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國公與明山月搶步上前,抱拳躬身。
明國公滿面漲紅,聲音發顫,“陛下!臣弟清風霽月,忠孝兩全,自入朝以來,兢兢業業,從不敢有半分逾矩,斷不會做那等不忠不義之事!這尼姑滿口胡言,定是受人指使,意在構陷臣弟!”
明山月緊跟其後,“陛下明鑑!定是有人收買了這個惡尼,讓她攀誣臣叔!求陛下徹查!”
話音剛落,肖鶴年蹭地一下站了出來,袍袖一甩,聲音高亢。
“陛下!臣妹自幼賢慧知理,出家之後更是青燈古佛,謹守清規——絕不會做那等不知廉恥之事!這分明是有人在陷害她,連死都不讓她安生啊!”
慈安伏在地上哭,聲音斷斷續續,“貧尼不敢說謊……貧尼也只是猜的啊……哦,還有,昨天下晌,有香客在門外議論,說明總兵要回京了,太后娘娘還要給他賜婚。法姑就一直情緒低落,坐著發呆……”
薛及程似想起了甚麼,忙說道,“陛下,微臣曾聽看守計程車卒提起過,確有尼姑私下打探過明總兵的訊息。當時只當是出家人閒話,未曾在意。如今想來……”
謝指揮使想了想,也隨即介面道,“臣亦聽看守的禁婆提過此事。當時臣還訓斥了她,讓她敲打那個尼姑,既已出家,就該六根清淨,打聽外頭的事做甚。”
薛尚書目光微動,緩緩補上一句,“肖大人,若說能與清心法姑傳遞物件的……庵堂內外,似乎只有你了。”
話音落下,御書房裡靜了一瞬。
兩件說不清的物件,一番似是而非的話語,幾個前後呼應的人證。
一環,一環,就這麼套起來了。讓薛家兄弟意外的是,皇上的心腹謝指揮使也間接作了證。
這些足以讓龍案後那個人,想起那些塵封已久的舊事。
那些事,本已埋了十幾年。如今,被這幾樣東西輕輕一勾,又翻了出來。
只有勤王,靜靜跪在那裡。
他沒有看薛尚書,沒有看謝指揮使,沒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垂著眼,面色平靜得近乎可怕。周遭的喧囂,彷彿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建章帝的臉沉得能擰出水來,剛才的悲傷之情消失不見。
他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聲音裡透出一絲涼意,“大半夜跑出庵堂,是知道有人快回京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肖鶴年,忽然伸手抓起案上的青玉鎮紙,狠狠擲了過去。
鎮紙砸在肖鶴年肩頭,悶響一聲,滾落在地。
“你還有臉來朕這裡哭?”
建章帝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竟敢幫著肖氏,與明長晴私傳信物!”
肖鶴年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起。他顧不上肩頭的疼,聲音嘶啞,幾乎是在怒吼。
“陛下!微臣從未做過那等傷風敗俗之事!臣妹……臣妹已死得這般悽慘,為何還要汙她生後名聲?她人都不在了啊,陛下!”
建章帝抓起那件中衣和玉佩,狠狠擲在地上,“人證物證俱在,還敢抵賴!”
中衣落在地上,攤成一團蒼白。玉佩滾了兩滾,停在勤王膝邊。
御書房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看著地上那兩樣東西。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敢動。
就在這時,勤王動了。他膝行向前,俯身將那兩樣東西一一拾起,捧在手裡。他先看了看那件中衣,又翻看那塊玉佩。指腹輕輕摩挲過玉面的紋路,像是在確認甚麼。
然後,他重重磕了一個頭,抬頭說道,“父皇恕罪。這兩樣東西,都是兒臣的。”
話聲一落,眾人皆驚。
薛尚書瞳孔猛地一縮,臉色驟變,“這……”
薛及程脫口而出,“巧舌如簧!”
勤王沒有理會他們,望著龍案後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父子二人的目光,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相對。
“今年五月,兒臣去庵堂看望母親時,偷偷將這兩樣東西帶了過去。”
勤王的聲音平穩,很慢,“這是兒臣貼身穿過的舊衣,這是兒臣年少時常戴的玉佩。兒臣將它們疊在謝氏給母親做的衣裳裡,一併呈給了母親。”
他頓了頓,眼裡又湧上淚水,“兒臣聽皇姑和舅父說她思兒心切,以致常年鬱郁,夜不能寐,骨瘦如柴。兒臣想借這種方式,開解於她。讓她知道,兒臣雖不能時常去探望,心裡卻時時念著她。”
他說著,將那件中衣展開,舉過頭頂。
“若父皇不信,可比對尺寸。這中衣,確是兒臣的。”
薛尚書搖了搖頭,躬身抱拳道,“殿下,這個尺寸,臣也能穿。這屋裡好幾位大人,都能穿。殿下這話,做不得憑據。”
勤王繼續舉著那件中衣,將右襟翻過來,露出內側下襬。
“父皇請看這裡。”
眾人目光齊齊落去,右襟下襬內側的卷邊處,赫然開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口,大小恰好能放進一塊玉佩。
勤王指尖輕輕探入那個小口,比了比。
“這裡的小口,是謝氏特意弄的。為的便是裝這塊玉,不讓它滑落遺失。”
他又舉起那塊玉佩,“這塊玉佩,兒臣的乳孃曾說,是兒臣一歲時母親所賜。她盼兒臣吉祥如意,一生順遂。
“這玉佩是母親的陪嫁之物,當年從肖家帶入宮中。乳孃如今還在府裡,還有一些宮裡的老人,都能作證。”
御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炭盆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又歸於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勤王身上,又看向那兩樣東西,再看向慈安,然後慢慢移向龍案後的那個人。
薛尚書與薛及程對視一眼,俱是面色鐵青。
雖然沒有近看,但已經肯定,他們被人設計了。
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是夏氏給他們之前就已被掉換,還是飛鷹衛中的暗線亦或慈安那裡……
可事已至此,他們也不敢說是勤王撒謊,不敢說那兩樣東西不是勤王拿給清心法姑、而是他們帶進去的。
現在最要緊的,是如何讓慈安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