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最終還是回去了一趟,將本帶走,而後趕往集市尋找迪蘭。
比起等待渺茫的線索,他還是更擔心本獨自待著,會遭遇不測。線索不一定會有,但本只有一個,查理賭不起。
回到307的過程,沒有再出甚麼意外,而查理離開的這段時間,也沒有人再潛入房間。
本是單純又快樂的小骨頭,查理叫他留下來看家,他雖然很不想跟他分開,但還是想幫上忙,所以乖乖地留下來了。如今查理回來帶他走,他就又開心地跟著走了。
當驢車啟程時,查理回望了一眼。
籬笆的院牆裡,瑪麗和安東尼奧又玩在了一起,芬妮嬸嬸抱著裝滿蔬果的竹筐走過,充滿慈愛地提醒他們不要摔跤。叮咚大管家不知又遇到了甚麼事,叉著腰,一臉嚴肅地在訓誡著其他的小妖精。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一切又顯得那麼不正常。
彼時是下午三點半。
當查理趕到集市時,死神降臨的訊息已經在這裡傳開了,整個集市一片騷動。雖說舊神已死,但對於託託蘭多的人們來說,這仍舊是一個充滿了神秘和未知的世界。魔法不也是一種“神蹟”麼?神從來都在他們心中,從未真正死去。
如今,死神又再度降臨了,祂會帶來甚麼?
恐懼?
還是恩賜?
查理一路走來,看到不止一個人跪在地上虔誠地禱告。查理不知他們的信仰為何,也不知他們嘴裡在唸叨著甚麼,他急著找迪蘭,片刻都不敢停留。
可是還沒等他靠近巫醫診所,譁然和驚叫聲便如同浪潮,一層層翻湧過來。幾個驚慌失措的人更是朝著他的方向跑來,一邊跑,一邊還喊著“救命”。
怎麼回事?
眼看著前面似乎過不去了,查理急忙剎車,從驢車上站起來遙望。陽光下,白骨的翅膀揚起,掀起狂風,帶來又一陣驚呼。
不好,出事了。
查理當機立斷,棄車,施展飛行魔咒翻上屋頂,繞過驚呼的人們,看到了前方的真實情況。
骷髏禿鷲正在大鬧診所。
此刻的診所已經塌了一半,藥劑瓶的玻璃碎片在地上折射著陽光,所有人呼啦啦往後退,誰都不敢上前。臉色慘白的巫醫學徒倒在地上,恐懼地想要逃走,卻被禿鷲一爪子勾住了衣服,又拖回去。
千鈞一髮之際,查理從房頂跳下,還不等站穩,一個火球術脫手。禿鷲的爪子被擊中,沒有造成任何損傷,但它發現了查理。
“別衝動!”查理趕到,氣喘吁吁,“迪蘭呢?”
骷髏禿鷲發出如同尖哨般的嘶鳴,與活著的禿鷲截然不同。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查理看它沒有攻擊自己的意圖,嘗試著繼續靠近。
終於,他來到了禿鷲面前。
“告訴我,你有發現你的主人,迪蘭的蹤跡嗎?”查理再次出聲詢問。
禿鷲不會說話,它只是望向了那家巫醫診所。查理心下一沉,餘光瞥見那個巫醫學徒正顫抖著手往人群外爬,冷聲道:“你去哪兒?”
這個巫醫學徒,是查理之前在診所裡看見的那個,也是去瓦匠家確認瓦匠死訊的人,而不是墓園裡那兩位。他似乎已經被嚇怕了,聽到查理的話,整個人都抖了抖。
查理朝他走過去,金色的頭髮,逆著光,明明表情和聲音都並不冷,但卻有股莫名的威懾力。
“與我一起來到瓦舍裡的同伴,他叫做迪蘭,是一位死靈法師。兩三個小時前,我與他分別,他前往診所調查老巫醫的死因。”
那雙淡綠色的眼眸看著他,光是說出事實,就足夠讓人恐懼了,“他來自瑪吉波的明多塔,他的老師是一位傳奇大法師。”
“傳奇大法師!”
全場譁然。離得最近的巫醫學徒,更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查理:“現在我問你,你有見過他嗎?”
學徒欲哭無淚,“我真的沒有見過,大人,我沒見過甚麼死靈法師啊!我一直在外面忙著準備巫醫大人的葬禮,才剛剛回來,我、我害怕啊!”
