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大夫人像是還未從震驚中緩過來,只木訥地點點頭。
薛家婆媳趕緊走了。
那兩道身影出門了,明大夫人的嘴角才滑出一絲笑意,快步走進臥房。
她看了一眼屋裡的丫頭,故作生氣地跟老太太說了兩句婆子的話。
老太太似氣得混身發抖,“甚麼,孔家是她告發的?她怎麼敢!居然騙了我們十幾年。你把她帶來我這裡,我要親口問問她,是不是做過這些背信棄義之事。”
明大夫人帶著李嬤嬤出了福容堂,徑直往抱素院走去。
老國公早已匆匆去了前院。
抱素院靜悄悄的。
姑太太“病重”,除了玉香,其餘下人一概不得靠近正房。
孔家來人大鬧的訊息,已在府裡傳開,下人們三五成群地悄悄議論,見明大夫人過來,嚇得立時噤了聲。
正房裡,夏氏躺在床上,出氣多,進氣少,人已瘦得脫了相。她想大聲喊叫,卻只能發出氣音,連哭都哭不出聲來。
明大夫人推門進去,居高臨下看著她。
夏氏心裡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嘴唇翕動著,擠出幾個字,“上官氏……你殺了我吧。”
明大夫人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笑,“你的確該死。不過,死的可不會這麼清靜——孔家族親已經拿著你的親筆信去了京兆府,告你‘幹名犯義’和‘投匿名文書告人罪’。過不了多久,京兆府就會來這裡捉人了。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亂顫。
夏氏怒目圓睜,氣若游絲地罵道:“是你們乾的?你們也太狠了……是讓我死都要揹負罵名?”
明大夫人止了笑,冷哼道,“你自己做的惡,我們只不過說出來而已。夏阿嬋,等到你被抓進大牢,禁婆會扒光你的衣裳,換上囚服,打一百板子,戴上枷鎖鐐銬,押解流放三千里。”
她看了夏氏幾眼,又道,“你現在雖然瘦了些,勉強還有兩分姿色。說不定押解的衙役會多加‘關照’,一路上日日生歡……”
夏氏越聽越怕,渾身發抖,哭道,“求求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明大夫人啐道,“呸,殺了你,還髒了我的手。”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桌案,“想死得體面,就自我了斷吧。”
不知何時,桌上已放了一條白綾。
夏氏嘴唇劇烈地抖著,輕聲道,“求你們……放過夕言……”
明大夫人居高臨下看著她,目光裡沒有半分憐憫。
“那丫頭繼承了你的壞,卻沒繼承你的精。她若留在俗世,只能害人害己。我公婆看在夏千總的面子上,會留她一命。只不過要送去廟裡,為你的惡贖罪。”
夏氏渾身一顫,眼淚又湧了出來。
明大夫人懶得再看她,轉身往門口走去。
到了門檻邊,她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你要死就快些,用不了半個時辰,京兆府就要來這裡捉人了。”
她還是有些遺憾,為了不讓皇上過多懷疑,也為了勤王能夠儘快立儲,不能將夏氏做的所有壞事公之於眾。那些罪惡,只能隨著這個女人的死,一併埋進土裡。
真是便宜她了。
屋裡只剩李嬤嬤和玉香。
她們看著夏氏咬緊牙關,從床上掙扎著爬起來。
玉香替她穿上外衣,李嬤嬤將白綾搭上房梁,打了個死結。
二人又扶著夏氏踩上錦凳,看著她把腦袋伸進那個圈裡。 夏氏只剩半條命,身子懸在那裡,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不到半刻鐘,便沒了氣息。
玉香這才放聲大哭,“姑太太,您怎麼就這麼去了啊……”
明大夫人聞聲快步走進臥房,看到懸在樑上的夏氏,臉上露出驚惶之色,急道,“快,快把人放下來!”
兩個膽大的婆子應聲而入,七手八腳將夏氏放下來。
李嬤嬤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脈,回頭道,“大夫人,姑太太……已經死透了。”
明夫人假惺惺拿出帕子抹了抹眼睛,快步去了福容堂。
來到老太太的臥房,明大夫人說道,“婆婆,兒媳跟夏氏說了那件事,說婆婆要見她。她說換了衣裳再來,兒媳就在廳屋裡等著。
“她又說日子不多了,想好好收拾收拾自己,把丫頭也遣了出來。哪裡知道……她竟在屋裡上了吊。”
老太太先是一愣,隨即也用帕子抹了抹沒有眼淚的眼睛,“我養了她二十幾年啊!當親閨女一樣疼。她倒好,做出那等背信棄義的事!她對不起我和老國公的養育之恩,更對不起她親爹的一世忠勇!”
乾哭了一陣,老太太聲音冷下來,“她雖死了,也是帶罪之身。後事不能大辦,免得外人說我們明家包庇罪婦。但到底是養了二十幾年的,也不能讓她暴屍在外。”
她沉吟片刻,“讓言丫頭去見她最後一面。她娘再不是東西,那也是她親孃。等京兆府的人來驗過後,就殮了吧。”
明大夫人點頭,“兒媳這就去安排。”
老太太又道,“棺材不必太好,尋常薄棺即可,抬到城外義莊停靈三日下葬。不許發喪,不許開弔,不許收祭。她那些體面的衣裳首飾,也不必隨葬了,省得折了陰德。只給她換一身素淨的,乾乾淨淨地走就是了。
“至於她的私產,之前給她的嫁妝還是她的,看官府怎麼置。她和離回府後貪墨府中的財物,本不是她的,分出來。”
明大夫人應了,轉身去安排。
老太太靠回引枕上,閉上眼,長長嘆了口氣。養了二十多年的白眼狼,做了太多的惡。若不是有些事不能鬧出去,可不會讓她這麼好死。
一個婆子去接孔夕言。
當孔夕言聽說是母親害了父親一家,知道事情鬧出來,畏罪上吊之事,她根本不相信。
尖聲說道,“我娘知書達理,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婆子對她已經沒有了尊敬,冷哼道,“若孔姑娘不信,看著京兆府來人便是。”
“孔”字咬得特別重。意思很明顯,你現在連表姑娘都不是。
孔夕言狂奔到抱素院,到了門口,反倒害怕起來。
她怯生生走進屋,看見母親直挺挺躺在那裡,臉頰凹陷,脖子上那道紫黑的勒痕觸目驚心。
她嚇得臉色煞白,身子一晃,被身後的婆子扶住。
“娘,娘!他們說你做了那種事,怎麼可能,一定是他們混說……”
她撲過去,趴在夏氏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明大夫人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
這孩子是在她跟前長大的,之前也真心疼愛過。可這孩子心思歹毒,在知道夏阿嬋做了那麼多壞事後,便也沒有了一心疼惜之情。
外面嘈雜聲響起,白總管帶進來四個衙役、兩個禁婆。
明夫人等女眷避去西屋,夏阿嬋被婆子硬拖了過去。
衙役和禁婆聽李嬤嬤說了夏氏畏罪自殺之事,又檢查了夏氏的屍首。
對白總管說道,“人已經死了,我們回去向府尹大人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