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刻多鐘後，夏氏才摸黑下床。
她先從枕下摸出一個荷包，拿出一把鑰匙。再輕輕走去衣櫥前面，開啟衣櫥，用鑰匙開啟抽屜上的鎖。
手伸進去，觸到幾個錦盒及一個白綢包裹。她摸了摸包裹，才放心地鎖上抽屜。又摸了摸迭在一旁的一件裘皮大氅，把衣櫥關上。
下晌，她悄悄在這件大氅裡縫了一個隔層。只等明早把那個包裹放進去，再連著隔層縫幾針固定。裘皮厚實，裡面有東西不容易被發現。
她摸索著上床，把鑰匙放去枕下。
裝鑰匙的荷包，白日她一般都會帶在身上。
整個過程，輕得像貓。
側屋榻上，玉香睜著眼，把那細微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
她彎了彎嘴角，手伸向中衣領子裡，那裡掛著一把前些日子剛配好的鑰匙。
一夜無話。
初七早飯後，夏氏去福容堂給老太太請安。
她外面穿著藍色羽紗面、白狐狸皮裡的大氅，看著極是富貴氣派。
明夫人抿嘴笑道，“老太太會調教人，看看禪妹這身氣派，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您老人家嫡嫡親的閨女。”
老太太歡喜地上下打量夏氏幾眼，笑道，“這件大氅是老婆子幾年前送你的，難得看你穿一回。”
夏氏笑道，“八年前賞的，我一直捨不得穿。今個天兒冷，便翻出來穿了。”
又笑道，“言兒大了，我想出去挑幾塊好皮子，也給她做一件上好的大氅當嫁妝。”
她還是有些心虛，這段時日出去的次數有些勤，卻也沒法子。
老太太道，“這麼冷的天兒，讓下人去買。”
夏氏笑道，“不瞞老太太，我祖父出身獵戶，最是知道皮毛的優劣。”
老太太不好再攔，“那就去吧。既然是當嫁妝，最好買紅皮子，連著昭君套一併做了。我庫裡有一匹厚實的金絲錦緞，拿去做。”
夏氏眉開眼笑，“謝謝娘。”
夏氏在最繁華的長順街和鐘樓街逛了一遍，連走了三家皮毛鋪子，買了五張上等紅狐皮，便已到了晌午。
她打發玉香去徐記竹器鋪拿花籃，自己帶著另幾個下人去酒樓吃飯。德福全大酒樓離得近，便徑直去那裡。
身邊的大丫頭接連死了兩個，她暫時不敢讓玉香再出事。
夏氏吩咐其他下人在一樓大堂用飯，自己只帶了蔡婆子上三樓。
蔡婆子年過五十，腿腳雖不甚利索，卻生了一張巧嘴，很得夏氏看重，這麼大年紀還留在跟前使喚。
進了聽竹軒，蔡婆子正要上前替她脫下大氅，夏氏擺擺手，“不必。”
等飯菜上齊，她抬了抬下巴，“去，把門插上。”蔡婆子依言插好門，回身見夏氏從袖中摸出一張二十兩銀票拍在桌上，臉色也隨之沉了下來。
“今兒的事，爛在肚子裡。做好了，我會想法子讓你兒子出去當鋪櫃。若敢透出半點風，”她頓了頓，“你和你家人，就都不用活了。”
蔡婆子腿一軟，跪了下去，“老奴不敢背叛姑太太。敢胡亂嚼舌根，不得好死。”
夏氏滿意地點點頭。
正說著，西牆那扇側門響了三聲。夏氏走過去，也拍了三下，隨即推門側身進去，反手將門關緊。
蔡婆子愣在原地，壓根沒瞧見那邊屋裡是誰。她心裡好奇得不行，躡手躡腳蹭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縫上，可裡頭靜悄悄的，甚麼也聽不見。
另一邊，薛大夫人笑吟吟攜著夏氏的手，來到桌邊坐下。
夏氏掀開大氅，把隔層的線扯開，取出一個白綢包裹擺在桌上，面露難色說道，“這東西可不好拿，我冒了很大的風險。”
薛大夫人笑意盈盈開啟包裹，先拿起玉佩看了兩眼，又看了一眼迭得整整齊齊的八成新的中衣，滿意地點點頭。
她重新包上包裹，笑道，“很好，都是用舊了的東西。”又拍了拍夏氏的手，“我知道讓夏妹妹為難了，貴妃娘娘也很心疼你呢。放心，這件事後，再沒有甚麼事讓你親自出馬了。”
說著，從荷包裡抽出兩張銀票推過來，“四千兩，是我們的心意，妹妹萬莫推辭。”
夏氏看了眼銀票，又抬起眼，“你們是想……透過那個人，收拾明長晴？”
她皺起眉，一臉不情願的樣子，“明家對我有恩，明二哥是忠臣良將，你們……那樣，不好的。”
薛大夫人眼裡飛快地掠過一絲譏諷，旋即又端起溫和的笑。
“明總兵你儘管放心，有長寧郡主在呢。皇上敬重她，太后娘娘與她又有年少時的情誼。明總兵出不了大事，頂多挨幾十板子，死不了人。”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得更低，“我們要對付的，是那個姑子。哼，都出家了，還不老實。幾次三番讓人給太后娘娘送信，說她冤枉，說她從未做過對不起皇上的事……”
眼風掃向夏氏。
夏氏臉頰透出紅暈，有些氣腦，但自己的把柄被人拿捏著，也不好發火。
薛大夫人又道，“哼，她這是為勤王奪儲鋪路呢，都出家了還不消停。太后娘娘仁慈，這些事從沒在人前提起。
“還是她身邊一位嬤嬤看不過眼，上個月悄悄同貴妃娘娘提了一嘴，貴妃娘娘又告訴了我家老爺。等把那件事坐實了，那個尼姑不敢再翻風浪，趙王的路才能順一些……”
夏氏強笑道，“我當然也希望趙王殿下能夠順順利利了。唉，太后娘娘仁慈，我有許久沒見著她老人家了。”
薛大夫人同情地說道，“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乾的總比不過親的。貴妃娘娘不止說過一次，論夏妹妹的才貌，娘娘都當得……只是，唉！等將來言丫頭出息了，你的日子才會真正好過。”
夏氏無奈地笑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夏氏起身開門回去。
坐下後，見蔡婆子垂著眼不敢看她，說道，“其實也沒甚麼，我剛才與萬夫人見了一面。你也知道，萬夫人一直求我促成山月和萬姑娘的親事。”
蔡婆子諂媚地笑道，“老奴知道，姑太太是替老太太操心呢，盼著大爺快些尋個好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