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1章 要開香檳
元旦這天,李學武在紅星鋼城工業區新落成的工人文化宮參加了慶祝晚會。
節目主要由集團文工團指導和支援,冶金廠、軋鋼廠等單位的工人自發排演和參演。
雖然節目質量良莠不齊,但按照李學武對元旦匯演節目的要求,增加了工人的參與度,現場的反應倒是非常的熱烈。
尤其是身邊熟悉的同事、朋友的面孔出現在舞臺上,現場掌聲和笑聲陣陣。
即便有的節目磕磕絆絆,與文工團的歌舞等節目形成了明顯的差距,但這種差距反倒是提升了工人參加節目匯演的意義。
李學武是集團在遼東的最高負責人,開場前的講話和結束後的慰問當然是以他為主。
不過與這個時代大多數領導喜歡的長篇大論不同,開場前主持人介紹了當晚觀看匯演的領導和嘉賓,然後請他上臺講話。
李學武在職工代表以及家屬的注視下走上舞臺,來到話筒前直說了兩個字:開始!
現場觀眾的反應明顯的一滯,直到他邁步往回走了,熱烈的掌聲才如約而至。
不是沒有人議論他的“簡短”發言,但聽了主持人的解釋,現場的掌聲更加熱烈。
作為支援本場演出的主持人,古麗艾莎比觀眾更早反應過來。
她拿著話筒,微笑著講出了“秘書長希望用最簡潔的開篇將今晚的節目更快地呈現在同志們的面前,謝謝秘書長!”這句話。
紅鋼集團在鋼城的工人文化宮只能容納三千名觀眾,但今晚後勤處放進來小五千。
在輕重工業混合型工業區,最不缺少的就是鍋爐了,更有著發電廠的存在,所以熱能資源最是豐富。
古麗艾莎穿著一身潔白的長裙,同身著藏青色青年裝的紅星廣播電臺遼東分臺的男主持人站在一起顯得端莊秀麗,溫婉動人。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走回到座位邊的李學武向會場一層和二層揮了揮手這才坐下。
而掌聲也在他坐下後才漸漸停歇,對秘書長的標新立異,職工們早就刻在了心裡。
晚會呈現了十八個節目,因為李學武的發言省下了充足的時間,演員們表現的更加從容,演出一直持續到夜晚九點半。
大幕落下,現場掌聲雷動,在娛樂匱乏的年代,這種節日必有的演出就是慰問,也是調劑職工文化娛樂生活的增味劑。
而等大幕再一次拉開,參與了本場演出的所有演員一起出現在了戀戀不捨的觀眾面前,在掌聲中一組一組地鞠躬謝幕。
最後,李學武帶著集團駐遼東工業領導小組辦公室在鋼城人員上臺與演職人員握手錶示慰問,並向優秀演員們贈予鮮花祝賀。
說起來有點好笑,參與本場演出的職工群眾每人都能獲得一份重在參與大禮包。
這份大禮包都有甚麼呢?
一盞搪瓷茶缸、一條白色毛巾以及一套秋衣秋褲和跨欄背心。
當然了,這四樣禮品的顯眼位置都印有“慶祝1971年元旦演出”字樣。
以紅鋼集團現在的規模和資產,難免會有人吐槽這份大禮包實在是太廉價了。
李學武在參加籌備會議的時候也問了一嘴,但辦公室主任張兢給了另一種答案。
他解釋說這份大禮包並不廉價,處處體現了職工參與和組織關懷的重要意義。
而且職工自發組織排演和參演元旦晚會節目,是一種不求回報,積極參與組織活動的奉獻,禮包只是對這種奉獻的鼓勵和表揚,不存在酬勞和獎勵的意義。
聽著他摳搜的吹牛嗶,李學武也差點信了,不過在省錢還能辦大事這方面,張兢還是有點思路的。
李學武在會議上也給出了一個思路,那就是物質表揚要有,精神表揚也要有。
所以在演出的最後,他和領導小組成員代表集團管委會向優秀演職人員頒發了獎狀和帶有“優秀”字樣的陶瓷像章。
怎麼說呢,這年月的表彰也好,朋友互贈禮物也好,甚至是長輩關懷晚輩,沒有甚麼是能比饋贈像章更有意義的了。
黃幹管理的勞教系統每年都能靠這枚小玩意兒賺得盆滿缽滿。
金屬的、陶瓷的、塑膠的、象牙的等等等,只有你想不到的材質,沒有他們做不出來的工藝,而且一批又一批,一款又一款。
你看後世那些小學生收集卡通人物的徽章夠瘋狂吧?那這個年代就是全民小學生。
對導師的崇拜是無以復加的,恨不得全身都戴滿這種崇拜。
有追求就有了潮流,有潮流就有了韭菜,黃幹算是把割韭菜這一招融會貫通了。
梅蘭竹菊、春夏秋冬、月月有新款,年年大不同,更有稀缺和罕見的紀念款。
每年李學武家裡都能收到一箱子這玩意,用黃乾的話來說這就算點子費了。
點子是李學武給他的,他用這些惠而不費的小玩意來打發李學武。
你以為他家裡就收到這些像章?
