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叔面色一凜,匆匆去東院稟報馮初晨。
“馮姑娘,上官駙馬和明總兵已經回京了。他們活捉了薛及鵬,進京後直接押去了皇宮。王將軍在上官公子的陪同下,也被護送著進宮了。”
薛及鵬是晉城守備,薛家族親。他擅自帶領八百將士去祁連山截殺“王圖”和簡荷娘,被埋伏在山中的明長晴和後趕到的上官駙馬兩面夾擊,以少勝多,生擒了他。
晉城守軍只有一千,他卻點兵八百。擅離職守已是死罪,更何況率兵出城,形同造反。
馮初晨和陳清蕤的目光撞在一處——最後的博弈,終於開始了。糾纏了十六年的舊案,也該在今日塵埃落定了。
今日早朝,當著百官的面,薛太后即使妄圖蓋著蓋子解決都不成。
馮初晨帶著兩個丫頭和錢嬸子開始忙碌,把陳清蕤在這裡的痕跡一一抹除,又將地洞收拾妥帖。
地道里有一間小屋,約莫十步見方,放了一張小床、一張小桌、一個櫃子,雖簡陋,倒也乾淨。陳清蕤這幾天要暫時搬去下面住。
之所以不把她送去別處,一是馮初晨還能找藉口來這裡與她見面,二是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
一旦馮初晨的身份坐實,這座小院以及這個村子便再難清靜。往後馮初晨不在時,所有迎來送往的事,都在西院處置,而東院不許閒雜人等進入。
午時剛過,陳清蕤與馮初晨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
雖然二人極力壓抑內心焦躁,還是看得出彼此著急。
陳清蕤手裡捻著珠子,嘴唇微動,不知在唸甚麼經。
馮初晨則盯著小窗看。
兩個丫頭更是著急,不時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聽著外面的動靜。
未時末,院門外終於傳來馬蹄聲。
馮初晨快步迎去西院,端硯急急走了進來。
他滿頭是汗,朝馮初晨深深一揖。
原來眼前這位姑娘竟是公主,怪不得與眾不同。
他壓著嗓子說道,“馮姑娘,我家公子讓小的來傳句話。”
馮初晨心跳如鼓,面上卻還穩著,“甚麼話?”
端硯道,“公子說,王將軍、明總兵、上官駙馬都已到了金鑾殿上。表公子明大人為主陳情,把當年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人證物證俱在,皇上和大臣們聽了,都是震驚不已。”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薛家成年男丁、薛貴妃身邊的女官和太監,已被飛鷹衛拿去詔獄。薛貴妃被看守起來,薛家女眷和未成年的男丁也被飛鷹衛看管住了。
“不止審換嬰案,還有多年前的‘鴛鴦佩’的案子。哦,馮少爺和王嬸、半夏姑娘也被請去了飛鷹衛,公子請您放心,明大人和我家公子、肖大人都會關照馮少爺。還有,公子請您做好準備,皇上很可能今夜就召您進宮。”
馮初晨點點頭,“辛苦你了。回去告訴你家公子,我知道了。”
端硯剛走不久,寂靜的白馬村便喧囂起來。一隊飛鷹衛進村,徑直把趙里正帶走了。
趙家人嚇得哭成一團,不知趙里正犯了甚麼滔天大罪,竟然驚動了飛鷹衛。
訊息像長了翅膀,傳得沸沸揚揚,許多鄰村人都來了。儘管天寒地凍,外面也站了許多人在議論著。馮初晨望著西邊天際那片胭脂色的晚霞,紅得發燙,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再睜開時,世界被染上了一層溫柔的暖色,連房脊上殘留的積雪都泛著橙紅的光。
她想,將來大約也是這樣——不是永遠晴朗,可即便有風有雪,也總有光照過來的時候。就像此刻,那道有些灼目的光,不也剛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暖麼?
暮色四合,小院裡掌起了燈。
吃完晚飯,馮初晨一個人坐在堂屋裡,對著那盞孤燈發呆。陳清蕤已經下了地道,上面只剩她一個人守著這滿室的寂靜。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她的心也跟著一點一點懸起來。
突然,院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不是幾匹,是好多匹,地動山搖,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馮初晨心頭猛地一跳,站起身,快步走向西院。
整個村子都被驚動了,許多人披衣出來看熱鬧。見那些人是衝馮家去的,趙里正的兒子和馮長富父子匆匆往村頭跑來。
西院院門被拍響。
錢叔開啟門,只見門外火把通明,上官如玉和謝指揮使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著幾百人馬,還有兩輛馬車,火光映得人臉龐忽明忽暗。
馮初晨走了出來。
上官如玉笑容燦爛,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說道,“表妹,恭喜了!皇上宣你覲見。”
村裡幾個人已經跑到門前,聽見這話,嚇得腿都軟了。
本以為皇上是召馮姑娘進宮給哪位娘娘看病,可這位漂亮的公子叫她“表妹”是幾個意思?再說,若只是請大夫,來兩個太監或宮女便夠了,怎麼會來這麼多軍爺和兩個大官?
馮長富壯著膽子低聲問了句,“晨丫頭,這是,怎……怎麼回事?”
還沒等馮初晨回答,旁邊一個軍爺狠狠瞪了他一眼,馮長富嚇得一哆唆,立時噤了聲。
謝指揮使又上前一步,笑得像個笑面狐狸,躬身抱拳道,“馮姑娘,陛下召您即刻進宮,請上車。”
兩個宮女上前,福了一禮,一個宮女抬手掀開車簾。馮初晨帶著芍藥上了車。
謝指揮使和上官如玉翻身上馬,護著馬車往城裡疾馳而去。
夜色沉沉,馬蹄聲碎。馮初晨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樹影,心也跟著顛簸起來。終於要去那個她並不喜歡的金色牢籠了。
此刻城門大開,城樓上燃著數不清的火把,火光映得半邊天都亮了。
馬車與人馬魚貫而入,待最後一人進城,城門才緩緩合上。
馮初晨不知道的是,在遠處一片陰影裡,兩個戴斗笠的男人正殷殷看著這兩扇厚重的城門。夜風襲來,吹得他們的衣角獵獵作響。
還有一隻小鳥兒,正站在其中一個男人的肩膀上,兩隻小綠豆眼不眨眼地看著男人。
正是阿玄。
它太激動了。隔了這麼久,主人終於來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