗子就更少了。
嚴格來說,他霍霍了所有的養子,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傷害,都由查理一人承擔。
“你從何處找來的查理·布萊茲?”
“你問我的管家,人都是他替我找的!”
“管家在哪兒?”
“管家、管家……”
柳利勳爵突然喪失所有力氣。
管家已經在幾天前,死了。騎士長遲遲未歸,查理徹底脫離掌控,不好的小道訊息接連傳回,他只是太生氣了,覺得他辦事不力,打了他一頓出氣而已,他也不知道他會死的啊!
他該怎麼解釋?
柳利勳爵惶恐地看向澤菲羅斯,驀地想起甚麼,連忙道:“布萊茲,對,布萊茲!他那早死的父母就姓布萊茲!這些孩子真的都是無家可歸的孤兒,我雖然拿走了他們的天賦,但也給了他們棲身之所啊,這不是甚麼陰毒的詛咒,這是等價交換、是等價交換……”
銀月的審判還在繼續,另一邊,聖託卡納。
巴巴奇氣得絲毫不顧大師風範,在原地跳腳,“溫斯頓,你個膽大的、任性妄為的溫斯頓!”
事情還要從兩個小時前講起。
溫斯頓利用黃金血脈的威力,找到了暗中的窺視者。那確實如巴巴奇所料,是一個亡靈,而且是個實力不俗的怨靈。他們理所當然地去追,想要從怨靈的口中得到有關於卡文迪許的線索。
誰知道呢,這怨靈竟然能開啟通往亡靈界的門!
溫斯頓那傢伙,藝高人膽大,竟就這麼追了進去。巴巴奇在這裡不能使用魔法,緊趕慢趕地也沒把他攔下。
這下可好,事情失控了。
巴巴奇既不是死靈法師,又不能使用魔法,心情自然著急。他倒不是對溫斯頓的實力和判斷有甚麼懷疑,但那畢竟是神秘莫測的亡靈界。
等了半個小時,溫斯頓沒有歸來的跡象,於是巴巴奇果斷放棄,離開魔法禁區。
他得找個死靈法師。
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他的學生迪蘭。迪蘭實力不夠高,但開個亡靈之門還是可以的,溫斯頓進入亡靈界的事情也不宜對外宣揚。於是走出禁魔圈後,他第一時間施展魔法。
明多塔,壁爐的火焰裡出現了巴巴奇的虛影。
留守塔內的迪蘭的骷髏扈從,急忙恭敬上前,與他問好。待巴巴奇問過迪蘭的蹤跡,他的心驟然一沉。
“你說甚麼?桃樂絲出事了?查理來求援,迪蘭去了,沒能解決,現在連弗蘭克也去了?”巴巴奇知道,事情到了出動弗蘭克的地步,那就是相當糟糕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先去瓦舍裡,找弗蘭克。溫斯頓不在,弗蘭克手裡才有能調動阿奇柏德人手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