遠不止呢,筆記本、鋼筆、象棋、撲克牌、紅領巾、手絹等等,但凡是他們生產的產品,都會郵寄到李學武家裡好幾份。
可算是便宜李姝和李寧了,拿著這些小玩意沒少交朋友,就連李唐都要定期來家裡更新身上的裝備,同時掃蕩一番離開。
二丫在地下倉庫裡專門收拾出了一塊區域就用來盛放這些東西。
李學武早就說過讓顧寧拿去送人,可二丫捨不得,就鋼筆和筆記本都價值不菲。
黃幹受益於他的金點子,對他隨口扯淡的意見那是言聽計從。
真皮封面筆記本、鋼琴烤漆鋼筆、帶語錄的金屬火柴盒……
二丫收到他樓上書房的象牙和黃金材質的小東西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在後世象牙屬於買必蹲的物品,但在這個時候屬於較珍貴雕刻材料。
甚至再往後20年才禁止使用和買賣,你就說這玩意在這個年代得有多少吧。
物資商店裡你甚至都能買到牙雕戰船和同心球,李學武就看見過不止一件。
反正他是看見了就買,不論看見多少,還叮囑二爺和姥爺,見著了就收起來。
別的不說,就這個年代的工藝,也不是後世那種機雕能比擬的。
同樣的材質,機雕與手工相差能到百倍,你要說哪個更好,在李學武看來當然是機雕更好,但市場覺得手工雕刻有靈魂。
這沒辦法,香奈兒的包在國內的復刻版做工、用料甚至比原版還要耐用和紮實,但價錢就是不一樣,你有法說嗎?
黃幹為啥要死磕小商品?
李學武給他解釋過,小商品的生產成本低,且容易積累經驗。
而且監所裡的管理是有規則的,你搞流水線容易有人磨洋工。
只有這種計件做工的行業才能體現出那些犯人與縫紉機的高強度結合。
你要問這種小商品賺錢不賺錢,答案是當然的,利潤比甚至超過了軋鋼工業。
那為啥紅鋼集團不自己做呢?
這麼說吧,李學武在過去的一年時間裡力主砍掉了大部分三產工業。
要不是沈飛執意要求紅鋼保留5%的股份,按照他的想法是必須全甩掉的。
就算是這樣,在今年的工作計劃中,他依舊在管委會上將精簡產業規模寫在了最前面。
紅鋼集團這棵小樹苗已經漸漸長成,在這一過程中需要修剪枝丫,砍掉沒必要但持續吸收養分阻礙向上生長的組織和專案。
李學武沒有在會議上表述,但在與老李的談話中他講了,未來紅鋼集團除了保留少部分核心工業,大多數產業都要進行股份化變革,甚至包括集團總公司。
在三產工業和聯合工業的建設以及運用過程中,李懷德已經看到了這種機制的優越性,尤其是利用聯合儲蓄銀行調動資本力量配合這種機制,能夠發揮出超出十倍的影響。
按照他的說法,李學武在計劃和引導紅鋼集團從工業型企業走向綜合型企業。
用綜合型來形容是比較隱晦的,其實更直白一點說就是摻雜了資本運作的部分。
李學武在同老李討論和商量的時候從沒避諱對資本運作的表述和追求。
其實現階段大環境依舊在利用政策干預執行計劃經濟,但有多個領域已經在實驗性質地進行市場化的變革和融合。
都知道供銷社買東西需要票據並且限制購買數量,但也有調劑商店,買東西不要票,更不限制數量,只不過價格高出幾倍。
你能說調劑商店是資本產物嗎?
