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灰帽街風平浪靜。
黑甲騎士團的人都陸陸續續撤走了,只有每日過來巡邏的小隊,還有被封禁的鞋匠鋪,提醒著大家,這裡發生過一些事情。
至於具體發生過甚麼,在麥肯太太她們的嘴裡,故事可以有無數個版本。消失的理髮師可能是因為風流韻事連夜潛逃了,離開了的老鞋匠,也有可能是人到暮年,想要落葉歸根了。
智者究竟偷了甚麼東西?東西最後又被誰拿走了?他們都很好奇,但歸根結底,都不如手裡的一塊麵包來得實在。
查理和珠寶商人的事情,成為了新的談資。
在這幾天裡,維克偶爾還會來灰帽街,接查理去歌劇院喝下午茶。查理每一次去時,歌劇院都會變一個模樣。
昨天是所有建築煥然一新,連腳下的地毯都換了新的樣式。今天是小湖泊裡的水變清澈了,裡面放入了新的魚。後天是小花園裡栽上了新的花草,據說是從魔法森林裡空運過來的,他想要打造一個魔法花園。
總之,黑心的珠寶商人雖然表面上不懂詩歌,但審美線上。
查理有時會和他一起在露臺上觀摩隔壁魔法學院的教學課堂,有時,也會從另一間屋子裡,站在窗邊,看到魔法議會的繁忙場景。
從那些畫面裡,從維克的隻言片語裡,查理大致能推斷出如今的局勢——大家都懷疑,預兆石板要麼是被老鞋匠帶走了,要麼是已經落到了魔法議會的手上。
維克又拿著酒杯,狀似無奈地告訴查理,“可黑甲騎士團的里昂,又在懷疑我,覺得是我拿到了贓物。”
查理:“是嗎?”
不好意思,是我呢。
對於維克背的這個黑鍋,查理表示同情,但不心虛。誰讓你背地裡做了那麼多,聰明如里昂,怎麼可能不懷疑你?
不過嫌疑人越多,查理越能隱身,他表示很滿意。
為了表達對維克的感謝,查理特意親手做了一份蛋糕送給他,讓他享受到了巴巴奇同等待遇。
維克一面在心裡嘀咕,懷疑查理是不是在謀劃甚麼,譬如把他賣掉之類的;一面又大大方方地接受了禮物,回頭見到弗蘭克時,還特意邀請他一塊兒吃。
弗蘭克驚訝,“哦我親愛的主人,您不是不愛吃甜食麼?”
維克:“弗蘭克,以後少跟那個喜歡詠歎調的老頭混在一塊兒。你的主人並不是不愛吃甜食,就像他並不是不愛詩歌。”
弗蘭克恍然大悟,“明白了,只是以前沒碰上喜歡的。”
維克頓時正色,“訊息捂緊一點,不要讓流言傳回北地。”
弗蘭克微笑。
維克:“……”
良久,維克頗為頭痛地解釋道:“這只是流言,一段發生在瑪吉波的美麗故事,但也僅此而已。我有我的打算,他大概也有他的考慮,明白嗎?”
弗蘭克:“可您似乎樂在其中。”
他這麼說,維克反而變得泰然自若了,“為何不樂在其中呢?你的主人我並沒有每日對著一群長著皺紋如同風乾橘子皮的糟老頭子,還要耍心眼的獨特癖好。”
弗蘭克不得不提醒他,不論是黑甲騎士團還是魔法議會,還是有很多年輕人的。就連亞歷山大,也是位嚴肅的紳士。
“這位嚴肅紳士唯一的缺點,大概是有一位總是在路過的不好好上課的侄子。”維克能不發現西爾維諾最近在盯著他嗎?
不過這也無傷大雅。
他最近做了甚麼嗎?
該做的他都做完了,剩下的自有黑甲騎士團和魔法議會去頭疼,他只不過閒來無事就找查理喝喝下午茶罷了。
思及此,他不得不向再次弗蘭克承認,“沒錯,我確實樂在其中,而且他也樂在其中,不是嗎?”
如果查理知道維克在背地裡說甚麼,他可能會告他誹謗。
查理覺得自己的行為,頂多能算是“因勢導利”。灰帽街的小查理,無親無故、沒有背景,他需要扯一扯維克,甚至是巴巴奇的大旗,來狐假虎威。
本有點吃醋,“你居然還給他做蛋糕!”
查理:“因為他姓阿奇柏德。”
本:“甚麼德?”
查理:“有點缺德。”
本的骷髏腦袋上,頓時滿是問號。
查理這才不逗他了,餘光瞥了眼還在煮著熱牛奶的爐子,手裡翻了一頁書,繼續說道:“巴巴奇大法師在提到他時,數次提到了北方。而在如今的託託蘭多,各大勢力中,來自北方的一共也就那麼幾個。有這個實力在瑪吉波攪動風雲,還對古老傳承那麼熟悉的,大抵也就是阿奇柏德了。”
那個弗洛倫斯的黃金債主。
雖然是債主,但查理能聽得出來,弗洛倫斯與阿奇柏德的關係不錯。而穿越過來那麼久,若要問查理,對各大勢力的觀感如何?
