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再次來到了橡樹酒館。
晚上九點多,正是熱鬧的時候。對於刀口舔血的傭兵來說,騎士團去附近的集市上抓一個民間智者的行為,不過是在一片湖裡投入一顆小小的石子,除了心懷鬼胎者,根本無人在意。
查理不同,他不是這個時間段出現的客人。
酒館招待兼老闆的小兒子米什萊抱著酒桶路過,疑惑地跟他打招呼,“查理,今天怎麼這麼晚?”
“我跟理髮師約了時間,但他不在。”查理衝他投去為難的目光,“你知道他去了哪兒嗎?”
米什萊掃了眼查理的臉色,沒有任何懷疑,“他啊,大概又是哪個倒黴透頂的傭兵找他療傷去了吧,常有的事。”
酒館,是個訊息集散地。而一個最低等的民間醫生,他服務的物件除了普通平民,大機率還有數量龐大的傭兵。
二者結合,來酒館找人就是個最不會出錯的選項。它還離得近。
正好有鹿肉餡餅新鮮出爐,查理要了一份,再要了一瓶蜂蜜酒,打算帶回去喝。喝酒不宜過量,但蜂蜜酒是託託蘭多的甄選好物,據說有解毒的功效。
買一瓶回去,偶爾喝上半杯,暖暖身子也不錯。
“等著。”米什萊轉身忙去了。
查理在吧檯邊等了片刻,今天沒有哪個好事的再來調侃他,坐在附近的幾個傭兵,正在抱怨最近的天氣。
據說黑森林的冰雪期相較往年,又延長了,是以溫度遲遲無法回升。那條魔法的河流沒有化凍,裡頭的魚還在冬眠,原本可以早早撈上一筆的,如今又落了空。
那可是雖然吃人但肉質鮮美的魔麟魚,如果販賣到王城,巴掌大一條都可以賣上好價。
聽著閒聊,查理終於等來了他的鹿肉餡餅和蜂蜜酒,然而也就在這時,坐在窗邊的傭兵們發現了動靜。
“怎麼黑甲騎士又出動了?”
黑甲騎士出動一次,是一顆小石子投入湖水裡,但一天之內出動第二次,還是來同一片區域,就意義非凡了。
酒館裡的客人們紛紛投去好奇的目光,查理混在裡面毫不起眼,拿著東西走到門口,看到騎士隊伍奔向了理髮師店的方向,心道——
果然。
灰帽街、理髮師店這一帶,應該都在騎士團的監控之下。白天那個騎士隊長非常警覺,他看過來的那一眼,不是普通的一眼。
彷彿帶著某種技能,凌厲、直刺靈魂。
這樣的人,一定謹慎、周密,甚至多疑。
查理回頭審視自己的行為,每一步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之中,踩雷的機率也太高了。只是順著麥肯太太的話來看個醫生,為自己的臉色找一個合理的藉口,竟然就找到了理髮師的頭上。
這是託託蘭多給穿越者的新手大禮包嗎?
查理還開始懷疑,智者手裡那本《魔法指南》,究竟是哪兒來的?本說它是邪典,但它確實有用,而且作者是松塔主人的朋友……
如果這本書的來歷有問題,那騎士團找上他也只是時間早晚。
不過……要是對方真的找上松塔,或許他可以從騎士團那裡知道松塔主人的姓名?
不,冒險打聽似乎還是太危險了。
瞬息之間,查理想了很多。可能因為想得太多了,隱隱約約又有點頭痛,他深吸一口氣,抬腳往松塔的方向走。
冷風吹拂,他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攏了攏袍子。
灰帽街上依舊沒甚麼人,剛才走過時還亮著的燭火,此刻都已熄滅了大半。發生在另一條街上的事情,並未驚擾到他們。
查理最後一次回望魔法時鐘,此刻是晚上九點四十四分。
推開松塔的門,塔內看起來一切如常。
查理生了火,拿出還有些溫熱的鹿肉餡餅,重新烤了烤,再倒半杯蜂蜜酒,就著美味的宵夜,長舒一口氣。
等到半杯酒喝完,一個鹿肉餡餅也下了肚,他又就著火光,取來《魔法指南》開始看書。他不多話,只是靜靜地看,看著看著,眼皮就開始打架。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一鬆,手裡的書要掉不掉。臉色仍然稍顯蒼白,裹著披風,看起來還有些許畏寒。
廚房裡,慢慢地只剩下了木炭燃燒的聲音,還有輕微的呼吸聲。當寧靜與祥和開始主宰這片空間——
“啪。”書掉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一把匕首也抵在了查理的脖頸。
火光中,那匕首倒映著寒芒。
查理被那冰冷的觸感驚醒,剛要動,肩膀便被人牢牢按住。一個刻意壓低了的男聲從身後傳來,“親愛的客人,治療期間請不要亂動。”
理髮師!
查理心驚,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錯愕,那雙淡綠色的眼睛微微瞪大,似乎企圖從火光裡看到那人的倒影,“你……”
“噓。”理髮師微微俯身,語氣含笑,“給身體的不同部位放血,效果可是不一樣的。”
查理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你想幹甚麼?”
理髮師笑著,“借你的地方躲一躲。你應該去過店裡了,不是嗎?”
“我剛才在橡樹酒館,看見黑甲騎士團的人也過去了。”
“所以,你要通知他們嗎?”