這只是應對市場需要的一種試探,包括現階段已經開辦的友誼商店。
李姝這個小富婆攢了不少盧布,李學武帶著她去轉過友誼商店。
雖然以他現在的身份,以及與港城之間的聯絡,友誼商店裡的東西對於他和家裡來說失去了吸引力。
但是,好東西就是好東西。
而好東西對市場的吸引力是毋庸置疑的,周小白所屬這個群體都在想方設法千方百計地混進去搞到最時髦的東西。
當然了,周小白是不需要的。
馬斯洛把人的需求拆成了五個臺階,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一直到自我實現需求。
目前她已經從社交需求提升到了尊重需求,甚至在向自我實現需求進步。
——
“我大老遠來的,你都不陪陪我嗎?”
周小白強行挽住了他的胳膊,嗔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煩了?”
“你要是這麼問的話。”
李學武瞅了她一眼,點頭說道:“你長得還算好看。”
“嗤——”她先是沒忍住地笑出了聲,可反應過來又不依地嗔道:“甚麼叫還算!我本來就很好看!”
“呵呵——”李學武撇了撇嘴角,敷衍地點了點頭,道:“算,算你好看。”
“你是不是又有新女朋友了?”也是趁現在周圍沒有人,她才敢這麼問的。
“這叫甚麼話,”李學武故意逗她,見她臉上剛有一絲滿意便說道:“甚麼叫又啊。”
“合著我就是自找沒趣唄!”
周小白輕輕推了他一下,可又捨不得就這麼放開,眨著大眼睛望著他,楚楚可憐。
“別,別給我放電,我有點受不了這個。”李學武送她到房間門口,指了指房門示意道:“我就送你到這,你早點休息。”
“你真的要走嗎?”周小白左右看了看,輕聲說道:“我還準備了小節目呢。”
“今晚的節目看得夠多的了。”李學武打量了她一眼,道:“你也不想自己精心準備的小節目被很多人看見吧?”
“甚麼意思?”周小白臉色一愣,皺眉看向左右問道:“有人在監視我?”
“我,監視你幹甚麼。”
李學武好笑地指了指樓梯方向說道:“行了,就這樣,他們還等著我呢。”
“那我不是白來了?”
周小白有些懊惱地跺了跺腳,嗔道:“我可是給你準備了驚喜的。”
“謝謝您了,等有機會再看吧。”
李學武擺了擺手,轉身就走,待時間長了他都怕別有用心之人上來拍照。
在這種關鍵時期,某些人的下作是沒有底線的,而缺乏必要的喉舌他不一定能解釋得清楚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而就在他下樓的時候,參加表演的文工團和廣播電臺工作人員的大巴車到門口了。
大廳裡嘰嘰喳喳的都是人,再見到他的時候突然有了一瞬間的安靜,隨後便是接連不斷的問好聲。
剛剛在舞臺上見過,他還為不少演員頒發了獎狀和獎章,這會兒他們的臉上還帶著疲憊與興奮。
“好,好,好好休息。”
李學武點頭微笑著向門口走去,張恩遠已經先一步進來接他了。
就在出門的時候,古麗艾莎走了進來,兩人撞了一個對臉。
“秘書長好——”
“好,早點休息。”
李學武像對其他人那樣,點點頭,微笑著出了門,齊言已經幫他開啟了車門。
古麗艾莎回頭看著他上車離開,這才默默地轉回身,往大廳裡走去。
組織活動的幹部們正在交代各組領隊點名和帶回,同時講了今晚的休息和明早的行程。
古麗艾莎聽得有些心不在焉,依舊在想著剛剛遇見的他。
在京城,私下裡,她沒少近距離接觸過李學武,但今晚的遇見很直接地拉開了他們身份上的差距,也讓她認識到了一些現實。
——
“秘書長,您要的報紙。”
元旦的熱鬧已經漸漸散去,雖然辦公室還時不時地提及那晚的樂趣,但看看辦公桌大玻璃下面壓著的日曆,那場晚會已經是半個月以前的事了。
聯合調查組的工作重心轉移至了營城,在揪出兇手後,賈雲中毒案便交給了遼東的刑偵專家以及專業團隊來處理。
在這種事情上,李學武巧妙地利用了手裡能用到的牌,儘量不沾染因果。
說實在的,如果劉維不是胡可安排來的,他甚至都不會參與這個案子的調查。
今年是他在遼東工作的第三年,很有可能也是最後一年。
他用三年多的時間樹立自己在工業、組織等多個領域的專業和影響,就是要拋開原本的保衛幹部固有印象。
如果就因為這個案子,被上面的領導重新刻畫一幅他神探的畫像,那就得不償失了。
神探就不值得刻畫嗎?
