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波城的人很快就發現,他們又找不到維克了。那個張揚的八面玲瓏的珠寶商人,同時又是神出鬼沒的,這合理嗎?
可不管合理不合理的,人就是找不到了。
親王殿下很生氣,他就是想在去王城之前,私下裡見一面溫斯頓·阿奇柏德。他可是堂堂親王,以前溫斯頓還是維克時,還主動來城主府拜訪,給他送禮,現在竟連個面都不露。
阿奇柏德,到底有沒有把王室放在眼裡?
那天在松塔門口被維克趕走的中年男人,則在自家主人問起時,暗自咬牙,不乏惡意地揣測道:“我看他八成又是去尋歡作樂了!”
三天兩天去見美人,還要搞甚麼歌劇院,一邊在暗地裡攪動風雲,一邊在明面上把大家氣死。他都快踩到魔法議會頭上了,怎麼還沒人去暗殺他?
維克可不在意大家怎麼想,畢竟他現在就只是維克罷了。
作為一個珠寶商人,尋歡作樂就是他該乾的事情。不過當他在城外遠遠地看到查理和他的小夥伴時,他卻又沒有上前。
馬車緩緩地從林蔭道上駛過,維克挑起車窗的簾子,看到陽光自樹葉的縫隙裡灑落,而在那斑駁的光影裡,幾個少年正在逮兔子。
那個紅頭髮的應該是橡樹酒館老闆的小兒子,他躥得最快了,眼看就要抓到兔子,維克起了壞心,悄悄丟了一個魔法過去。
兔子彈射起飛,沒入草叢不見了。
“誒!”米什萊撲了個空,懊惱十足,但也沒懷疑甚麼。畢竟託託蘭多的兔子,一個個都是運動健將,且非常有個性。
而維克心滿意足地放下簾子,吩咐車伕:“繼續走,去森林集市。”
噠噠的馬蹄聲漸漸遠去,等到查理慢悠悠追上米什萊時,馬車已經沒了蹤影。幾個人又湊在一塊兒商量怎麼逮兔子,嘀嘀咕咕今天運氣不好。那兔子不是機靈過了頭,就是速度快得能撞死野豬。
傑弗裡冥思苦想,推測道:“大概是因為附近的森林集市太吵了?兔子比往日裡要警惕得多。”
可十幾歲的少年,正是熱血的時候,怎麼能允許自己無功而返?
“不如去河邊瞧瞧,剛才去取水的時候,我好像看到那裡也有兔子的蹤跡。走遠一些,說不定能找到兔子洞。”黛西提議道。
“走!”英勇的騎士米什萊再次一馬當先,走上了抓捕野兔的征程。四人轉戰河邊,沿著河道追蹤。米什萊和傑弗裡在前,查理和黛西在後,還能順道採點莓果。
走著走著,米什萊那嗅覺靈敏的狗鼻子,忽然聞到一股香味。他的神色頓時凝重起來,轉過身,壓低了聲音詢問:“你們聞到甚麼沒有?”
傑弗裡疑惑,頭往四周湊了湊,“有甚麼香味嗎?是不是從集市那邊飄過來的?”
“好像不是。”查理精準地鎖定了方位,“就是前面傳來的。”
話音落下,四人齊齊往前看。河邊水草豐茂,林子裡還有許多的低矮灌木,比他們剛才野餐的地方,要草木茂盛得多。
幾人不由得放輕了腳步,在英勇騎士米什萊的帶領下,悄悄前進,撥開草叢,然後發現——森林裡還有另外的人在野炊。
還是個熟人。
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唯一信眾,在烤他的神。
可今天不是高等魔法學院的休假日啊,你又逃課了嗎?西爾維諾。
查理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但是很快,用不著他糾結了,因為西爾維諾已經發現了他們,並熱情地衝他們打招呼。
“嘿,這不是查理嗎?好巧啊!”西爾維諾一邊抬手打招呼,一邊不忘記用空著的那隻手,翻烤野兔。
當烤出來的油滴落在篝火裡,發出滋啦的聲音,各種調味料混雜的霸道香味,和兔肉本身的味道,以及果木香氣,開始侵襲眾人的感官。
米什萊忍不住嚥了口唾沫,西爾維諾便慷慨又大方地請他們吃他的神,並拍著胸脯表示,“我灑了我的秘製香料,絕對好吃!”
出於對他的神的尊重,查理四人留下來,參與了這場特殊的祭典。
在交談中,黛西三人知曉了西爾維諾的身份,剛開始還有些客氣。畢竟對方又是魔法學院的新生,又有魔法議會的背景,可不是他們灰帽街的小小居民能比的。
但西爾維諾是個自來熟,沒有架子,且很快用美味烤野兔征服了大家的味蕾。
“如果你們覺得好吃,不妨考慮加入我們果木烤野兔教派。”他還不忘記傳教,簡直感天動地。
彼時已至日暮,維克也在集市裡跟精靈碰上了頭。
他用魔法換了身裝束,戴著寬邊的帽子,穿著身冒險者的衣服,領口大敞著,脖子裡掛著狼牙吊墜,頗有些放浪形骸地靠在樹幹上,拿著木頭雕刻的杯子喝麥酒。而精靈還是那副吟遊詩人的打扮,盤腿坐在地上,擦拭著他的琴。
“我可以向你保證,以阿奇柏德的名義。那位親王殿下去了王城之後,就回不來了,而他就算留在那邊,日子也絕不會好過,如何?”
