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唯一曾經在業城哨所守哨過半年,自然知道遠古業城是何等可怕的地方。
地面鬼煞橫行,地下屍層深厚。
那裡,有許多匪夷所思的力量。天下間的枉死者、怨魂、冤魂,會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自行匯聚過去,如魂淵歸墟。
那片疆土,詭異的逝靈強者數不勝數,千怪萬異,無法揣度,是真正的生命禁區。
以昔日歲月女皇的強大,雷祖的狂傲,遠古業城就在他們臥榻之側,卻一直可以存在。可想而知,那裡的神秘和可怕。
目前而言,負責監察亡者幽境的哨靈軍,甚至可以潛伏進洞墟鬼城,在城中安插暗哨。但對遠古業城,卻一無所知。
此刻身在鸞臺頂部的李唯一,感知沒有武道天子那麼遠,不知道截殺怨祖的戰鬥是否順利,只能靜靜等待。
隨時間推移,他懸著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業祖若是來了,早就已經出手,不可能等到現在。
李唯一敏銳發現,鳳閣之巔的玉瑤子目光朝西方看了一眼,心中不由一驚。凌霄生境之西,連線灰燼地域和洪荒妖原,可是飛鳳的地盤。
飛鳳這位妖族的武道天子,敢趁火打劫?
細思後,李唯一得出結論。
以前生靈和死靈的交鋒,飛鳳肯定是生靈陣營。但現在,還真不一定。
如果機會來了,她是有可能提前站隊的,畢竟傳聞中她可是將冥靈古樹都借給了施嬈,與瀛東很是曖昧。
凌霄城全城震動,各大勢力的年輕武修緊張不安,齊齊眺望凌霄宮三峰,將所有希望寄託在三峰上的超然身上。
不知多久過去。
玉瑤子遙望北方,怨祖正在逃往遠古業城所在方向的亡者幽境,已無法憑藉空冥劍隔空干預戰局,只得向唐獅駝、寄春君、水母老祖等人下令窮寇莫追。
不久後,超然大戰沿途的各州州城,將戰況的詳細資訊,傳回麟臺。
李唯一趕往麟臺的路上,看見凌霄城的城內和城外,軍隊在密集調動,清理先前被大宮主斬落下來的百萬骨靈。其中一些骨靈沒有死透,在城中造成不小騷亂。
來到麟臺山下。
遠遠看見,太史青史率領一支由道種境強者組成的軍中精銳,將墜落在城中的雷霄宗宗主的殘屍,運送了過來。
屍身裝在金屬棺槨中。
“二叔,查出原因沒有?”李唯一問道。
太史青史已突破到聖靈王念師境界。
鸞臺之主雖名義上是二宮主嫦魚鹿,但負責具體事物的,其實是太史青史和夏瑾,他算是鸞臺的三把手。
太史青史身著官袍,神情肅穆,輕輕搖頭:“簡直匪夷所思,陸鼎峙此人怎麼敢的?直面武道天子,如此魄力,稱一聲凌霄第一也不為過。若不是與亡者幽境有勾結,他足可名揚天下,我都要敬佩他三分。”
李唯一將棺槨開啟。
棺中的雷電和鬼火始終不散,大聖山強者的氣勁旺盛,超然之下的修者觸碰,必會灰飛煙滅。
他整顆頭顱都化為齏粉,胸腔是支離破碎的狀態,血肉焦黑,身上的萬字器法器雷袍千瘡百孔。
一宗之主,縱橫天地數千年,凡人眼中神仙般的人物,轉瞬化為焦屍一具。
回想百年前的幾次交集,和剛才鳳閣中的兇險,李唯一不得不感慨人心複雜,世事無常。
“拜見超然。”
麟臺山門開啟,四位女官單膝跪地,向李唯一和太史青史行禮。
如今的李唯一,已有成為三宮主座上賓的資格,再非曾經那個只能隱藏在陰暗中蛇蟲鼠蟻般的道種境武修。
太史青史以靈光包裹棺槨,與李唯一併肩登山。
來到麟臺山巔,李唯一做為親歷者,向三宮主講述了先前發生的事。
三宮主正在整理各州透過小型空間傳送陣,傳送過來的信件。拿起其中三封信,眼神凝重:“湮克犁。”
“甚麼?三宮主剛才說的是誰?”太史青史眼神微變。
李唯一隻感這個名字頗為耳熟。
三宮主朝前方的浩瀚陣海看了一眼,將信遞給他們二人:“七冤平原那邊傳來的訊息,一隻巨型雷鳥,現身天穹,所過之處方圓數百里天象鉅變,天地之間電柱密集。就是這隻雷鳥,接應怨祖離開。”
李唯一看完信上內容,頓時記起“湮克犁”是誰,曾經聽過。
雷霄宗護宗神獸的名字。
“雷祖死後,湮克犁就消失了,霧師曾遍走凌霄生境各州秘境尋找過它。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它的訊息,就連我都將它淡忘,沒想到它今日竟與雷祖一起現身。”玉瑤子的話音,從雲中傳來。
她飛身穿過陣幕,直接從鳳閣之巔來到麟臺,落在瓊臺月樹下方。
太史青史連忙行禮。
“雷祖?”