不,這跟職業沒有關係,是他為自己做的職業規劃,不能侷限在一個領域。
他太年輕了,很容易被貼上標籤,尤其是某個專業領域的標籤。
一旦被上面的領導貼上這種標籤,他就有被“下放鍛鍊”的危險。
他對自己的未來規劃十分清晰,以現階段的發展以及實力,已經不需要專業技術領域來彰顯他的能力了。
綜合管理能力,具有決策的視野,才是他要轉變的方向。
所以,那一晚過後,他雖然代表紅鋼集團接見並召開了專班工作會議,但也僅僅是做了安排和部署,便沒有再插手這件事。
這半個月的時間,李學武每天都要熬到九、十點鐘,他還有個作業沒有完成。
去年回京,12月上旬,學院的副院長交代他寫一篇關於墾區的理論文章。
他有意再拖一拖的,可距離他回京上課的時間沒剩下幾天了。
距離上千公里,他不相信副院長會千里迢迢來追稿,也不相信對方會想方設法打長途電話來碰運氣。
不過他也想到了,副院長一定不著急,想他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總得回去上課吧?
你說他再被副校長堵住,交不出稿子,到時候得有多尷尬。
所以一有時間和空閒,他就會看資料,找文章,為的就是這篇命題作文。
張恩遠從鋼城市資料庫中幫他找到了一份十年前的報紙,上面有一份重要的資料。
李學武接過來仔細看了,與自己的計算做對比,確定誤差很小,這才放下了心。
“今天有檔案往來嗎?”
他將稿件遞給張恩遠,交代道:“幫我封起來,如果有集團的機要秘書來鋼城,請他幫我轉交給正治學院的張副院長。”
“應該會有吧。”張恩遠接過檔案直接用檔案袋封上,甚至還貼了封條。
“我一會去問問,今天要是不來,最遲後天他們也該到了。”
“嗯,今天有甚麼新聞嗎?”
李學武忙完了論文的事,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拿起檔案便看了起來。
張恩遠放下封條,指了指今天報紙上的一則文章說道:“關於輕工業的。”
他見李學武沒抬頭,便繼續介紹道:“標題是:我國輕工業形成比較完整的體系。”
“嗯,哪份報紙?”李學武頭也沒抬地問道:“人民大報?還是……”
“華新日報。”張恩遠點了點報紙,這才看向他問道:“比較完整,這種說法是有甚麼目的嗎?”
“甚麼目的?”李學武聽見他這麼問,這才好笑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道:“就是字面意思,謙虛但又自信的一種定義。”
“挺有意思的。”張恩遠好像是理解了,好像又不是很理解,搖頭笑了笑,拿著檔案出去了。
紅鋼集團有自己的檔案傳輸體系,機要秘書經常往來,所以他的論文很快便送到了張副院長的手裡。
為甚麼他要用集團的檔案傳輸體系來向學院送檔案?
很簡單,他不希望自己的論文透過郵政體系傳輸,因為這會被動地承擔丟失風險。
再一個,他需要集團的機要檔案傳輸體系來確保這份論文不至於被很多人看見。
你要說張恩遠都貼上封條了,還會有人看得見裡面寫了甚麼?
別鬧了,白紙黑字這種東西最危險了,最保密的只有一個眼神那種默契。
三天後,李學武便接到了張副院長的電話,想必對方也是費了很大的工夫才聯絡上他。
“嗯,我是李學武。”
與這個年代其他人接電話那種大聲喊著“喂,哪位?”不同,李學武永遠都是沉穩地自報家門,逼格拉滿。
至少張副院長聽著就能感受到來自紅鋼集團秘書長的威嚴和氣場。
“我是張少恭。”電話那頭的張副院長也學著他的語氣自報家門。
在聽到李學武客氣的應答,他這才講到:“我收到你的論文了,寫的真好。”
“不是真特麼的好啊?”