“阿奇柏德先生既然都說到這份上了,精靈族自然接受您的處理方案。母樹的問題還未解決,我們也無意於與人類開戰,但——”
維克挑了挑眉,“但,阿奇柏德不會忘記。先祖曾答應過你們,如果找到解決母樹問題的辦法,一定坦然相告。”
明明都不是我答應的,事情卻都是我在做。
家養的棕仙都沒他那麼勤快。
如此一想,他抓緊時間尋歡作樂有甚麼不對?要是無法獲得美好的心情,那他將會失去應有的道德,那些不安分的三天兩頭給他惹麻煩的,都該用魔法連同骨灰一起揚了。
精靈不知道他在想甚麼,只是從他身上捕捉到一閃而過的危險氣息,連忙清了清嗓子,抓住他的話頭,道:“感謝阿奇柏德,願阿奇柏德與精靈族友誼長存。”
維克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仰頭喝下一大口麥酒,他餘光瞥見集市的東面,查理和他的小夥伴們也過來了。
集市上開起了熱鬧的音樂會。
人影幢幢間,維克捕捉到查理的身影。他在歡鬧的人群中穿行,雖然已經踩在了光與影的邊界線上,低調得像這夏夜的晚風,但坐在舞者肩膀上的小姑娘,仍然發現了他。
她用手咿咿呀呀地指著對方,而後驅使著舞者,為他戴上一個美麗的花環。
查理不會跳舞,他只能被帶著,繞著篝火轉圈圈。而參與這場音樂會的,除了遠道而來的商賈、流浪而居的遊人,還有瑪吉波城的來客,以及森林裡的小妖精們。
好奇的兔子和松鼠們,也會在此時露面,因為沒有哪個人會在音樂降臨的時刻,再去舉起刀劍。
篝火搖曳。
稚嫩的童音唱起歌謠。
對查理來說,這樣的歌謠仍是陌生的。他是歸來的旅者,但還未記起從前記憶的他,仍像個異鄉來客,在好奇地打量這個世界。
這也是他第一次走出瑪吉波,正式開始探索這方天地。
不經意間,他好像看到了隔著人群的一個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寬寬的帽簷遮擋著他的眼睛,露出的小半張臉上,帶著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是維克嗎?
查理想要探究,可就在這時,跳舞的人正好遮住了他的視線。等到他再次望去,那棵樹旁已經沒有了那道身影。
神神秘秘。
查理懷疑他是故意的,因為他自己也是這麼幹的。
在他人面前保持神秘,又故意展露出只對他展露的不為人知的一面,讓他覺得自己是特殊的。因為這份特殊,而付出關注,付出你想要得到的東西。
維克剛才來過,又走了嗎?
查理也不知道,但他如果沒走,那就應該還在看著吧。思及此,查理又抬頭看向夜空,今晚的月亮很美,是一輪弦月。
弦月勾住了天空。
月光下的篝火旁,熱戀的男女互相牽起了手。查理似乎也被這一幕感染著,憂鬱的眼眸染上火光的顏色,嘴角有了點笑意。
而後在某個時刻,他再次回望。
樹下仍然空無一人,查理的神情也談不上多麼失望。那張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臉龐被月光眷顧著,頭頂的花環妝點著他的金髮,也妝點著青春。
他又很快回過頭去,自此,再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維克,覺得牙有點癢。
兇猛的雪原狼從來不會輕舉妄動,盯準了獵物,一擊必殺。而過分美麗的獵物,通常讓人心生警惕,因為會讓他掉入陷阱。就好像他養的那頭狼,他年少時最好的夥伴,居然被一隻漂亮獵犬拐走了。當然,阿奇柏德的狼是不會背叛主人的,它只會要求它的主人——
把它尊貴的夫人一起養了。
可那時候的溫斯頓,也才十多歲,沒有權利、也沒有金錢。他還在苦修,為了養它、養它的夫人,還有它們的崽,勒緊了褲腰帶,每天不是在打獵就是在打獵的路上。
他因此變得“窮兇極惡”。
哦,憂鬱的小查理。
哦,窮兇極惡的溫斯頓。
維克隱在暗處,仍然保持著靠在樹上的姿勢,喝下最後一口麥酒,並且在心裡做了一首詩。他用詠歎調吟誦,並且宣佈從今天開始,他也是一位多愁善感的詩人了。
等等,那個西爾維諾怎麼也在?
他怎麼在看查理?
維克眯起眼,感到一絲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