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查理要搬運屍體回去熬湯,所以妖精之家的防禦結界暫時撤了。這結界只出不進,不撤掉的話,屍體進不來。
剛開始,小妖精們還有些惴惴不安,害怕不死生物趁機闖入。但觀察著觀察著,它們發現根本沒人敢再上前來,於是又抖了起來。
“哈哈,它們怕啦!”
“竟然敢覬覦我們的金髮王子,這就是它們的下場!”
“嘻嘻嘻嘻嘻……”
……
不過礙於那鍋藥湯實在太毒了,小妖精們雖然很想跟查理分享它們的喜悅,但還是聽話地沒有上前。
叮咚把大傢伙重新召集起來,扯了扯領結,抬頭挺胸,開始發表重要講話:“咳、咳,現在,金髮王子已經成功控制住了局面,但是我們也不能因此懈怠!”
小妖精們異口同聲:“好的!”
本慢了半秒,隨即不甘示弱地跟上,“我也好!”
叮咚:“現在,計劃進入下一步,我們要¥,再&¥,聽明白了嗎?”
所有小妖精:“明白!”
本:“我也明白!”
另一邊,瓦舍裡。
迪蘭終於見到了桃樂絲姑姑。陰沉沉的天幕下,她獨自站在雨中,任雨水穿透她的身體,墜落地面,而她仰頭望著天空的臉上,依舊平和如初。
“桃樂絲……姑姑?”迪蘭見到人了,卻反而不敢上前了。
他在害怕,害怕桃樂絲姑姑死亡的猜想變成現實,儘管他身為死靈法師,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經變成了一個亡靈。
桃樂絲回過頭來,看到迪蘭,眼神中閃過一絲迷茫。迪蘭發現了這縷茫然,心裡的悲傷和酸楚,就再也掩飾不住了。
他無法接受,自己從瑪吉波一路趕來,緊趕慢趕地,竟是在奔赴一個已經註定的結局。
一個無力挽回的結局。
如果、如果他早一點雲遊歸來,不要回瑪吉波,而是先趕來瓦舍裡探望一下桃樂絲姑姑,是不是就能改變這個結局?
如果,他對桃樂絲姑姑再多一絲關心……
可再多的如果,也沒用了。
當迪蘭這樣想的時候,身體裡的疲憊、身上的傷痛,齊齊爆發。他控制不住地蹲了下來,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他的衣衫,沖刷著他裸露在外的傷口。很痛,但他一點兒都不想阻止。
他無顏面對桃樂絲姑姑。
可就在這時,熟悉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你今天過得開心嗎?小迪蘭。”
迪蘭霍然抬頭,撞上一雙含笑的充滿慈愛的眼睛。那是他的桃樂絲姑姑,桃樂絲姑姑沒有忘記他,她還記得!
他想起小時候,每次他在外面瘋玩回來,不論身上的衣服髒了、破了,又闖甚麼禍了,桃樂絲姑姑都不會罵他,只會笑吟吟地問他:“你今天過得開心嗎?小迪蘭。”
迪蘭忽然很想哭。
只是還沒哭出來,桃樂絲姑姑便說:“等你老師揍你的時候再哭吧,小迪蘭,現在還有正事要做。”
哦。
迪蘭又把眼淚強行收回去。
這一幕也好熟悉啊,桃樂絲姑姑雖然從不罵他,還會幫他補衣服、做好吃的,但老師會罵他啊。不止會罵,還會揍。
桃樂絲姑姑當然就不用罵了。太好了。
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桃樂絲姑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迪蘭重新打起精神來。
“說來話長。這段時間我渾渾噩噩的,遊蕩於此,一直記得我有個使命還未完成,但清醒的時間太短,又怕暴露行蹤,被敵人發現。”說著,桃樂絲看向了瑪麗,“幸好,瑪麗找到了我。”
瑪麗聞言,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金髮的大哥哥來瓦舍裡找人的時候,我就也開始找了哦。他後來還想嚇退我,不讓我參加,我知道他是為我好,但你們看吧——論捉迷藏,我才是最厲害的!”