李學武笑了笑,這位張副院長也是個妙人,聽說開會的時候經常語出驚人。
當然不要覺得他是個粗人,在正法系統,這種風格往往代表了他的做事風格。
你以為這位張副院長只會是個老學究,是做學問的管理者?
那可真是大錯特錯了,這種在學院深耕幾年再回到體系中的幹部才是開了作弊器。
教學資歷算成績,教學年齡算功績,提拔的時候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哈哈哈哈——”
張副院長笑著打趣道:“好就是好,怎麼能用真特麼的好呢。”
“您滿意我就放心了。”
李學武在電話裡笑著說道:“很怕您挑剔,再讓我重新改稿。”
“您也知道,我是寫過幾本書的,最不耐煩的便是改稿了。”
“哦,這話是堵我嗎?”
張副院長玩笑道:“我還沒說讓你改稿呢,你這麼說我還怎麼開口啊?”
“那您就行行好,千萬別開口。”李學武則故意說道:“反正您開口了我也不改。”
“哈哈哈哈!”張副院長顯然對他的論文滿意極了,這才有了爽朗的笑聲。
一直以來,學院內部始終有懷疑李學武待遇和身份的言論。
無非是企業的身份搞特殊待遇,年紀輕輕就成為了副教授,說不得名副其實。
最為他們所鄙夷的是李學武的學術方面,除了那幾本書之外沒有一篇理論文章。
而受領導囑託,安排李學武在正法學院正治學院任職的張副院長也很擔心這一點。
他也怕李學武搞得定課堂搞不定論文,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替李學武解釋的準備。
有些教授就是有授課的專長,就不是善於學術研究嘛,很正常。
但這句話沒用上,放在李學武的身上就有點不正常了,但算驚喜。
年輕有為,思想先進,能力突出,文章紮實,他甚至都有種羨慕的情緒了。
生子當如孫仲謀啊!
“你的這篇《從戰備墾荒到現代化農業:墾區經濟轉型研究》我讀了幾遍。”
他主動結束了寒暄,認真地講道:“說實在的,真是一篇視角獨特的文章。”
“咱們都是自己人,就別自賣自誇了吧?”李學武故作含糊地問道:“我的文字沒有碰到甚麼紅線吧?這方面我還是需要您幫我把關。”
“哪有甚麼紅線說法。”
張副院長很坦誠地講道:“在學術領域設定紅線就等於給你們套上枷鎖。”
“當然了,你身份特殊,有紅線意識是應該的,這一點並不完全適合你。”
他頓了頓,這才繼續講道:“這篇文章我已經送到內參編輯部門了,相信很快就能見報。”
“這……”李學武早就猜到了,但還是遲疑著問道:“有這個高度和必要嗎?”
“當然有。”張副院長很肯定地講道:“我給出的評價是視野獨特,具有指導和研究意義,就看編輯部怎麼評價了。”
“當然了,如果真的刊發了,我的評價就失去了意義,因為我也沒有資格評價一份能上內參的文章。”
他語氣認真地強調道:“但我堅信這篇文章有絕對的價值。”
只有在看到未來,人們才會覺得一份意見或者文章具有價值。
如果你能得到一份來自未來的彩票號碼,你覺得它有沒有價值?
在張副院長看來,李學武給出的這篇文章就像一份彩票號碼。
雖然這個年代還沒有彩票的概念,但意義是一樣的。
“您太抬舉我了,能得到您的這份評價我就知足了,不敢奢望其他。”
李學武講了這一句,才又笑著說道:“既然您滿意了,那我也有信心回去上課了。”
“哈哈哈——”對有才華的年輕人,張副院長總是難得的寬和。
他又開了一句玩笑,這才結束通話電話。
李學武不確定自己的這篇文章能否登上內參,這本就不是他能做主的。
但就算上了內參,也不是很重要,至少他不會有飄了的想法。
他是不會飄,但老李要飄。
——
就在蘇維德被帶走以後,李懷德便大張旗鼓地在集團內部展開了集中整治行動。
在機關以及各分支機構,一直到基層管理層面實施為期三個月的自查自糾行動。
同時在集團層面組織了十個以監察組為核心的工作組分別入駐核心部門。
目的很簡單,透過走訪、談話、調閱資料等手段對幹部展開廉潔和能力調查。
他這是在為蘇維德一案設定補救程式,集團管委會層面是沒人發表反對意見的。
但明眼人都知道,蘇維德被審查,集團內部組織生態也出現了變化。
在這個過程中,李懷德就是要趁機推動案件的調查發展,同時開展整肅隊伍行動。
在整肅的過程中,誰都能知道,當初靠向蘇副主任的那些人要倒黴了。
集團機關都在看著,既然李主任已經舉起屠刀下場了,那董副主任和秘書長還會矜持著嗎?