他對大多數勢力的觀感都談不上好、談不上壞,接觸得不夠多,認識得不夠全面,還不足以做出判斷,但唯有一家,他持絕對的謹慎和防備態度。
那就是魔法議會。
這是一種直覺,也是基於事實的推斷。魔法議會參與了搶奪石板的行動,又僱傭吸血鬼刺客潛入灰帽街,致使真正的理髮師死亡,行為絕對稱不上多光明磊落。
一個龐大的組織,發展六百餘年,到了現在也必定滿是沉痾。
弗洛倫斯作為議會的創始人之一,若她的死不是自然死亡,那麼查理一定會懷疑——這裡面有議會內部人員的手筆。
不是因為他掌握著甚麼證據,而是他學過歷史。
在時間的長河裡,這樣的事情並不稀奇。
弗洛倫斯很顯然把松塔的存在隱瞞得很好,不管是魔法議會還是黑甲騎士團、高等魔法學院,他們都不知道灰帽街的真正秘密。
她有顧慮,那麼,查理也不能隨意把秘密暴露,不能借用弗洛倫斯的名號來保護自己。他得給自己尋找另外的可以用來當虎皮扯的大旗,來讓自己在這個混亂的時局中,求得生存之道。
阿奇柏德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本聽著這彎彎繞繞的,又成功被他繞暈了,最終只抓住了一點,“所以這個阿奇柏德,可以保護你嗎?”
查理笑了笑,“也許可以,也許不可以吧。本,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本:“聽不懂呢。”
查理:“聽不懂也沒關係,本,我雖然不知道阿奇柏德能不能保護我,但我知道,當我遇到危險的時候,本一定會保護我,對嗎?”
本連忙應答:“是的!”
查理摸摸他的腦袋,估摸著牛奶煮得差不多了,便給自己倒了一杯。氤氳的熱氣中,他喝著香甜的加了蜂蜜的牛奶,繼續看書。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幾天的探索,查理成功在書房裡又找到幾本可以翻閱的書。這些書一半與魔法相關,另一半是綜合類書籍,譬如遊記、植物學、童話故事等等。
此時此刻,查理正在看的是一本書,叫《厄多的寶石》。
“寶石”兩個字觸動了查理的神經,所以他特意拿起這本書來看,發現它是一本正兒八經的寶石鑑賞圖譜,而且還是手繪圖譜。
來自深海的黑珍珠,千年洞窟裡的紫水晶,頂級的祖母綠和鴿血紅,還有種類繁多的各式各樣的寶石,都能在這本書裡找到蹤影。
透過這本書,查理也第一次瞭解了各個月份的生辰石是甚麼、不同顏色不同材質的寶石又有甚麼樣的寓意,甚麼寶石能夠用來治病,甚麼寶石能夠用來附魔,等等。
他不得不再次感嘆,維克果真是個有錢人。
只是看了半天,查理都不知道“厄多”代表著甚麼,直到他翻到最後一頁,謎題解開——厄多是一頭黑龍。
“這是抄了黑龍的老家麼。”查理淡淡地吐著槽。他翻遍書本,都沒看到作者的名字,但莫名覺得,這本書的作者應該姓阿奇柏德。
遙想當年,阿耶也曾重傷過惡龍,也不知是不是同一條龍。
如果是,那可真是虧了。別說弗洛倫斯欠了阿奇柏德的黃金,阿奇柏德應該倒給他錢。
算了。
查理丟開書。黃金還未找到,致富之路任重而道遠。
夜深了,屬於魔法師查理的人生應該要開始了。
查理喝下最後一口熱牛奶,確保自己的狀態已經恢復到最好,然後換上一身黑色的戴兜帽的外袍,揣上鍊金藥劑,拿起魔杖,準備冒險。
在過去的幾天裡,他除了看看雜書,也從那一半的魔法書籍裡,找到並掌握了魔法生涯的第三條咒語——潛行。
潛行,相當於粗糙版的隱身咒,不可直接隱身,但只要有陰影存在,他就能讓自己完美地融入陰影中。
除非敵人的魔法等級遠高於他並主動探知,或有甚麼剋制“潛行”的法器帶著身上,否則,就無人能識破他的偽裝。
練了好幾天,是時候出門檢驗成果了。
“本,好好看家,等我回來。”查理熄滅爐火,戴上兜帽。
黑暗中,一段晦澀拗口的咒語低低響起。魔法的波動在虛空中如水波擴散,但又轉瞬消失,與它一同消失的,還有查理的身影。
窗外的貓看著,甩了甩尾巴,沒有出聲。它看向了半開的窗戶,又看向了牆角的陰影處,最終,似乎目送著甚麼,一路遠去。
明月高懸,黑夜無聲。
今夜的灰帽街上,平靜得只有酒鬼的呼和聲,遠遠地從橡樹酒館的方向傳來。
歸來的旅者又要去哪兒呢?
