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妖精之家時,查理的心境已然不同。
夕陽下的妖精之家,還是那麼得寧靜、祥和。小妖精們招呼著調皮的孩子,先去洗手再吃飯,而住在這裡的客人,三三兩兩地說著話,走向餐廳,臉上的笑容輕鬆又愉悅。
他們看見查理,跟他打招呼,查理也會一如既往地點頭致意。但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現在就像在看一幕大型的戲劇。
假定所有的人都是經驗老道的演員,那他的目的,就是要找到他們的破綻,打破演員與觀眾之間的第四面牆。
走進餐廳,今天的晚餐是土豆泥和肉餡餅,外加一份奶油蘑菇湯。
小女孩兒和她的小夥伴安東尼奧照舊坐在一起,遊商約翰還在瑪吉波沒有回來,而那個與查理打過照面的,住在他樓下的畫家,也照舊獨自坐著,不怎麼與人交談。
叮咚大管家喜上眉梢,問過才知道,隨著仲夏夜的臨近,瓦舍裡的酒水訂單急劇增長。小妖精們經常幫助人類釀酒,所以也得了不少酬勞。
從明天開始,他們的餐桌上就可以加餐了。
提起仲夏夜,查理就想到了柳利勳爵與阿爾芒,也不知銀月騎士那邊處理得怎麼樣了。不過,他們都離自己很遠,查理鞭長莫及。
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吃完飯,叮咚大管家又開始對兩個小孩兒耳提面命,嚴禁他們去籬笆外的小樹林裡,招惹那隻骷髏禿鷲。
查理一聽就知道——他們肯定這麼幹過了。
小女孩兒叫瑪麗,今天穿了一身紅色的小裙子,扎著可愛的羊角辮。五六歲,正是招貓逗狗的年紀,她很顯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看似低頭挨訓,實則一雙小葡萄般圓溜溜的眼睛,還在到處亂瞟。
不期然間,她就跟查理對上了眼,而後嘿嘿一笑。
叮咚大管家為此操碎了心。
本不由得攀比起來,“我可比她乖多了呢,是吧?”
查理莞爾,“是。”
那廂,叮咚大管家不放心,又叫來了兩個小妖精,讓它們看孩子。查理仔細一瞧,這不是上次撅著屁股趴在桌子上,跟瑪麗和安東尼奧一塊兒商量偷蜜瓜的那兩個嗎?
讓它們看孩子,怕不是馬上就叛變了。
果然。
等到叮咚一離開,那四個小的又湊成一圈,開始嘀嘀咕咕。查理聽了一耳朵,發現他們打算玩捉迷藏。
“可是大人們都說,天黑的時候不能玩捉迷藏的。”安東尼奧有點怕怕。
“這裡是妖精之家,不是大人的地盤。反正叮咚叮咚只說不能去找那隻骷髏大怪鳥,又沒說不能在天黑的時候玩捉迷藏,你聽話就對了!”瑪麗,重新定義聽話。
聽話的瑪麗和她的小夥伴們,如願玩起了捉迷藏。查理看他們都沒有跑出妖精之家的範圍,便沒有管閒事。
他慢悠悠地回到了主樓,在樓梯的拐角處發現了探頭探腦的瑪麗。
“噓。”瑪麗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
“放心,他們都沒跟過來。”查理作為一個剛剛成年的大孩子,表露出了對捉迷藏這個遊戲該有的欣賞和好奇心。他問瑪麗:“你知道甚麼地方最安全嗎?”
瑪麗眨眨眼,“哪裡?”
查理:“叮咚大管家的房間裡。”
聞言,瑪麗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好像在說:這麼天才的想法,我怎麼沒有想到。
她對於查理的興趣,頓時超過了這個正在玩的遊戲,歪了歪腦袋,忽然想到甚麼,問:“金髮的大哥哥,你也在玩捉迷藏嗎?”
“為甚麼這麼說?”
“因為你一直在找人啊,但是好像都沒有找到。你的朋友藏起來了嗎?”
“是啊,她藏得很好。”查理順著她的童言無忌往下說。
“那需要我幫你找嗎?”瑪麗歪了歪腦袋,眼眸裡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
“你真的願意幫我?”
“願意啊!”
小瑪麗重重點頭,但查理還是有些猶豫。他眼眸微垂,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掙扎,把小瑪麗給急壞了。
有甚麼不相信她瑪麗的呢?
優柔寡斷的人,是贏不了捉迷藏的遊戲的!
“你儘管說,不要害怕。”瑪麗拍拍胸膛。
“其實,藏起來的人,是我的老師。或者說,即將成為我老師的人。”查理最終還是坦白了,他蹲下來,平等地直視著瑪麗,跟她說:“這個遊戲,是她給我的考驗。在沒有完成考驗之前,她絕對不會被我找到,所以你能不能幫幫我?”
瑪麗已經迫不及待了,“怎麼幫?”
查理略顯苦惱,“她給我佈置了很多的作業,我還沒有完成。”
“作業?”瑪麗不太懂。
“每天都要寫的八百字一篇的魔咒學習記錄,還有三千字一篇的《如何屠龍》的魔法論文,除此之外,還需要每日研讀魔法書籍。哦對了,老師說我身體太差了,需要跑步鍛鍊……瑪麗,你為何突然離我那麼遠?”