人群裡七嘴八舌的,倒是有人說起自己見過一個穿著法師袍的人從街上走過。查理從那凌亂的資訊裡,逐漸拼湊出迪蘭的行動軌跡,可以確定他確實來到了這裡,問題是——
他現在在哪兒?
救人要快。
查理不做猶豫,回到禿鷲身邊,抬手指向巫醫診所,沉聲:“把它扒開。”
被死靈法師召喚而來的禿鷲,原本不會聽從除了主人之外的任何人的命令。但此刻主人不在,且有危險,那麼與主人一同來到瓦舍裡的查理的命令,便成了它的參考。
不一會兒,在巨型禿鷲的發威之下,巫醫診所整個被暴力開挖,以最簡單、快速地露出了下方的地下室。查理不作猶豫,沒找到人,那就繼續扒,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找到。
誰也不敢上前,誰也不敢制止,因為禿鷲那巨大的骨翅,隨隨便便就能將石塊切碎,而那個看起來像是病弱貴族的金髮的年輕魔法師,站在旁邊,神色從頭到尾就沒變過。
沒有變化,才最可怕。
最終,巫醫診所的所在地被扒出了一個深坑,露出了那個藏於地下深處的魔法陣。只是此刻的魔法陣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光芒,血液的沼澤業已乾涸。
遺憾的是,這裡一個人都沒有,只有碎裂的白骨鋪了滿地,昭示著罪惡的存在。
深坑的四周,緊張、害怕但又控制不住好奇的人們,大著膽子探出頭來看,一個個嚇得臉色蒼白。還有人聞到那若有似無的腥臭味道,忍不住捂住了嘴,滿眼駭然。
“天吶,酒神在上,這裡究竟發生了甚麼……”
骷髏禿鷲也愈發的躁動不安,尖利的爪子劃過魔法陣,似乎想把它扒開,尋找它的主人。查理亦單膝跪在魔法陣前,抬手抵在地面上,試圖感知到魔法的存在。
但是不行,這裡的魔法元素極其紊亂,根本不是查理這個初級魔法師可以梳理得清的。他只能感知到,這裡似乎發生過一場戰鬥。
對於查理來說,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迪蘭不見了。
先是桃樂絲,再是迪蘭,瓦舍裡的情況比他想得要複雜。
他站在深坑裡,抬頭望向一個個站在坑外的人,看著他們臉上的驚懼、疑惑,思緒飛轉。現在回瑪吉波再搬救兵也來不及了,而迪蘭剛剛失蹤,也許還來得及。
驀地,查理似乎想到了甚麼,飛快地從深坑裡爬出去,朝著某個方向跑去。
人群連忙給他讓出道來,他就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趕到了玩偶商店。商店的門關著,那個戴帽子的女人不在店裡。
“她去了哪兒?你們有人看見嗎?”查理霍然回頭,詢問周圍的人。
眾人面面相覷,這時,跟過來的禿鷲又發出一聲尖利哨音,大有眾人不配合就把整個集市掀翻的架勢。大家心裡一急,倒是有人想起來了。
“我、我看見了!她提著個籃子走了,就在剛才!”
“剛才?是多久之前?”查理上前一步,追問。
“在大約二、二十多分鐘前,總之就是你和它、它來之前。”那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向禿鷲。
這個時間點,不就是禿鷲感應到迪蘭出事的時間嗎?
查理心中一喜,急忙再問:“她往哪個方向去了?”
那人搖搖頭,這就不知道了。但好在集市上那麼多人,總有其他人也看到了她。一位戴帽子的身材高挑的女士,拎著一個裝滿毛線玩偶的籃子,往南走了。
查理當機立斷,回頭看向禿鷲,“你能載我嗎?”
