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山月鬆開手,退後一步。
夏氏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想哭哭不出來,只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徒勞地張著嘴。
半晌,她才攢足力氣,瞪著明家眾人,聲音嘶啞如破鑼,“你們……你們一直說把我當成親閨女,哪裡當成親閨女了?我心悅明二哥,卻不讓我嫁。
“太后娘娘想讓我當太子良媛,你們又不肯。若你們當時高抬貴手,我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妃子了,言兒就是公主!你們壞了我的前程,還假惺惺說甚麼對我好!”
明老太太一怔,眉心擰起,“薛太后甚麼時候讓你當太子良媛了?”
夏氏挺了挺脖子,“是太后娘娘親口對我說的,你抵賴不了!”
明家幾人對視一眼。老太太緩緩搖頭,聲音裡透出幾分決絕,“薛太后從未跟我提起過這話。即便她說了,我也不會答應,我養大的閨女,絕不許給人作小,太子也不行。”
老國公忍不住罵了一聲,“那個老孃們,心眼子忒多,隨時都在挑撥離間。”
明山月居高臨下地看著夏氏,目光冷得像寒冰,“就為這兩件事,你便作了那麼多惡?夏阿嬋,若把你送去京兆府,你會被凌遲。只不過有些事不能公之於眾,才給你一個痛快。”
夏氏混身一顫,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緩緩滑下。她知道,她不可能活下去了。她更知道,女兒也因為她完了——別說當王妃、當娘娘,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她趴在地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該死,我認命。求你們,放過言兒,她無罪呀……”
老國公冷冷看著她,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你求我們?你不配。”
明山月從袖中取出一丸藥,蹲下身,捏開夏氏的嘴塞了進去,一掐她的脖子,藥丸便滑下了喉嚨。
夏氏猛地瞪大眼睛,想吐,卻吐不出來。她趴在地上,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徒勞地抽搐著。
明山月給魏管事使了個眼色,魏管事和另一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夏氏,像拖一隻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夏氏該死,卻不能現在死,還有大用。
屋裡靜了下來。
明山楓還處於震驚中,嘴半張,一直沒合上。
癱坐在椅子裡的明長立,才慢慢緩過神來,環視著屋裡的人。
原來,這個家經歷了這麼多的暴風驟雨。
父母已是滿頭白髮,卻還要為這個家撐著天。大哥大嫂扛著外頭的風浪,還得防著家裡的暗箭。侄子年紀輕輕,裝著整個家族的存亡。
而他呢?他在鎖秋院裡渾渾噩噩過了這些年,像一隻縮排殼裡的蝸牛,外面的風風雨雨,一概不管,一概不問。每日裡不是發脾氣就是睡大覺,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命苦的人。
想到這裡,明長立的臉燒得厲害,像是被人扇了十幾個耳光。
明國公見老孃臉色不好,是氣狠了,也是累狠了。
忙道,“爹,娘,回去歇息吧。”
他扶著老國公,明大夫人扶著老太太,四個人出了屋子。
明山楓跟在他們身後,跌跌撞撞走出去,此時他的腦子還是亂的。
屋裡只剩下明山月和明長立。
明山月沒有說話,默默走到輪椅後面,推起把手。
輪子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地響著,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明亮的月光下,明長立的臉上沒有了玩世不恭的表情,背挺得很直,不像往常那樣歪著、癱著。他的手搭在蓋了褥子的膝蓋上,一直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裡翻湧著甚麼。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結滾動了幾下,終究沒發出聲來。
兩人默默到了鎖秋院門口,小廝迎上來,要接過去。明山月沒有放手,一直把他推到正房門口,才轉身走了。
明長立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山月。”
明山月駐足,等著。
明長立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廢了的腿。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道,“我是不是……很沒用?”
“三叔,”明山月的聲音很平靜,“您還活著,就還有用。”
明長立怔怔地看著他的後背,嘴唇抖了抖,低聲道,“哪天馮姑娘得閒,請她來給我看看。”
明山月一下轉過身,笑道,“真的?”明長立的聲音又變得硬邦邦,“行了,你回去吧。”
明山月甩開大步走了,步履輕鬆。
——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一輪明月還掛在西邊,幾顆寒星疏疏落落地綴著。
馮初晨正和芍藥在庭院裡打著太極拳,陳清蕤便起來了。
馮初晨手下未停,笑問,“娘起這麼早?”
陳清蕤溫婉地笑笑,“高興,睡不著。你忙你的。”
她站在廊下,靜靜看著女兒的身影。
晨光微熹中,那一招一式,英姿颯爽,飄飄出塵。
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驕傲——兒子孝順多智,女兒美麗聰穎,老天待她,終究不薄。
她抬起頭,越過房頂,望著遠處白雪皚皚的青妙山,朝著九坡嶺方向深深作了一揖。心裡默唸:感謝馮姐姐讓晨晨平安長大,還教得這樣好。
馮初晨打完拳,母女二人攜手在院子裡慢慢散著步。兩個人的影子被初升的旭日拉得長長的,交迭在一起。
飯後,陳清蕤坐去銅鏡前面。
這是她出宮後第一次照鏡子。
鏡中的女人極瘦,臉色蒼白,眼睛大得有些嚇人,雙頰深深凹陷下去,眼角密密地爬著細紋。看著,竟像四十幾歲的婦人。
馮初晨坐在一旁,輕聲道,“娘,等您身子好些,長胖些,就好了。”
陳清蕤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蒼白,皮包骨,青筋一根根凸起。她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
“這雙手,這幾天便長了一點肉。”
她抬起眼,又看向銅鏡,伸手撫著臉頰,語氣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認真,“這裡也長了些肉吧?不然更瘦。”
她頓了頓,對著鏡中的自己展顏一笑。
“出來了,就有希望。”她抬手摸摸頭上那頂帽子,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這頂帽子好看,娘喜歡。”
她轉向馮初晨,“有胭脂嗎?”
馮初晨笑得眉眼彎彎,媽媽的心態居然這麼好。
“有。”
她拿出上官如玉買的那一匣胭脂水粉,放在妝臺上擺開。
陳清蕤拈起螺子黛,細細描了彎彎的眉。又蘸了些胭脂,在臉頰上薄薄敷了一層。最後擦了點口脂,唇上便有了淡淡顏色。
鏡中的人,雖然還是瘦,卻鮮活亮麗了許多。
馮初晨由衷讚道,“娘真美。”
陳清蕤搖搖頭,眼裡卻漾著笑意,“娘老了,閨女才美,如花一般。”
她看著馮初晨,認真道,“你還這麼年輕,哪怕喜歡淡雅,也要化化妝,有點鮮亮的色彩才好看。”
這兩天,她執意給女兒頭上多插了幾朵鮮豔的宮花。心裡還想著,等自己身子好些了,給閨女做幾套鮮亮的衣裳。
她的針線活不好,她配出來,讓丫頭做。
馮初晨摟著她的胳膊,把臉貼上去,軟軟地撒嬌,“好,聽孃的話。”
又轉身去取了一套衣裳來——桃紅妝花緞褙子,月白色繡花長裙。
她親手服侍母親換上,退後兩步看了看,拍手笑道,“娘穿這個,好看。”
陳清蕤低頭看看自己,也笑了。桃紅的褙子映著蒼白的臉,竟也有了三分血色。
她自己打扮好,又把馮初晨按在梳妝檯前,親手給閨女打了一層淡淡的胭脂和口脂。
“晨晨眉型好,眉毛濃,無需描,卻要打點胭脂和口脂,看著有精神。唉,閨女長這麼大,娘能教的只有這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