查理可以肯定,如果他敢大聲呼喊,那把匕首就會割開他的喉嚨,讓鮮血堵住氣管。而這時,理髮師又道:“你比我想象得要鎮定。”
“整個灰帽街都叫我妄想家,很多人因此嘲笑我,我如果一遇到事情就驚慌失措,現在已經滾出瑪吉波了。”查理並不打算一味示弱,對於真正的歹徒來說,示弱也許只會激起他凌虐的惡趣味。
而他也從不認為,以前的那個查理是個弱者。他能在勳爵莊園平安長大,人來到瑪吉波,頂著所有人不看好的目光,在一次次被拒絕後重振旗鼓,就絕不是個懦夫。
理髮師沒有回話,似乎在重新審視他。
他能感受到手掌之下,從查理肩膀上傳來的輕微的顫動。查理還在害怕,他的心跳得很快,脆弱的脖頸看起來一折就斷,不過——膽識不錯。
“你如果願意配合,我可以不殺你。”理髮師輕輕動了動手腕,刀刃貼著查理的脖頸,再往上,迫使他抬頭。
一縷金髮落下來,拂過匕首,轉瞬即斷。
金髮落地的剎那,查理也終於看到了他的臉,瞳孔皺縮——那是自己的臉,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甚至還有同樣的金髮!
理髮師似乎很滿意他的表情,笑了笑,說:“或許,憑你這張臉和你的膽識,你很適合做一個出其不意的刺客,而不是魔法師。”
電光石火間查理明白過來了,不管這位理髮師會的是魔法還是魔術,他必定是用甚麼特殊手段偽裝成了自己。
他在松塔,偽裝成自己,是想要借自己的身份做甚麼?
查理心中警鈴大作,拳頭悄悄攥緊,聲音乾澀,“你是刺客?”
理髮師語氣輕鬆,“誰知道呢?”
查理定了定神,再問:“究竟發生了甚麼,能告訴我嗎?”
理髮師饒有興致地反問:“你就不怕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查理的心跳得很快,思路卻異常清晰,“智者的那本書已經把我牽扯進來了,騎士團早晚會找上我,你還易容成我的臉。就算你最終放過我,我還能置身事外嗎?我也許不能成為一個魔法師,但我也不想做一個糊塗鬼。”
理髮師終於收回匕首,“絕妙的理由,但很可惜,你還沒有跟我談條件的資格。”
語畢,他從兜裡掏出一個透明的小玻璃瓶扔過去,“把它喝了,我就放過你。不過別擔心,它不是毒藥,只會讓你做個悠長的美夢,等夢醒了,也許事情就都結束了。”
查理接住瓶子,目光又回到理髮師身上,“一定要喝嗎?”
理髮師把玩著匕首,“我想我說過了,你沒有跟我談條件的資格。”
“是嗎。”查理輕聲呢喃,盯著瓶子,眼眸微垂。
理髮師看到這幅樣子,實在好奇得很,這個年輕人是如何能隨時隨地露出這種可憐表情?如果換個場景,他或許還會有一些憐香惜玉的……
驀地,背後傳來破風聲。
理髮師神色微變,正欲回防。
可就在這時,查理倏然暴起,一把抓住身上那件未曾脫下的長袍甩過去。長袍就像一張大網,兜頭遮擋住理髮師的視線,讓他的世界剎那間陷入黑暗。饒是機敏如理髮師,都不由得著了道。
該死。
理髮師咬牙,下一瞬,他的匕首劃破長袍,但他背後那個破風而來的東西,也狠狠砸在了他的後腦勺。
另一邊,查理根本沒停,在甩出長袍的同時一腳踹向他的腿彎,還順手抄起了椅子。在理髮師氣得發出殺招的同時——
“咔!”查理將椅子狠狠砸下,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
理髮師悶哼倒地,隨他一同掉落的還有滿地的柳葉刀。若是查理晚出手一秒,那些刀就能將他捅成馬蜂窩。
“咳、咳咳……”查理猛烈地咳嗽起來,剛才用了太大的力氣,他最近又消耗過度,實在有些勉強。
還好,出其不意的戰鬥總是結束得很快。
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查理看了一眼已經昏迷的理髮師,強撐著去檢查他的身體,發現他身上早有傷口。
看來理髮師店內的打鬥是真的,一方面他受了傷,另一方面,他過於輕敵,這才栽在查理手上。
本的骷髏頭滾過來,作為痛擊理髮師後腦勺的幫兇,他迫不及待地問:“你怎麼知道,你離開以後,會有人過來呢?”
“剛開始我只是留一個心眼。”
不管那位騎士隊長是否多疑,查理是多疑的。
“後來我發現,理髮師不見了,我才真正開始猜測,塔裡可能會來人。理髮師的店裡,有打鬥的痕跡,鏡子和壁鐘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而我抵達店外時,戰鬥應該剛剛結束。而這片區域有黑甲騎士團的人盯著,貿然跑出去,太顯眼了。如果想避避風頭,人會藏在哪裡?”
那個時間點,家家戶戶都可能有人,唯一可以確定沒人的是——松塔。
因為查理正在赴約。
只是沒有人會想到,廢棄了那麼多年的怪塔,真的是一座法師塔,塔內還有一具會說話的骷髏。
查理出門前,曾和本約好,如果他回來時,塔內發生了甚麼變故,那本就會保持靜默。而查理回來後,果然沒有再聽到本的聲音。
查理垂眸,露出那樣的表情,則是攻擊的訊號。
幸運的是,他們的初次配合還算不錯。
“他來過臥室,翻了你的書,還想去四樓,可嚇死我了。不過他不會開門的魔咒,沒進去,後來他就藏到布草間裡了,你在看書的時候,他就一直在後面偷偷盯著你。”
“看著看著,就變成你的樣子了,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