恰恰與他們期待和想象中的不同,董副主任沒有任何舉動,秘書長也詭異得安靜。
好像這一場勝利不是董副主任和秘書長爭取來的,而是李主任運籌帷幄。
明明更應該是秘書長收割勝利,怎麼到現在卻成了李主任一個人的表演秀。
機關裡的那些人看不懂,下面的人就更看不懂了,他們開始私下裡討論,研究,只想找出秘書長如此低調的原因。
難道真的僅僅是為了烘托李主任嗎?
絕對不可能這麼簡單!
但是,李學武就是收斂了精力和時間,在回到遼東的這段時間裡,他同遼東方面聯絡密切,利用一個月的時間走訪了遼東的幾所高校。
與京城化工的遲疑不同,他去走訪和聯絡,那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開路。
他還不要委培指標,僅僅是聯絡遼東工業,就校企合作專案進行探討和開發。
最初胡可還沒有意識到他的這種做法和目標,直到他在濱城工學院的一個座談會上提出了大工業城市圈的理論,徹底將胡可吸引到了身邊。
胡可親自陪著他走完了接下來的幾所高校,兩人也經常坐在一起討論這個專案。
大工業城市圈,在這個工業發展尚顯得粗糙的年代,是那麼的華麗而遙遠。
但在東北,在遼東,這種理念恰恰就是決策層需要為二、三十年以後的遼東規劃和設計的一個方向。
現階段奉城也好,鋼城也罷,論工業規模和城市建設都有些隨遇而安,缺乏規劃。
如果參考李學武提出的大工業城市圈,在遼東整個地圖上繪製工業專業和整合化的點線面連線圖,那又將是怎樣一種盛況。
沿著濱海城市向內陸、向整個東北輻射,用鐵路網將城市工業串聯起來,在城市所代表的特產工業圓點上深耕整合工業。
在奉城,甚至陸啟明都被吸引了過來,主動參加了一次研討會。
陸啟明就比胡可能有高屋建瓴的視野,他是看出了紅鋼集團的野心,是要利用與遼東工業合作為契機,藉助和整合遼東的工業力量向整個東北亞擴張和發展。
只有借用和整合遼東的工業資源,紅鋼集團才能走向東北,影響東北亞。
東南方向以營城港為核心,向北接觸北蘇,向東接觸北朝,向西接觸蒙外。
工業發展的一個顯著特徵就是產品走出國門,成為出口的一個支柱。
說實在的,以紅鋼集團現階段的產能和體量,是無法滿足國內市場需要的。
但是,站在紅鋼集團的角度來看,恰恰是市場無法給出讓其滿意的價格。
也就是說,紅鋼集團可以在滿足國內市場需要的情況下,儘量向國際市場輸出成熟的工業產品,以獲得更多的生產資料和資源。
在技術迭代和創新的時代,守舊和守成已經是落後的代名詞。
不主動走出國門迎接挑戰,難道要等著人家敲開門用槍指著你喊做買賣嗎?
所以,李學武暫時放下對蘇維德一案的視線,轉而按照自己的步驟搞起了工業整合和發展方案。
首先在奉城與陸啟明達成了一個專案的合作意向,那就是汽車城專案。
知道他在搞大動作,聽到訊息的鋼城主管工業的副主任王璐連夜趕到奉城來見他。
甚麼都可以談,這就是她給出的底線。
而她的條件和要求也很簡單,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汽車城必須落戶鋼城。
她甚至在李學武的解釋中強調,如果紅鋼集團能在未來讓鋼城成為全國首屈一指,只要提起就能以汽車城來命名的城市,她敢用自己的人格來保證,只要她還在遼東,紅鋼集團,以及他李學武就是她的過命夥伴。
聽起來有點瘋狂,甚至是唯心主義了,但這種事落在任何人頭上都會瘋狂的。
她在鋼城就聽到了訊息,李學武要聯合全國幾個大型汽車製造廠在一個城市組建零部件生產中心和組裝廠,這代表了甚麼?