他在陰影中漫步,走過長街,走過橡樹酒館,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駐足聆聽吟遊詩人低聲的彈唱。
一曲完畢,他又繼續往前走,迂迴地繞了一個圈,從別的方向進入集市。
智者的住所就在集市邊上,灰帽街街尾的一棟紅磚房裡。紅磚房原本是一個庫房,大半的區域都用來堆積貨物,剩下的隔出了一個房間,租給了在集市上坑蒙拐騙的智者。
查理不知道智者的真實身份,但他知道智者的來歷一定不簡單,否則不可能從城主府的庫房裡偷出預兆石板。
可這樣一個人,為何會在幾年前來到灰帽街隱居呢?老鞋匠是為了來守墓,她為甚麼選擇這個地方?
又為甚麼,會把《魔法指南》這麼至關重要的一本書,送到自己手上?
難道只是單純的巧合?
查理很在意,所以他來了。
當然,他選擇這個地方來冒險,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這裡沒人。雖說是冒險,但他沒有時刻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癖好,自然小心謹慎,避免陰溝裡翻船。
黑夜的陰影中,他重新拿出魔杖,杖尖對準了門把手。又一段晦澀拗口的魔咒脫口而出,魔法的光芒如一點寒星,在黑夜中亮起。
如果說查理的潛行還有甚麼破綻,那就是聲音和光亮。以他如今的魔法水平,他還做不到將這二者完全省略。
不過好在他的魔法水平變高了,施法速度變快了,四下無人,他用最短的時間唸完咒語,話音落下——門開了。
果然。
查理就知道,開門咒語沒有那麼簡單。它能開的不僅僅是通往松塔四樓的那扇門,而應當是理論上的所有被當做“門”的存在。
電光石火間,查理也沒有多想,抓住機會閃身進入紅磚房,再悄無聲息地關上門。藉著月光,他看到地上的腳印,多且雜亂。
黑甲騎士團的人應該進來過許多次,房間裡有明顯的被翻動的痕跡。因為長久無人打掃,還積了一點灰塵。
房間不大,一目瞭然。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張小圓木桌、一張椅子、一個衣帽架,還有幾個堆疊擺放的木箱,就是它的全部。
哦對了,牆上還有一面鏡子。
黑甲騎士團已經來來回回搜過無數次了,所以查理也沒有抱甚麼希望,像模像樣地偵查了一番,便站在房中沉思。
良久,他又抬頭看向了天花板。
很可惜,還是甚麼都沒有發現。
因為沒有抱甚麼期望,所以查理也並不如何失望,又逗留了一會兒,便打算離開。然而就在這時,他的餘光忽然瞥見被那幾個木箱遮擋的牆面上,月光照耀之處,有幾根並不明顯的線條。
紅磚的房子,內部也是磚砌的牆面,線條本就繁多。那牆面上還有釘過簾子的痕跡,也有掛過東西的痕跡,讓人很容易忽略細節。
但這幾根線條……
查理快步上前,盡力不發出聲音地將箱子移開,藉著月光仔仔細細地勾勒出線條的形狀,將它們連在一起,好像就成了一扇——門。
牆上並沒有門,但有一扇用線條勾勒出來的,只有三筆外加一個短橫,構成的門。那是門框,和門栓。
這扇門也能開麼?
查理的心開始狂跳,理智告訴他,不要輕易嘗試,但理智的殼子底下,是瘋狂又大膽的試探。他的直覺告訴他,或許只要他開啟這扇門,答案就在門裡。
要不要試?
查理的大腦還沒有給出答案,身體已經誠實地拿出了魔杖。隨著熟悉的咒語脫口而出,查理空著的那隻手,緩緩地搭在了門上。
而後,輕輕一推。
門開了。
門裡的人回過頭來,詫異與驚喜同時在她眼眸中閃過,而後她舉起那隻戴著鐐銬的手,朝他揮了揮,“嗨,晚上好啊。”
查理感到一陣過電般的興奮與顫慄,表面上卻還維持著平靜,緩緩道出她的身份:“智者。”
“我還以為,你不會開啟這扇門了呢。”智者說著,也不知她如何操作的,叮鈴哐啷一陣響,所有的鐐銬和鎖鏈便自動從她身上脫落。
她恢復了自由,揉著脖子站起身來,“你如果再不來,我可就要自己走了。黑甲騎士團的地盤安全是安全,可里昂那小子天天來找我,煩得很,伙食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