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帝想起十九年前,肖氏跪在坤寧宮冰冷的地磚上,一遍遍悲忿地喊著,“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沒有……”
肖氏的聲音從委屈到嘶啞,從嘶啞到絕望。
最後,竟一頭朝門柱撞去——那個單薄的身影,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無聲地滑倒在地……
那時,氣昏頭的建章帝根本不信。他以為肖氏在演戲,以為她在以死相逼,以為她心裡裝著別人,所以連死都不怕。
他知道,肖氏與明長晴兩小無猜、青梅竹馬,馬上就要定親。他是因為那句“命格”批語,硬生生把肖氏從明長晴手裡搶了過來。
他看得出來,肖氏看他的目光雖然溫柔恭敬,眼底卻從沒有過情愫。
最可惡的是,她還敢與他私傳信物!
可那時肖氏已經懷了孩子。愚慧大師說,她生的兒子將來要“承天下氣運,救萬民於水火”,不能廢。
肖氏被救了過來,果真生下一個兒子,那孩子健壯聰明。
他想,就這麼冷著她吧。
一年後,母后為明長晴賜婚。他也希望明山晴另娶,絕了肖氏的念想。
可那個武夫竟然敢抗旨拒婚。
若不是礙著長寧皇姑的顏面,他會殺了他。
他沒殺,卻想了個比殺人更讓他解氣的法子——那夜,他又去了坤寧宮。
肖氏再次懷孕。
再後來,他御駕親征。
回京後,聽說肖氏生了個“赤兔”。
他沒有多想,廢后,出家,削爵。
一氣呵成。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或許是有人做了手腳,可那個念頭稍一冒出就強壓下去。
他討厭肖氏,不願意長子有個不賢不德、水性揚花的生母,不願意肖家再次坐大。
為了朝堂穩固,為了水衡將來繼位後沒有生母和外戚掣肘,肖氏“有罪”是好事。
先帝一再叮囑,外戚不能過於強大,薛家就是例子。所以,下一任太子絕不能再是薛家外孫。
薛家已經礙了先帝的眼,但薛家幫過先帝,幫過母后,也幫過他良多,便容了他們。
他想,等機會一到,就立衡兒為太子。之後,薛家的落敗便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多年前肖氏自證清白沒有死成,熬過十九年,前天她終於死了,卻死得屍骨無存。
可人都死了,他們還在拿她與明長晴的舊事大做文章……
建章帝睜開眼,望著空蕩蕩的大殿,久遠記憶裡那張絕世的面容忽然浮了上來。
美麗,溫柔,鮮活,眉心總擰著一層散不開的輕愁,像初秋的煙雨。
那個樣子,無論如何不能與眼前這兩根帶血的骨頭、這一頂破舊的僧帽聯絡在一起。
建章帝的胸口像被甚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悶悶的,鈍鈍的,說不清是疼還是悔。
十九年前,他認定她與明長晴舊情難忘。十六年前,他親手把她推進庵堂……
可如今,她被群狼殘忍地分食,只剩下這兩根殘骸。
他此時才覺得,肖氏也是個可憐人。當初或許應該多查一查,她是否與明長晴真的有私情,她生的是否真的是“赤兔”。建章帝捂著胸口,喉結滾動了幾下,才沙啞著嗓音開口,“賜勤王金玉如意各一柄。”
他身後的何全抬起頭,等著下文。
建章帝頓了頓,目光落向小窗。窗外沉沉夜色,黑漆漆的,無邊無際地壓下來。
“再與他說,朕……會給他一個交待。”
——
亥時初,夜色已深。
福容堂裡,老兩口還坐在羅漢床上,誰也沒有要歇息的意思。
燭火跳動著,映得兩張臉上的皺紋愈發深刻。
夏氏勸道,“爹,娘,晚了,該歇息了。”
幾乎每天,她都會服侍老太太上床後才自去歇息。所以,她一直被說成是老太太最孝順的閨女。
老太太擺了擺手,聲音淡淡,“不,老婆子還要等小晥兒的訊息。”
夏氏強忍住想大笑出聲的衝動,等清心的訊息?被狼群拖上山,怎麼可能還活著。
那個賤人,終於死了,還是這種死法。
面上卻依舊溫順,“娘,若有她的訊息,女兒再來給您說。”
話音剛落,院子裡響起腳步聲。守門的小丫頭通稟:“國公爺來了。”
明國公一進門,老國公便急著問道,“如何了?”
明國公示意下人退下,待門闔上,才沉聲道,“金大人也收兵回京了,清心法姑已經確定葬身狼腹。”
他看向夏氏,夏氏忙垂下眼,壓下心中那股幾乎要衝出來的狂喜,再抬起臉時,已是滿目悲憫。
“可惜了,肖姐姐還那麼年輕。”
她用了小時候的稱謂。
明國公坐下,看向父母,臉色愈發凝重,“更可惡的是,人死得那樣慘,還有人往她身上潑髒水——去御前說她私藏二弟的衣裳和玉佩。”
老國公猛地一拍小几,眼睛瞪得銅鈴大,“放他孃的狗屁!是哪個缺德玩意兒說的?老子打死他!”
“爹莫急。”明國公忙道,“那衣裳和玉佩是勤王殿下的,勤王當堂認下了。如今,飛鷹衛、刑部、大理寺連夜審問慈安和相關人等,定能把背後之人揪出來。”
夏氏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衣裳和玉佩怎麼成了勤王的東西?還有,那三個地方會審,會不會把她供出來?
老太太眼圈泛紅,長嘆一聲,“可憐小晥兒了,是咱們家對不住她。”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像一根刺,直直扎進夏氏心裡。她只覺得那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背上像爬滿了螞蟻,渾身發麻、無力。
夏氏強笑道,“這事兒,怪不得父親母親。”
老太太固執地說道,“怪的,怪的……”
老國公也嘆了口氣,“等將來我去了那邊,一定向肖老哥哥請罪。”又問道,“小晥兒為何要深夜逃跑?”
明國公道,“聽說,有人給她傳話,說她當年生的不是赤兔,是個兒子。孩子一生下就被人害死,扔進白蒼河……她聽了這話,人就有些瘋魔了。趁亂跑出去,不知是為了祭奠孩子,還是做甚麼。”
老太太難過道,“可憐見兒的,一個母親聽到那種話,怕是不想活了,想追隨孩子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