誰能想到呢,迪蘭和查理兩個成年人都沒做到的事情,瑪麗做到了。
迪蘭也是真心服氣,“是是是,你才是最厲害的。”
桃樂絲看著這一幕,目光柔軟,但很快,她的臉色嚴肅下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迪蘭。我不知道你現在查到了多少,但瓦舍裡的情況可能比你想象得還要糟糕——在我出事的時候,墨菲斯之盤就已經被竊取了。”
“竊取?”迪蘭蹙眉。
“妖精之家的小妖精們已經全部遇害,現在在那裡的,是冒充的玩偶。起初我並未察覺,但有一天,小妖精的亡靈找到了我,尋求我的幫助。我馬上展開追查,一路查到了老巫醫的身上。”桃樂絲沉聲。
可誰知道,老巫醫是一個被丟擲來的誘餌,是陷阱,真正的幕後黑手另有其人。而且這個人,就是一直與她有來往的、以友人相稱的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簡。
“我對她沒有防備,因此中了招。”
具體的情況,桃樂絲來不及詳細解釋,她只強調一點,那就是墨菲斯之盤已經落在了簡的手上。可迪蘭剛剛還在叮咚手裡見過墨菲斯之盤,立刻提出疑問。
“墨菲斯之盤是一個內嵌在防禦法陣裡的魔法,又不是一塊拿在手裡的石盤。”桃樂絲側目,她忍不住懷疑,迪蘭是不是淋雨淋多了,腦子轉不過來了。
以前看他練習魔法的時候,也是挺機靈一個孩子啊。
迪蘭:“……”
桃樂絲不知道自己還能保持清醒的狀態多久,再加上事態緊急,便徑自往下說:
“我曾潛入妖精之家探查過,妖精之家的防禦法陣已經被破壞了,連同內嵌的墨菲斯之盤一起。如果你見到了實體,說明對方可能已經掌握了這個魔法,並將它復刻在了圓盤上。我不知道這個圓盤能發揮出多大的威力,但只要能發揮出一兩成的效用,就已經很可怕了。”
“嘶……”迪蘭努力地開動腦子,“如果對方真的掌握了,那豈不是可以復刻無數個那樣的圓盤?”
桃樂絲:“這才是令人擔心的地方。”
迪蘭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驀地,往日的疑點全部湧現,他靈光乍現,瞪大了眼睛,“瓦舍裡的人都遺忘你,是不是也跟墨菲斯之盤有關?”
墨菲斯之盤最大的特點就是反噬,一旦遭到攻擊,墨菲斯之盤就會發動,無聲無息地將攻擊者殺死,並且牽連線觸過攻擊者的所有人。
也就是,連鎖反應。
這種連鎖反應詭異莫測,至今無人能勘破它的秘密。
理想狀態下,如果有人攻擊妖精之家,遭到反噬而死。而他恰好接觸過瓦舍裡的所有人,那麼瓦舍裡全滅。
這跟瓦舍裡所有人都遺忘了桃樂絲姑姑……是否有異曲同工之妙?
“你猜得沒錯。”桃樂絲肯定了他的猜測,“你還記得墨菲斯之盤的創造者,他的稱號是甚麼嗎?”
迪蘭:“生命秩序。”
桃樂絲:“他熱愛這個世上所有的生靈,不管是動物,還是植物。對於植物的研究,在那個時代無人能出其右。而墨菲斯之盤就是一個利用植物孢子傳播的魔法,就如同黑死病的病菌,無限傳染。這也是我在追查妖精之死的過程中,意外知道的,幕後之人盯上墨菲斯之盤很久了,他們必定做了很深入的研究和調查。”
頓了頓,桃樂絲又道:“我應該是他們的第一個實驗物件。”
毫無疑問,實驗成功了。
聞言,迪蘭簡直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抓了把頭髮,“也就是說,他們從墨菲斯之盤的原理上得到啟發,利用孢子傳播的方式,給瓦舍裡所有人都施了遺忘你的魔法?查理到了之後,四處打聽,在這個過程中他也觸碰到了孢子,於是他也中招了……”
無聲無息的傳播方式,果然夠陰啊。
等等。
迪蘭忽然醍醐灌頂。
“老鼠!是老鼠!”迪蘭瞪大了眼睛,“如果他們掌握了墨菲斯之盤,而墨菲斯之盤保護的物件是老鼠——”
這不就是他剛剛想過的,墨菲斯之盤發揮效用的最理想效果嗎?
瓦舍裡全滅!
因為瓦舍裡現在到處在殺老鼠!
那麼多老鼠,不可能每一隻都受到墨菲斯之盤保護。迪蘭更傾向於,幕後黑手在某個地方設下墨菲斯之盤,保護著某一個、或某一群特殊的老鼠,如果有哪個倒黴蛋正好碰到了,殺了,然後又觸碰到了其他人……
“哦,死神在上。”
迪蘭都忍不住想要跟死神禱告了,我信奉你,我全家都信奉你,別殺那麼多人搞活祭了!而此時此刻,他的爆炸頭,也終於被雨水全部打溼,軟塌塌地垂了下來。
“桃樂絲姑姑、瑪麗,你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迪蘭顧不了那麼多了,他要發瘋了,一邊喊一邊轉頭跑。
“不要殺老鼠!”
