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帝望著哭作一團的兄妹二人，老臉微紅。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半晌才道，“唉……也怨朕，沒想到薛氏膽大包天，敢陷害皇后和朕的血脈。”
雖然所有證據都指向薛貴妃，但大案還沒有最後落定。而建章帝此時，已經給她定了罪。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澀意，“這件事，朕會給肖氏、給你們一個交待。”
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建章帝靠在龍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從跪在地上的兒子身上，緩緩移到面前的女兒臉上。
殿內燭火搖曳，映得他面色忽明忽暗。
沉默片刻後，他才開了口，“初晨這個名字，很好。傳朕旨意——即刻起，馮初晨為朕之長女，賜姓水，名不改，仍為初晨。初晨為大公主，其餘公主序齒往後順延。封號嘛，”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封號為永安公主。賜黃金萬兩，羅緞千匹，首飾、擺件各二十對，妝奩一應之物，著內務府依例備辦。”
殿中眾臣聞言，心中俱是一凜。
皇上膝下的另五位公主，到目前為止還未有封號，這位流落民間十六年的長女，竟是第一個受封的。
水初晨，便是她的閨名了。
建章帝略作停頓，目光微沉，又道，“勤王與永安公主之生母肖氏，追封為孝賢皇后，以皇后之禮下葬。勤王府雖已設靈家祭，然孝賢皇后乃朕之元配，天下之母，喪儀不可止於家禮。坤寧宮再設靈堂，以國祭之禮待之。”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澀意，“肖氏……歿於非命，屍骨不全，朕心甚痛。著欽天監擇吉日，於宮城正門設壇，請高僧行招魂之禮，引孝賢皇后之靈歸來。”
“五位皇子、六位公主，皆為孝賢皇后披麻帶孝。停靈七日，每日命僧道誦經超度。百官弔唁，四品以上命婦入宮哭靈。陵寢修繕一事，著工部加緊辦理，不得有誤。”
水初晨退後兩步，與勤王一起跪下磕頭，“兒臣謝父皇恩典。”
勤王聲音哽咽，似感動極了。
工部閔尚書抱拳躬身道，“臣遵旨。”
建章帝的目光又轉向勤王，這個他一直潛心打磨的大兒子，此時正是封他為太子的最好時機。
太極殿裡安靜了片刻。
半刻多鐘後，建章帝終於開口了，“勤王乃中宮所出，仁孝寬厚，器識宏遠。朕承天命，立嫡以長，國本所繫。今冊立勤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固國本，以安天下。”
勤王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隨即伏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聲音哽咽，“兒臣，謝父皇隆恩！兒臣定當克勤克儉，不負父皇厚望！”
他伏在那裡，肩頭微微顫抖，十幾年的委屈與隱忍，彷彿都化在了這一聲謝恩裡。
張首輔率先跪了下去，“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太子殿下仁德，天下幸甚！”
群臣齊齊跪下，高呼，“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建章帝擺擺手，示意他們平身。繼續宣旨，“恢復肖拯萬戶侯爵位，追封驃騎大將軍。肖老愛卿雖已不在，爵位由其子肖鶴年襲承，另賜黃金千兩、良田千畝、京中五進宅第一座，羅緞一百匹。
“王圖救永安公主有功，自毀容貌，隱忍半生，為翻案做出巨大貢獻，其忠可昭日月。授鏢騎將軍，正二品散官，其妻封二品夫人，恩蔭其子入國子監。另賜銀五千兩，京中宅第一座，良田五百畝，羅緞五十匹。
“蔡女醫救永安公主有功，視死如歸。追封三品淑人，賜御匾‘義烈流芳’，恩蔭一子承德郎，正六品散官，一子入國子監。另賜銀三千兩，良田五百畝，羅緞五十匹。
“千嬰之母馮醫婆救助永安公主有功，視如己出，教養極好。追封三品淑人，賜御匾‘慈育天潢’。追封永安公主養父奉議大夫，正五品散官，追封養母馮姚氏為五品宜人。恩蔭馮不疾及歲入國子監，十五歲承父馮求恩的奉議大夫一職。另賜銀三千兩，良田五百畝，羅緞五十匹。”
他略作停頓，目光一一掃過殿中眾人，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其他一干有功人員，著吏部、戶部、禮部從優議賞，另賜金銀，以示褒獎。”
旨意既出，滿殿肅然。
肖鶴年跪了下去，老淚縱橫，聲音哽咽，“臣謝皇上恩典，吾皇萬歲，萬萬歲！”
令他們最激動的不是自己得了封賞，而是勤王終於被封太子。
張首輔兼任禮部尚書，他與吏部湯尚書、戶部蔣侍郎朗聲道，“臣遵旨。”
戶部尚書薛及相已被停職審查，戶部暫時由蔣侍郎全權負責。
建章帝的目光又落在永安公主身上，“永安暫居公主所，著人翻修仁壽殿。仁壽殿緊鄰坤寧宮，永安出閣前，就搬去那裡住。離她母后住過的地方……近一些。”
大炎朝的規矩，公主年幼時隨生母居住，年滿十二歲便要遷入公主所，獨立起居。待出閣前，賜封號，後同駙馬另居府邸。
二公主水嬈福，年十六，居公主所。
三公主水嬈華，年十二，亦居公主所。
四公主、五公主、六公主尚幼，隨生母而居。
唯有永安——這位流落民間十六年、今日方歸的大公主，既賜封號，又單獨擁有了一座宮殿。
朝臣們垂首不語，心裡都瞭然，這是帝王對這個女兒遲到了十六年的補償，是對其生母孝賢皇后的虧欠。
水初晨怔了一瞬，隨即垂眸跪下，“兒臣……謝父皇恩典。”
她的聲音恭順而輕柔，脊背卻挺得筆直。沒有人看見她低垂的眼簾下，那一閃而過的譏諷。
這就是帝王心術……
他要讓天下人知道，他是念舊的，對孝賢皇后，是有深厚感情的。他把她逐去紫霞庵，是受人矇蔽，此刻他深深後悔了。不僅給了孝賢皇后最高的哀榮，對她留下的一對兒女，也在盡全力補償。
建章帝的聲音又響起來，“起來吧。太子與安福一道去把孝賢皇后的靈堂布置好，以盡人子孝道。眾愛卿都退了吧，朕與永安再嘮嘮家常。”
安福是皇上身邊的第二大太監，兼管掌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