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山月來到近前,嘴角噙著笑意,“一切安好。”
這四個字如天籟一般,馮初晨繃了許久的脊背驟然鬆弛下來,心口壓著的那塊石頭終於卸下。
“我一直擔心呢。”
明山月在離她一步遠站定,輕聲道,“放心,我一直用命在護著她……”
和你。
那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終究不好意思說出口,只是望著她的眼神又深了幾分。
馮初晨眼裡似光似水,亮晶晶的,映著廊下那盞孤燈,“謝謝!”
明山月看著她,目光移不開了。夜風穿過,燈影搖晃,他就站在一步之遙,眼睛心裡的心意,已越過了這短短的距離。
郭黑很識時務地退下。
今夜沒有月亮,夜色沉沉的,沉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明山月手心開始冒汗,悄悄在袍子上蹭了蹭。
有些話放在心裡太久,再不說,就要憋壞了。
“馮姑娘……”他咧開嘴笑了一下,一排牙齒在夜色裡白得有些冒傻氣,“那次我上山求見愚慧大師,他說……”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耳根悄悄紅了。
“他說我與你,命盤相契,氣運相連。錯過了你,這輩子就再也碰不上對的人了。”
他抬起眼,直直望著她,“其實……我早就心悅馮姑娘了。只是從前不敢說,怕我這命格,會害了你。現在有了大師的話,我才敢……”
馮初晨覺得臉有些熱,心裡像有團小火苗在燃燒。她抬眸看他,嘴角卻不自覺彎了起來。
輕聲道,“愚慧大師也給我批過命。”
明山月一怔,“他說甚麼?”
馮初晨眼裡的笑意藏不住,“他說我極寒極陰,需配極陽之人,方能保二人長久。”
明山月愣了愣。
隨即,那雙眼睛裡的光亮一點點漫開,越來越亮,亮得照透了這沉沉的夜。
“是嗎?我……我就是極陽之人……連愚和大師都說,我們不能錯過彼此。”
他聲音極輕,眼睛一直望著她,一眨不眨。
“我會對你好的。”他說得認真,又怕她不信,趕緊補了一句,“我家長輩都喜歡你。”
想起面前的姑娘是公主,又道,“無論你是甚麼身份,你喜歡甚麼,我就喜歡甚麼。你喜歡行醫,我全力支援,若有阻力,我為你去擋。往後風波少不了,無論風和日麗,還是風霜雨雪,只要你願意,我就一直在。心裡眼裡,只有你一人。”
頓了頓,他忽然有些難為情起來,眼睛卻依然看著她。
“之前我還想著,若你不是我命定之人,我就一輩子不娶,只遠遠守著你就行了。誰想到,老天有眼,你就是我命定良人。”
聽著傻小子的表白,馮初晨的臉頰微微發熱,心口卻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撞擊,是溫溫的、軟軟的,像春日的溪水化開最後一塊冰。
他知道娶了她將前路不平,知道往後的日子不會只有花前月下,可他甚麼都願意去扛。
兩世為人,她見過太多權衡與算計,太多“合適”與“將就”,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扛下所有。
可這一刻,有人願意和她並肩站在一起,不只因為她與他恰好合適,更因為她就是她。
這個男人,不僅是命盤上與她命運相連的那個人,也是那個願意與她並肩立於天地之間、共擔風雨之人。
她比媽媽和大姑幸運良多。
“我願意。”
聲音很輕,可那幾個字落下來,沉甸甸的,像把餘生都交到了他手上。明山月怔了一瞬,隨即眼裡迸出光來,亮得像把滿天星星都收進了眼底。
他咧開嘴笑,歡顏從嘴角漫延到眉梢,燦爛得像晴空裡的太陽。
馮初晨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哪裡像那個陰鬱殘忍的“明閻王”。
她垂下眼皮,聲音很輕,“可這件事,不一定順利。”
明山月知道她指的是薛太后,輕聲道,“放心,皇上最是信奉愚慧大師,愚慧大師批的命,皇上不會反對。再說,還有我祖母呢。”
他又上前小半步。
此刻,他與她的距離僅兩寸許。夜風裡,兩人的衣袂卷在一起,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間溫熱的氣息,拂在臉上,若有若無的。
明山月卻像被甚麼擊中了一般,整個人僵在原地。他只覺得雙腿發軟,眼前發黑,呼吸困難,像有甚麼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
他沒有後退,硬生生地立在那裡,像一棵紮了根的樹。
只有一次次靠近,他們之間的距離才能一點點縮短,直至親密無間。
馮初晨也未動。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他慘白的臉,看著他前額滲出細密的冷汗,看著他明明難受得要命,卻不肯後退半步。
小半刻鐘,漫長得像過了一個冬天。
明山月終於緩過勁來,望著她的眼神裡,是藏都藏不住的歡喜。
她還在,他也在。
他咧開嘴笑,“初晨,又靠近了。”
馮初晨也笑了,眼裡亮晶晶的,“是啊,明大人。”
“叫我明大哥。”
“明大哥。”
明山月的心跳還沒平復,腦子裡又有了下一個念頭。拉住她的手,哪怕再難受也要撐住。以後,他與她就能親密無間了。
他的手微微抬起,指尖顫了顫,身後傳來一聲咳嗽。
“姑娘,天兒冷,不要著涼了。”
是王嬸。
她也不想來礙眼,可大晚上的,這一院子人,似乎只有她能出面提醒一兩句。
兩個人這才如夢初醒,各自後退了半步。
明山月想起自己為何而來,那點旖旎的心思趕緊收住。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正常些,“無事了,你們可以回家了。”又壓低聲音道,“別怕,一切有我。”
王嬸笑出了聲,趕緊回屋說道:“快,準備準備,回家。”
王嬸抱兒子,芍藥抱馮不疾,馮初晨回屋拿起一個小包裹,幾人去了前院,鑽進一輛馬車。
馮初晨掀開車簾。
朦朧中,明山月負手而立,衝她笑著。
馮初晨也衝他粲然一笑。
放下車簾,她靠在車壁上。
馬車轆轆向前,夜色靜謐得像能聽見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