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國因為年輕之時一些事情和父親關係逐漸疏遠。
但隨著年齡見長，逐漸也理解父親一片苦心，如果沒有父親的嚴厲督促，沒有父親斷然抉擇，沒有母親主動放棄，如今他恐怕只是個在土中刨食的農民。
農民恐怕是這世界上最苦的一群人，哪有如今安逸的生活。
所以他心中其實早就原諒了父親，可卻從未在父親面前表現出來，一方面是因為他有點放不下面子，另外一方面是因為他天生性格如此，很多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就這樣一直拖著，拖到父親去世，他也未能把心中的一些話向其傾訴。
然後這就成為了他心中的一件憾事，被深深埋藏在了心底。
不過他也並未在意，畢竟人的一生，憾事實在太多，哪能事事完美。
無非就是夜深人靜之時想起此事，換來一聲長嘆罷了。
可當父親揹著雙手，在屋前銀杏樹下來回踱步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連對方去世都沒哭的他，淚水不受控制的澎湧而出。
他想到他上學的那會兒，因為住校，所以都是週五下午回家，週日回校，以這種方式往返。 ww● тt kān● c○
記憶裡，不管他週五回來多晚，父親都會揹著手，站在銀杏樹下等著他，飯菜在鍋灶上熱了又熱，就是讓他一回來，就能吃上一口熱和的。
可這些記憶，過去似乎都被他遺忘了一般，從未在意過，此時卻如同潮水一般湧現出來。
「興國，回來啦，快點回屋。」
見到兒子，揹著雙手的張四元停住了腳步，臉上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
「爸~」
張興國聲音有些乾澀地叫了一聲。
「，快進屋來說吧。」張四元道。
「哦，好————」
張興國往前走了幾步，卻發現怎麼也走不進屋內，依舊是在院中打轉。
心中一急，人瞬間清醒過來，但並沒有醒，只是清楚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張四元看著兒子淚流滿面的模樣，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哭什麼，都多大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愛掉眼淚。」
他揹著手，慢慢走到張興國面前，像小時候那樣，伸手想拍他的肩膀，手卻在半空停了停，又縮了回去。
一切是顯得那麼真實，讓張興國都懷疑這不是夢境。
爸，我————」
張興國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一句哽咽，「我對不起您。」
「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
張四元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院中的老銀杏樹上，樹葉在夢裡的風裡輕輕晃。
「其實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以前對你太嚴了，你媽偷偷給你塞煮雞蛋，我都要罵她慣著你；你想考公務員，我非要你去部隊，現在看來你是對的————」
張興國猛地抬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不是的爸！我從來沒怪過您！要是沒有您逼我讀書，我現在還在村裡種地，哪能有今天的日子？是我自己不懂事，總覺得您管得嚴，覺得您冷血，直接放棄給我媽治療————」
似乎是因為知道自己是在夢裡，所以張興國哭的更加肆無忌憚。
他想起父親去世那年，自己正在外地出差，等趕回家時，靈堂都已經搭好了。
那時候他沒哭，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直到今天在夢裡見到父親，所有的愧疚和遺憾才一下子湧了上來。
張四元看著兒子懊悔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我知道你心裡苦。其實我後來也後悔，不該對你那麼兇，可那時候家裡條件不好，我怕你走我的老路，一輩子在土裡刨食，太苦了。 」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知道，我都知道。」
張興國伸手想抱住父親，卻只抱到一團空氣。
他哽咽著說，「媽跟我說過，您每次送我去學校，都要在村口站到看不見我的影子才走，我知道我這些年不回來，您經常會去村口張望，我都知道————」
張四元的眼睛也紅了，他背過身，擦了擦眼角，又轉過來看著張興國，語氣緩和了些。
「不說這些了，我找你，是有件事要跟你說。老房子的房樑上，我藏了點東西給你，你有空，記得回家一趟。」
「房樑上？」張興國愣了愣。
「是啊，我這次來見你，就是為了跟你說這事。」
他看著張興國，眼神裡滿是期待。
「有空就回趟老家吧，老房子我讓你堂哥幫忙照看了，房樑上的東西還在。
別總忙著工作，也帶孩子回來看看，人沒了，家也就沒了————」
張興國用力點頭，眼淚還在掉，嘴角卻慢慢揚了起來。
「我下週就回去，帶著老婆孩子一起回去————」
張四元看著兒子，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身影卻開始慢慢變得透明。
「爸！」張興國想抓住父親，卻只抓到一片空氣。
這一聲喊，讓張興國猛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只不過是打了會盹，茶几上的檔案還攤在那裡，他愣了愣，摸了摸臉上的眼淚，又想起夢裡父親的話，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
可他這一聲大喊，把老婆孩子都從房間裡喊了出來。
「你這是————怎麼了？」
妻子一臉詫異地看著張興國，她知道張興國與父親關係不好，所以張四元去世的時候，都沒見他哭過，可此時臉上卻明顯帶著淚痕。
「打了個盹，夢見————夢見我爸了————」張興國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地道。
「那這週末，我們一起回去看看。」
張興國老婆對張興國為什麼突然淚流滿面，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有些悲傷是具有滯後性的，當人走的時候，或許沒有太大感覺，但當看到一根牙刷，一個刮鬍刀，甚至聽到一句熟悉的話，都能引起情緒上的共鳴，才真正感受到那人已經不在，永遠消失在了生命裡。
「嗯。」張興國微微頷首。
然後看向旁邊的兒子道：「這週末，你和我們一起回去一趟，你————你爺爺應該也想你了————」
張興國妻子嘴唇蠕動，想要反駁，畢竟他們兒子正上高中，學業繁忙，鬆懈不得。
可見到丈夫那悲傷和落寞的眼神，她把話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