這麼說吧,放眼全國,能擁有大型汽車製造廠的省份有幾個?
以前都說四大汽車製造廠,現在有且必須將鋼汽算作其中,那就是五大。
全國也才只有五個大型汽車製造廠,紅鋼集團卻要聯合諸多已經或者正在發展成為大型汽車製造廠的企業集中在一個城市。
注意了,是在一個城市整合化發展,這個專案真要是做成了,那這座城市的經濟以及其他各種指標算是坐著火箭往上飛了。
工業建設就代表了工人的整合,工人的集中就代表了人力資源的集中。
在這個過程中就會有市場的繁榮和其他服務型產業的配套發展。
整個城市都會因為這個專案而受益。
你就想,王璐會讓李學武,能讓這個專案從自己的眼前,從鋼城被搶走?
她必須盯著李學武,全程緊跟,任何敢於靠近李學武,敢於覬覦這個專案的人都是她的競爭對手。
尤其是看到前後腳從營城趕來的葛平,她更是放出了狠話:“別逼我,否則同志都沒得做了。”
女人要是狠起來,那真就沒男人甚麼事了。
李學武只是在大工業城市圈合作專案下提出了一個汽車城的專案就引得王璐如此瘋狂,他可不是為了汽車城的專案來奉城的。
他在與陸啟明的會面中還提出了一個立足於奉城,組建集團化企業俱樂部的意見。
這個意見陸啟明相當重視,就其中的細節和展望與他討論了很長時間。
當了解到李學武要在奉城做一個扶持本地企業,整合資源完成集團化的目標後,陸啟明給了他一個建議,那就是帶上胡可。
陸啟明也給胡可下了命令,那就是儘快將這個設想和方案落在紙上,落在地上。
他很清楚李學武所代表的紅鋼集團要幹甚麼,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目標。
而汽車城專案也好,現在提出的集團化企業俱樂部也好,都是達成這個目標的手段。
要不怎麼說李學武是個聰明人呢,明白地讓別人知道他的目標,但又不反感。
甚至還要主動且積極地配合,這種既能做蛋糕又能分蛋糕的思維細想之下都覺得可怕。
李學武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紅鋼集團,但他不能在這種情況下代表紅鋼集團。
因為他與陸啟明不對等。
他在闡述中也提到了,會在合適的時候請集團總經理李懷德到奉城參加活動。
陸啟明當然希望李懷德能來奉城,因為這就意味著這個專案要落實了。
而在回到鋼城以後,李學武在與李懷德的通話中彙報此事是,也得到了老李的認同。
他在電話裡大笑著講了蘇維德一案的進展,以及他做的工作。
主要是關於他組織的這一場集團內部的紀律整頓工作效果有多麼的明顯。
其實李學武並不看重這種一陣風似的核查,有用是有用,但時間不會長久。
在通話中讓他意外的是,老李講到了蘇維德離開,在他的提議下管委會透過了由董文學來接手集團安全管理工作的重擔。
董文學原本是負責技術工作的,在回京的時候主要抓亮馬河工業區的發展建設。
但因為種種原因,這兩年時間裡,董文學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將東德引進的技術落在實處。
他受4號爐一案纏身,始終無法擺脫這個案子的影響,以致於意志消弭,成績單薄。
不過能得到老李的支援,得到安全總監的位置也算重獲生機。
李學武當然不反對這一決定,但他在電話裡表達了對集團生態的擔憂。
他用稍顯直白的語句提醒老李,要注意周萬全,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貨色。
但這個時候周萬全表現的太配合,太安靜了,也太溫順了。
在李學武看來是反常,但在老李的眼裡是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甘願被驅使了。
他覺得憑藉兩個月的一系列組合拳,已經挾制住了對方。
對於老李的這種盲目自信,他並沒有再勸,因為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老李要是聽他的,那就多說一句,要是不愛聽,那也波及不到他自己。
就在李懷德興奮地要開香檳慶祝節節勝利的時候,李學武卻開始沉澱自己。
他準備開寫新書《應急消防學》。
(本章完)