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人馬走遠了,另一個男人低聲說道,“二老爺,前面那輛車裡坐的就是馮姑娘。聽說,她的五官很像當初的陳姨。”
正是郭黑。明山月在詔獄提審薛及程,由他陪明長晴來了這裡。
“陳姨”,是明山月讓他在明長晴面前如此稱呼的。
明長晴的斗笠壓眉,只露出半張滿是風霜的臉。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眼底壓著沉沉陰鬱。雙鬢上的頭髮白色多黑色少,眉宇間盡是二十年邊關風沙刻下的溝壑。
他沉默地站在風口裡,像一柄未出鞘的刀,鋒鋩盡斂,卻依然凜冽。
只有看到那輛馬車時,眼裡才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的眸光追著那輛馬車,直看到看不見蹤影,這才慢慢移開,朝西邊的天際望去。
似越過萬家燈火,似越過高高城牆,似越過重重年華,落在一個梳著兩個小揪揪的小胖姑娘身上。
小姑娘穿著鵝黃色的衫子,追在一個小男孩身後跑,跑得氣喘吁吁,卻不肯停下。
“晴哥哥,晴哥哥……”
她喊得脆生生的,笑起來頰邊有淺淺的梨渦,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的溪水。
小男孩回頭等她,她就跑得更快了,撲過去拽住他的袖子,仰著臉笑,笑得沒心沒肺。
畫面一轉,海棠花如紅雨般落下。樹下坐著一個小娘子,穿了件素白衣裳,手擱在琴絃上,不彈,只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四目相對,臉頰飛起兩朵紅雲,又趕緊低下頭去……
明長晴嘴角扯出笑意。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光景。
天意弄人。只因那個女人的惡念,他的一生,和她的一生,都拐去了另一條路。
她入了宮,他去了邊關。
二十年,他從不曾對人提起她的名字,可她的樣子,一分一毫都沒有模糊過。
他聽說她瘦了,聽說她老了,聽說她在庵堂裡熬白了頭。
可她在他心裡,從來不是“肖皇后”,不是“清心法姑”。她永遠是那個追著他跑的、梳著小揪揪的小胖姑娘,是那個坐在海棠樹下彈琴的、會臉紅的小娘子。
萬幸,上天待他不薄,她活了下來,還與那人做了徹底切割。
明長晴長長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寒風裡凝成白霧,散得無影無蹤。
“回吧。”他低聲說道。
哪怕心裡再急,這段時間也不能去白馬村見她。風口浪尖上,不能給她帶去一絲一毫的危險。
兩人騎馬向另一條路跑去,上面還盤旋著一隻鳥兒。
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宮門前,又換乘車輦,在太極殿外停下。
謝指揮使快步走到車前,低聲道,“馮姑娘,到了。”
馮初晨扶著宮女的手下了車輦。
抬頭望去,太極殿裡燈火通明,窗紙上映著憧憧人影。門口站著幾個太監,見她來了,忙進去通稟。
片刻後,一個老太監迎出來,躬身笑道,“馮姑娘,陛下請您進去。”
馮初晨整了整衣襟,邁步跨過門檻,芍藥被太監擋在了外面。
殿裡靜得落針可聞,兩旁站了十個人左右,只餘光看了身形,馮初晨就認出有幾個人是勤王、明國公、肖鶴年。
龍案後坐著建章帝,他面色複雜,眼底有倦意,也有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湧。
馮初晨一步步走上前,垂著眼簾,心跳如擂鼓,脊背卻挺得筆直。
走到中央,她撩裙跪下,叩首道,“民女馮初晨,叩見陛下。”她自稱為“民女”。
一個威嚴又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抬起頭來。”
馮初晨緩緩抬起頭,眼皮依然垂著。
建章帝的目光從她的眉眼看到眉心的硃砂痣,又從硃砂痣看到她的身段氣度。
像。太像了。那雙眼睛,像極了當年的肖氏。那眉宇間的英氣,下頜的稜角,又與已經仙去了的聖德皇后有兩分相像……
建章帝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心裡也有了絲柔軟。
此時,他不得不相信,這就是他的親生女兒——那個剛出生就遭人陷害、又經無數人拼死保護、歷經波折才終於回到這裡的孩子。
可惜,肖氏卻在大案破獲之前,那般悲慘地死去,連親生女兒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憐惜,還有某種被深深壓住的痛楚。
他向馮初晨招了招手,沉聲道,“孩子,你過來。”
馮初晨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龍案前,抬眸看了建章帝一眼,又垂下眼簾。
該如何應對這位父親,勤王、明山月、母親、明老太太,都給過她建議。
建議出奇地一致:崇敬、順從,要讓他心生愧疚,為兄妹二人爭取最大的憐惜。
建章帝沉默地望著款款而來的姑娘。
高挑、美麗、清瘦,氣韻別樣,眉目間自有一股從容舒展,不見一絲膽怯。哪怕穿著普通,只是一件半舊淡青色棉褙子,也掩不住她過人的風采。
還與他,有一點點的相似。
之前,建章帝聽上官如玉和明山月說,馮姑娘清俊秀雅、美麗出塵,許多貴女都遠遠不及。
他心裡是不信的。長在民間,還是鄉下,清麗或許可能,但秀雅、出塵,怕是言過其實了。
可如今看著,竟比他們說的還要好。不要說那些貴女,就是宮裡的另幾位公主,論氣韻氣度,也比不過她。
馮醫婆不愧是“千嬰之母”,把這孩子教養得極好。
建章帝伸出手,緩緩握住了馮初晨的手。小手骨節分明,拇指與食指上留著薄薄的繭——那是練神針留下的痕跡。而且特別涼,他以為是長時間坐車凍的。
他握了足有小半刻鐘,才鬆開,眼底竟泛起了水光。
“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馮初晨覺得,他不是真心悔過,而是帝王作態。
演戲,誰不會?
馮初晨抬眸,眼眶倏地紅了,卻忍著沒讓淚水落下,一雙淚目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崇敬地看著建章帝。
她輕輕搖了搖頭,輕聲道,“民女不覺得苦。苦的是那些為護民女而死的人。還有母親,聽說她……”
話到此處,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我還沒見過母親。聽明大人和上官公子說,她溫婉賢淑,長得極美,彈得一手好琴……”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更加哽咽,“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撿來的,還聽過人罵我野孩子。我做夢都在想親生爹孃長甚麼樣,他們是不是養不起我才把我扔了。
“今年六月,明大人告訴我身世,說我爹是皇上,是天下最尊貴的人。我流落民間,母親出家為尼,都是為奸人所害。蔡姑姑和王將軍為了我,一個英勇赴死,一個苦難半生。
“他們正在盡全力為我們伸冤。我天天盼著大案快些告破,懲治惡人,告慰那些死去的人,快些見到親生爹孃……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可母親她,她……”
馮初晨說不下去了,以手掩面,痛哭失聲,瘦削的肩膀劇烈顫抖。
勤王也紅了眼眶,撲通跪下,聲音嘶啞,“是兒子不好,上沒護住母親,下沒護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