三宮主和李唯一皆是一驚,繼而又露出困惑神情。
玉瑤子身上劍意和氣息,仍然凌厲,回想以法則之眼窺視雷海看到的景象:“怨祖與雷祖長得很像,且能吸收雷電和操控雷海的力量,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如今疑似湮克犁的異獸,出現在七冤平原,可能性變得更大。”
對雷祖有了解的三宮主,臉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她年輕時,雷霄宗對這片疆域的殘餘影響仍然極大:“趕緊去歲月墟古國請霧師。”
玉瑤子知道禪海觀霧去了暗墟,但此事必須保密,於是淡然且鎮定的道:“怨祖身上死氣濃厚,沒有達到坤元境。他只是雷祖屍身誕生出來的怨念屍靈,還遠遠沒到驚動霧師的地步。”
有師姐頂在前面,三宮主其實沒有太大壓力:“儲天子層次?”
玉瑤子輕輕頷首:“只有儲天子面對武道天子,有一些保命能力。可惜凌霄生境沒有儲天子坐鎮,不然他今日走不掉。”
整個凌霄宮派系,只有左丘懸明和嫦魚鹿,在戰力上可以叫板弱一些的儲天子。修為境界,其實還差了一線。
今日襲擊,敵人來勢洶洶,爆發得極其突然,在場幾人除了玉瑤子皆神情沉重。
李唯一看向玉瑤子,忽然道:“我現在明白,大宮主為何將平定業城,視為願景第二步最重要的事。遠古業城距離凌霄生境太近,又將凌霄生境和歲月墟古國隔斷,只要它在,隨時都會威脅到雲天仙原和這片生境中的生靈。”
三宮主道:“我明白了!是怨祖去雷霄宗,說服了陸鼎峙。一旦今天雲天仙原被攻破,凌霄城覆滅,雷霄宗就能重新成為這片大地的主人,恢復昔日榮光。至少,有這個機會。”
李唯一回想先前大宮主和雷霄宗宗主的對話,頓時恍然:“大宮主是提前有所察覺,所以在鳳閣中,才提醒陸鼎峙如今仙道龍脈復甦,雷霄宗修煉環境遠勝從前,且佔據了十九州,一派興盛氣象。當時,大宮主是在勸他?”
玉瑤子意念巡視雲天仙原:“只能說,有一種微妙的危機感覺。若真知道,他膽子大到敢毀鳳閣,豈會給他進入宮門的機會?他應該是被迫無奈,但也一定有野心和對凌霄宮的怨恨。他當時若聽進去了我的勸告,主動坦白,今日或許就不會殞命,反而可以得到我更大的信任。”
太史青史道:“依我看,業祖和亡者幽境還是忌憚霧天子和她手中那柄劍的。”
三宮主輕輕點頭,也認為這是今日能渡過險劫的根本原因。凌霄宮不是百年前的凌霄宮,敵人哪敢肆無忌憚?
玉瑤子看向李唯一:“你怎麼看?”
“我閱歷太淺,對洞墟鬼城這片亡者幽境瞭解不夠深,恐怕說不好。”
李唯一隻知道,洞墟幽境百錄的實力,強過整個瀛洲南部的人族。
但因內部矛盾重重,百錄之間殺得天昏地暗,逝靈王者為了修為力量,相互吞噬,仇深似海。想它們團結起來攻伐人族,比人族內部團結要難得多。
這是洞墟營對它們的評價。
但到底是怎樣的矛盾,誰與誰有仇,哪些仇恨大到無法調和,列位逝靈王者和皇者對生靈的態度都如何……這些深層次問題,李唯一就不清楚了。
玉瑤子道:“其實今日這一戰,更像一次試探。當然如果我們擋不住,被應天骨皇、怨祖、冤祖攻破了城池,恐怕敵人也會順勢滅了凌霄宮和凌霄生境。”
緊接著又道:“洞墟幽境百錄,接下應該要全面入局魔國,甚至是滅掉佛部,進軍整個百境生域。至少幽境內部,應該已經有人在推動這個想法。”
三宮主和太史青史神情駭然,不明白大宮主為何做出這樣的判斷。
李唯一道:“大宮主這是認為,應天骨皇和遠古業城今天的襲擊,是為了大戰之前滅掉凌霄宮,免得後院起火。若無法滅掉,也要藉此機會,讓大宮主和霧天子生出自顧不暇、危機四伏的感覺,使得你們只能留守凌霄生境,無法插手魔國戰局。就像,他們對付聖天子和聖朝那樣。”
玉瑤子道:“你可以說得大膽一些,今天他們就是為了殺我而來。只要殺了我,摧毀凌霄城,霧師也就獨木難支,分身乏術,再無法兼顧魔國戰局。”
三宮主幽嘆一聲:“只能說它們成功了,我現在是真有一種十面埋伏,亡者幽境隨時可能捲土再來的寢食難安之感。”
太史青史苦澀一笑:“凌霄宮百年來,接連攻佔蘭大人、七冤五鬼、聖嬰三錄之地,收復大片故土,且在進軍第四錄。亡者幽境不可能這般被我們蠶食,強勢回應算是預料之中的事。大宮主,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玉瑤子望向北方,毫無女子的柔弱,眼神如劍:“這世間,生靈也好,逝靈也罷,都是欺軟怕硬的。”
“如果不報復回去,讓今日闖入凌霄生境的三大強者付出代價,接下來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麻煩。一年內,凌霄宮無論付出多大代價,必須斬殺至少其中一位。下一次,再有逝靈王者前來,才會認真思考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