哦,憂鬱的查理傷心了。
哦,驚恐的瑪麗後退了。
小瑪麗的背抵著牆,警惕地看著他,“你沒有騙人嗎?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老師。”
我的字都還沒認全呢!
查理憂鬱,但微笑,“有的。”
小瑪麗即刻出逃。她已經渾然忘了自己剛才答應過甚麼了,大人才要信守承諾,她是小孩子,她可以二話不說就逃跑。
她跑得快極了,羊角辮一顛一顛的,背後彷彿有魔鬼在追。
前來找她的安東尼奧站在主樓的門口,看著她從自己面前如同一陣旋風颳過,剛要開口,人就沒影了。他愣在原地,過了幾秒,走出去探頭看了看,又縮回來,撓撓頭,滿臉都寫著茫然。
“安東尼奧?”
背後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安東尼奧回過頭去,就看到那個長得很好看的金髮的大哥哥從樓梯上走下來。
“大哥哥叫我有事嗎?”安東尼奧很有禮貌。
“我有事情想要請教你,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查理語氣溫和。
安東尼奧雖然還在玩遊戲,但他想了想,還是很配合地點了點頭。查理便問他:“我聽人說,最近瓦舍裡有亡靈出沒,你知道嗎?”
“知道哦。”實心眼的安東尼奧,從不會說謊。
連安東尼奧這樣的小孩子都知道,但查理在瓦舍裡打聽了兩天桃樂絲的訊息,還詢問過最近有沒有怪事發生,得到的答案卻都是沒有。
難道……
“是因為怕影響賣酒,所以之前大家都沒有往外說,對嗎?”
“嗯嗯。”
安東尼奧大點其頭,看查理的目光甚至有些崇拜。這個金髮的大哥哥跟瑪麗一樣聰明,還很溫柔。
大人們叮囑他們,說不要隨便亂說話,他都記得的。
他絕對不會亂說的。
查理繼續問:“那安東尼奧可以告訴我,亡靈在哪裡嗎?你知道的,我是魔法師,勇敢又正義的魔法師,不能對此視而不見,對嗎?”
安東尼奧:“在磨坊那裡哦。”
語畢,他又皺起小眉頭,仔細想啊想,說:“好像不止一個地方,但是我不知道了。”
查理摸摸他的西瓜頭,拿出了剛才在雜貨鋪裡買的兩個小妖精玩偶送給他,就當是他為自己解答的禮物。至於剛才為甚麼不問瑪麗,反而要把她嚇跑?
瑪麗那個古靈精怪又不怕惹事的小女孩,看見惡魔恐怕都得上去問個好。這麼做,也是怕她陷入危險。
安東尼奧就不一樣了。
他收到禮物,很開心,靦腆地問:“我可以把其中一個送給瑪麗嗎?”
查理笑笑,“當然。”
安東尼奧開心地走了。
查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也還不錯。只是他確實太長時間沒有休息了,越來越多的新的資訊充斥著他的大腦,大腦的處理速度卻開始變慢。
“哼。”本又在這時鬧起了脾氣,“你都沒有給我送過玩偶。”
查理正要說話。
本又說:“罰你現在回去睡覺,我就原諒你。”
那聲音聽著很無理取鬧,像彆扭的小孩兒在鬧脾氣,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查理有些脹痛的大腦,都放鬆了些許。
“遵命。”他忍不住笑笑。
本又輕輕哼了一聲。
傲嬌,又得意。
回到房間,查理是真的打算先休息一會兒。洗漱過後,換上乾淨的衣服躺到床上,長舒一口氣,讓自己放鬆下來。
他得好好休息,再重新整理思緒。
對,讓一切歸於零。
重新出發。
從睡下到進入沉眠,查理只用了十分鐘。
他做了個悠長的夢,夢見自己走在無邊的黑色的森林裡。這裡沒有風、沒有鳥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靜止的,連呼吸好像都不曾存在。
突然,世界闖入一抹彩色。
瑪麗穿著紅裙子,追著骷髏禿鷲,開開心心地從他前面跑了過去。緊接著是穿著藍色揹帶褲的安東尼奧,他在後面揮舞著查理送給他的妖精玩偶,看那口型,似乎在說“等等我”。
叮咚大管家叉著腰,又氣又笑。其他的小妖精們藏在草叢裡,這兒冒一個頭,那兒又冒一個頭,好像生怕被叮咚發現,受牽連。
可是一陣風吹來,把它們都暴露了。
叮咚飛過去,扔出了手裡的一顆土豆。小妖精們一個個抱住自己的腦袋,生怕被砸中,誰知土豆飛過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砸中了剛從一旁的地洞裡鑽出來的鼴鼠。
鼴鼠狼狽逃躥。
小妖精們啼笑皆非。
草木開始瘋長,魔鬼樹樹影婆娑。
一張張老人臉彷彿爭先恐後地要從樹上脫離,棺材裡的老巫醫再度睜開了眼。
……
“有人來了!”
“有人來了!”
本壓低了嗓音的急促的呼喊聲,將查理叫醒。他睜開眼,靈魂好似還未從那場幽夢中甦醒,耳邊就又傳來了急促的敲打玻璃的聲音。
誰?
查理這才回神,連忙單手撐著床鋪坐起來,看向窗邊。
只見夜色漆黑,天還完全沒有亮,只有淡淡的月光照著大地,也照著迪蘭的臉。查理連忙下床開窗,迪蘭跳窗而入,還沒等緩過一口氣來,便丟擲一個驚雷。
“巫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