驢車太慢了,查理需要更快的交通工具。禿鷲大概明白了查理的意思,雖然有點不情願,但還是在他面前低下頭,匍匐了下來。
查理爬上它的背,下一秒,禿鷲展翅,拔地而起。
“往南飛,飛低一點!”查理半趴在它身上,僅僅抓著它的骷髏架子,因為風聲太大,所以他也只能大聲說話。本恐高,但他也顧不上安慰了,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睜大眼,仔細盯著下方的情形。
所有的景物都在飛速倒退,那一棟棟房子、一棵棵樹,叢生的花朵、慢悠悠的風車,都拉出了殘影。
查理不敢慢,眼睛裡流出了迎風淚,臉頰被風颳得生疼,也只能忍著。
他一邊搜尋女人的蹤跡,一邊還在頭腦風暴。南邊,瓦舍裡的南邊有甚麼?他清楚地記得,簡,也就是那個女人的家,並不在南邊,而是在西邊。
集市在瓦舍裡相對中心的位置,北邊是墓園和教堂,東邊是妖精之家。至於南邊,他記得那裡有許多的釀酒作坊,因為泉水在南邊,取水方便。
磨坊也在南邊。
得益於前幾天的四處打聽,查理把瓦舍裡的情形摸了個七七八八,而隨著他離南邊越來越近,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他有種預感,他正在接近瓦舍裡的真相。
不多時,連綿的風車開始出現在查理的視線中,酒坊到了。查理拍拍禿鷲,大聲示意它降低速度,但依舊沒有停下。
簡會去酒坊嗎?不。
直覺告訴查理,酒坊不是目的地,磨坊也不是。追本溯源,瓦舍裡到底有甚麼特異之處?無非就是那眼泉水。
如果不是泉水為瓦舍裡的朗姆酒帶來了獨特風味,這裡的人們也無法靠釀酒發家。如果不是泉水之畔居住著泉水妖精,也許墨菲斯不會選擇在瓦舍裡建立妖精之家。
泉水在哪兒?
查理的目光迅速鎖定酒坊後面那片充滿著清新氣息的森林,再次開口:“到森林裡去,控制速度,小心埋伏!”
禿鷲聞言,彷彿打了二兩腎上腺素,在空中盤旋一週,再迅速俯衝,差點沒把查理給甩出去。好在最後有驚無險,查理順利落地。
只有本,可憐的本,他又暈了。
那小骨頭吊在查理的腰間,搖搖晃晃、暈暈乎乎,他看到的世界,在他眼裡就變成了萬華鏡裡的景象,一重又一重,層層疊疊,但又好漂亮。
咦?那是甚麼?
迷迷糊糊間,本好像看到了兩個查理,美麗變成了雙份的。
可怎麼會有兩個查理呢?他的查理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呀,就像他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本。他們都是獨一無二的,才會成為獨一無二的家人!
本突然清醒。
熟悉的一幕,讓他那空空的大腦,忽然記起了曾經在松塔裡發生的一幕。那個躲在塔裡的理髮師,忽然變成了查理的模樣。
“咦?!”本控制不住地發出了聲音。
下一秒,他被一隻溫柔的手掌包裹。查理握住了他,給他傳遞溫暖,讓他的心情得以平復,但查理自己的表情,卻很冷漠。
因為眼前真的有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假的理髮師被抓了,而且已經被押送到魔法議會的總部,現在這個又是誰?查理的視線,越過眼前人的肩膀,看向了他的身後。
那個戴帽子的女士,簡,站在樹下,遙遙與他對視。她那張寡淡的平和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好似在說:你追上來了。
查理看了眼她挎在臂彎裡的裝滿毛線玩偶的籃子,再看向眼前那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驀地,靈光乍現。
“這是你的玩偶?”查理的嘴角也染上了一絲笑意,像是對她的回禮,“瓦舍裡,有多少你的玩偶?”
戴帽子的女士微笑,“你猜?”
查理不是很想猜,但他知道,今天如果不陪這位女士玩一玩“你猜”的遊戲,恐怕無法善了。所以他很聽話地猜了,“巫醫算一個,安東尼奧算一個。”
這兩人有同樣的特徵,就是那雙眼睛。
查理現在可以確定,他在墓園裡看到巫醫突然睜眼,絕對不是幻覺。
女士沒有回答。
查理的心逐漸往下沉,臉上卻還保持著能夠令對方感興趣的從容,“我猜,妖精之家的小妖精們,也被你替換過了。否則它們不至於沒有發現,朝夕相處的安東尼奧的異常。你的手段,也不是簡單的魔法,否則迪蘭身為高階魔導師,又是傳奇大法師的學生,不會毫無察覺。對嗎?”
“你看,他像你嗎?”女士答非所問。
她的聲音輕柔,挺直了身子,戴著帽子的模樣,充滿知性的美感。那平和的雙眼望著假的查理,似乎在欣賞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像,但他終究不是我,沒有我的靈魂。”
“所以你願意把你的靈魂給我嗎?”
女士笑著,輕描淡寫地提了個恐怖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