“不要殺老鼠!”
“哦天吶,死神在上,不要殺老鼠!”
都跪下來禱告吧,瓦舍裡的倒黴蛋們!
……
飄搖的雨幕中,肆虐的老鼠,發瘋的迪蘭,構成了瓦舍裡的破碎畫卷。
迪蘭跑著跑著,看到一箇中年壯漢正在冒雨逮老鼠,想也不想衝過去朝著對方屁股上來了一腳,“說了叫你不要殺老鼠!”
中年壯漢倒在地上,捂著屁股回過頭,望著迪蘭一臉驚恐。
迪蘭後知後覺,氣得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該死的,忘記自己是個魔法師,還是個死靈法師了,竟做出瞭如此粗魯的舉動。
他急忙召喚出自己的骸骨貓頭鷹,讓它去給鎮長送信,讓鎮長出面穩住局勢,緊接著他又趕緊往外跑。
現在還有一個幫手——阿奇柏德!
可當他終於找到人時,卻發現情況並不怎麼樂觀。
老管家弗蘭克的白手套已經破了,他摘下來,扔掉。而破碎的白手套旁邊,還有一個破碎的玩偶,以及一個已經受傷昏迷的黑袍男。
“那個戴帽子的女士跑了,她的身體,只是一個玩偶。”弗蘭克道。
“可是根據桃樂絲姑姑說的,玩偶取代了那些小妖精,真的小妖精們就已經死了啊!如果那個戴帽子的女人是玩偶,那她的真身不是也應該死了嗎?”迪蘭緊接著,一股腦地把自己的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告訴弗蘭克。
弗蘭克不愧是阿奇柏德的管家,聽到這樣的事情,仍能做到面不改色。他略作沉吟,便道:“如果我沒有猜錯,她應該是一個妖術師。”
迪蘭:“妖術師???”
弗蘭克:“妖術師的靈魂契約不止一種,控制別人的,是一種;為自己製造替身人偶的,是另一種。所以,我傾向於,她的真身還活著。替身被殺,只是讓她的靈魂受到一定損傷。”
“也就是說,她的真身有可能……”迪蘭說到這裡,又轉頭看向雨幕中的瓦舍裡。
如果真身本來就不在瓦舍裡,那就被她順利逃脫。如果真身還潛藏在瓦舍裡,那瓦舍裡的危險程度急速上升。
哪個都令人難以接受。
弗蘭克:“我可以繼續封住瓦舍裡,如果那位女士的真身還在這裡,就逃不出去,相對的,鼠患也不會波及到瓦舍裡之外。我提前做了安排,在我之後,也會陸續有幫手抵達,不過——你確定,現在的桃樂絲和瑪麗,安全嗎?”
迪蘭剎那間頭皮發麻。
對啊,如果那位女士的真身潛藏在瓦舍裡,那現在一切暴露,桃樂絲姑姑現身……
不好,她們有危險!
迪蘭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火急火燎地跑回去找人。弗蘭克也帶著那個昏迷的黑袍男,緊隨其後。
可是當他們趕到桃樂絲姑姑的所在之處時,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她又不見了。
現場遺留下瑪麗的一隻紅色皮鞋,沾著泥土,就那麼孤零零地被丟棄在雨中,好似在嘲笑迪蘭的粗心大意,和愚蠢。
弗蘭克當機立斷,用魔法喚醒那位黑袍男,從他嘴裡拷問關於戴帽子的女士的資訊,追查桃樂絲和瑪麗的下落。
可那個黑袍男猙獰笑著,“死心吧,我不會告訴你們的……”
“是嗎?”弗蘭克短暫地忘記了他的潔癖,拿出那根沾了血的魔杖,指向他的眉心。一段晦澀拗口的咒語落下,讓黑袍男成功變了臉色。
“搜魂咒!你怎麼會、怎麼會——”所有的話語戛然而止,他想要控訴對方怎麼會施展這麼陰毒的黑魔法,但對方顯然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迪蘭只覺得解氣。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就在搜魂咒即將發揮作用,黑袍男張開嘴,即將說出妖術師的下落時,一團黑霧湧現。
“她就在瓦舍裡,在、在……”
黑袍男瞪大眼睛,至死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而弗蘭克的視線透過那團黑霧,好像看到了一個甚麼東西在黑霧中閃現,正是它,照了一下黑袍男的眼睛,黑袍男就死了。
“黑色的鏡子。”他沉聲。
這又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